我妈又在查我的手机。
每天晚上十点，雷打不动。
她会先仔细翻阅我的每一条聊天记录，然后点开支付明细，一笔一笔地核对。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教育方式。
“林周，你和这个男同学一共聊了45句话，是暗恋他吗？大学里还是要以学习为重，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今天的午饭怎么点了外卖？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吗？外卖又油又不卫生。”
“西瓜还没大批量上市，不要在这时候买着吃，又贵激素又多，对身体不好。”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侦探，从支离破碎的信息里，拼凑出我一天的生活轨迹。
然后，再以一个“为我好”的姿态，对我进行全方位的审判和指导。
她坚信，只要她盯我盯得够牢，每件事情都言传身教，我一定会成为最优秀、最完美的孩子。
我的手机在她手里，就像一本随时可以批阅的作业。
而我，是那份永远有瑕疵，需要不断修正的答卷。
今晚，她又一次把我的信息翻了个底朝天。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神经上。
“这个‘想吃火锅’的群，里面都是谁？明天把群成员的备注都改成真实姓名和班级，我检查一下。”
我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嗯了一声。
“还有，你今天的步数怎么才两千多步？是不是又窝在寝室里没出去？年轻人要多运动。”
“知道了。”
她终于满意地放下手机，递还给我，脸上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微笑。
“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回到自己的床上，我拉上了床帘。
狭小的空间里，黑暗和窒息感一同涌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
打开手机，我熟练地避开所有母亲可能认识的应用，点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软件。
我点开，用一个从未用过的手机号，快速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账号。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一片空白。
然后，我搜索了自己的大号。
那个头像是我妈亲自挑选的“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荷花，昵称是我的本名“林周”。
看着那个熟悉的界面，我深吸了一口。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约你是需要一瓶矿泉水，还是一听红牛？】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将这个小号彻底退出，删除了那个不起眼的应用软件。
然后，我躺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我知道，战争要开始了。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我妈像往常一样拿过我的手机。
她习惯性地点开微信，脸上还带着一丝轻松。
昨天她已经检查过一遍，今天应该也只是例行公事。
然而，当她看到那个孤零零躺在列表顶端，未曾见过的空白头像时，她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点了进去。
屏幕上只有那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约你是需要一瓶矿泉水，还是一听红牛？】
我站在一旁，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我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她反复将那句话看了好几遍，仿佛要从字里行间里盯出个洞来。
“这是谁？”她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按照昨晚演练了无数遍的剧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无辜。
“我不知道啊，一个陌生人，我都没回复。”
“陌生人？”她冷笑一声，显然不信，“陌生人会问你这种话？矿泉水？红牛？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要看穿我的灵魂。
“林周，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学校里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我用力地摇头，眼眶里适时地泛起一点水光，声音带着委屈。
“我没有，妈，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可能是别人加错了吧。”
“加错了？”她举起手机，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加错了会问这种话？这明显是黑话！是暗号！”
她笃定的语气，仿佛已经破获了一起惊天大案。
“说！矿泉水代表什么？红牛又代表什么？”
我的心脏狂跳，脸上却要维持着无辜和害怕。
“我……我不知道……我没听过……”
“你不知道？”她死死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好，你不知道，我来帮你查！”
她立刻点开那个空白的头像，想要查看对方的朋友圈。
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又去点击投诉，试图从系统的选项里找到关于这个账号的任何蛛GLISH马迹。
一无所获。
这个小号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幽灵，除了那句话，什么都没留下。
这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和偏执。
一个无法被掌控的、神秘的、可能带着我“学坏”的人，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
“林周，我警告你，你别想骗我。”
她把手机还给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
“从今天起，你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必须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我会查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接过手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但我知道，她上钩了。
那个空白的头像，那句暧昧不清的话，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虽然现在只激起了一点涟漪，但很快，就会掀起她世界里的惊涛骇浪。
她以为她要抓的是一个引诱我堕落的坏人。
但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所谓的“坏人”，只是我为她精心准备的一场盛大表演的开端。
夜深了。
我妈没有回她自己的房间，而是搬了个椅子，坐在我的书桌前。
我的手机就摆在桌角，她的视线时不时就扫过去，像一个忠诚的哨兵。
她睡得很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她。
我知道，她在等。
等那个神秘的小号再次出现。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她已经完全被这个不存在的“他”勾起了全部的注意力和控制欲。
接下来，是第二步。
我需要给这个“他”，添加一些细节，让他变得更真实，更……让她忌惮。
凌晨三点。
确认我妈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呼吸平稳。
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踮着脚，一步一步地挪到书桌前。
整个过程，我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用身体挡住微弱的屏幕光。
解锁，点开那个隐藏的软件，登录小号。
这一次，我没有再给大号发消息。
我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
我的朋友圈，是我妈精心打造的“优秀女儿”展厅。
每天发什么，几点发，配什么图，都要经过她的审核。
内容无非是图书馆的照片，优秀的作业，或者是一些正能量语录。
我快速地翻阅着，找到了三天前的一条。
【在图书馆泡了一天，充实。配图是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专业书。】
这是我妈要求我发的。
我点开这张图片，放大，再放大。
在照片的左下角，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本书的书脊。
因为角度和光线问题，书名模糊不清。
很好。
我切换到小号，再次给我的大号发了一条消息。
那句话发送成功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鱼线被拉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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