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不高，也不低。
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足以致命。
林辰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楼下围满了探头探脑的邻居。
空气中弥漫着夏末的燥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女孩小小的身体盖着白布，旁边一个女人已经哭得瘫软在地，撕心裂肺。
那是孩子的母亲，李婧。
一个男人抱着她，眼眶通红，身体不住地颤抖。
那是孩子的父亲，张伟。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令人心碎的意外。
“什么情况？”林辰走到正在做笔录的老搭档徐凯身边，压低了声音。
徐凯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太太。
“死者的奶奶，赵桂花。”
“今天小夫妻俩都上班，让她在家看孩子。”
“结果她倒好，把门一锁，自己跑出去打麻将了。”
“孩子一个人在家，不知怎么就从阳台掉下来了。”
林辰的眉头瞬间拧紧。
又是这种监护人失职的悲剧。
他见过太多，每一次都让他胸口堵得慌。
“奶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徐凯撇撇嘴，“一问三不知，就说自己忘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林辰的目光落在那个叫赵桂花的老太太身上。
她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丝悲伤，反而透着一股不耐烦。
仿佛被警察盘问，耽误了她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种漠然，让林辰心里很不舒服。
他走上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老人家，您最后一次见孩子是什么时候？”
赵桂花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又干又硬。
“出门的时候。”
“您出门的时候，知道孩子一个人在家吗？”
“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把门反锁？”
“怕进贼。”
这理由，真是无懈可击。
林辰深吸一口气，继续问：“您就不担心孩子一个人在家会出事吗？她才七岁。”
赵桂花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鄙夷和厌恶。
周围的邻居越围越多，对着她指指点点。
“造孽啊，为了打牌，孙女的命都不要了。”
“看她那样，哪有一点伤心的样子？”
“我早就说过，这老太婆心狠……”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
赵桂花似乎被这些议论激怒了，她猛地站起身，冲着周围的人吼了一嗓子。
“吵什么吵！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啊！”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一下给镇住了。
就连哭得快要昏厥的李婧，都停住了哭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婆婆。
赵桂花仿佛还嫌不够，她扭过头，看着地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小小身躯，啐了一口。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林辰在内，都脊背发凉的话。
“反正是个女孩，死就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燥热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林辰猛地站直了身体，死死地盯着赵桂花。
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听过最穷凶极恶的罪犯的供词，也见过最冷血无情的场面。
但没有一句话，像这句一样，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和愤怒。
这不是过失。
这绝对不是一场意外。
徐凯也愣住了，他走到林辰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
“疯了，这老太婆。”
林辰没有理他，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要将赵桂花那张麻木不仁的脸剖开。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赵桂花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说错了吗？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早死早超生！正好给我们家省点地方，好让我儿子再生个孙子！”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不是林辰，也不是徐凯。
是那个一直沉默的父亲，张伟。
他冲了过来，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自己母亲的脸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你闭嘴！”
“那是我女儿！是我的亲生女儿！”
赵桂花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你敢打我？为了一个丫头片子，你打你亲妈？”
“我打的就是你！”张伟状若疯癫，又要扑上去。
几个警察连忙将他拉住。
现场彻底乱成一锅粥。
林辰却在混乱中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走到徐凯身边，语气斩钉截铁。
“老徐，这案子，不能按意外处理。”
“立案，查！”
徐凯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又看了看林辰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向上面汇报。”
林辰的目光再次回到赵桂花身上。
老太太捂着红肿的脸，眼神里不再是漠然，而是一种刻骨的怨毒。
她死死地盯着被众人拉住的儿子，又怨毒地看了一眼地上儿媳。
最后，她的目光和林辰在空中交汇。
那眼神，没有丝毫悔意。
只有冰冷的，仿佛在看一个死物的……快意。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可能碰上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法医团队开始进行现场勘查，技术队的同事也进入了那间位于六楼的屋子。
林辰跟着走了进去。
三室一厅的房子，装修得还不错，看得出小夫妻俩经济条件尚可。
屋子里很整洁，除了……女孩的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温馨。
粉色的墙壁，可爱的玩偶，书桌上还放着一本没有画完的画册。
一切都停留在今天早上。
阳台的门开着，一个小小的板凳翻倒在地。
技术队的同事正在仔细勘查阳台的栏杆。
“林队，”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阳台栏杆高度一米二，没有攀爬的痕迹，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
“死者身高一米一五，就算踩着那个小板凳，也很难自己翻出去，除非……”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除非，是被人推下去的。
林辰走到阳台边，向下望去。
六楼的高度，让他一阵眩晕。
他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
是恐惧？是绝望？还是……一张熟悉而狰狞的脸？
他的目光回到屋内，落在了那扇被反锁的门上。
门锁是老式的，需要用钥匙才能从外面反锁。
赵桂花承认是她锁的门。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如果她真的在出门前，就把孙女推下了楼，然后再反锁门离开，制造出孩子自己爬阳台坠亡的假象……
这个想法让林辰不寒而栗。
“查！”林辰的声音很冷，“查赵桂花今天的全部行踪，她去的麻将馆，每一个和她接触过的人，都不能放过！”
“另外，把那对夫妻带回局里，分开问话。”
“是！”
事情，绝不会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句“死就死了”，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林辰的心里。
不把这根刺**，他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检查门锁的技术员突然“咦”了一声。
“林队，你来看。”
林辰快步走过去。
技术员指着门锁的锁芯下方，一处极其不起眼的金属边缘。
“这里，有一道非常细微的划痕。”
林辰蹲下身，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凑了上去。
那道划痕很新，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藏在锁孔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是钥匙划的吗？”
“不像，”技术员摇了摇头，“太细了，而且位置很刁钻，钥匙很难在这个角度留下这样的痕迹。”
林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道划痕。
他的脑中，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道划痕，会是谁留下的？
是赵桂花？还是……另有其人？
他站起身，环顾着这个充满了悲伤气息的房间。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年轻的夫妻抱着可爱的女儿，笑得一脸幸福。
而他们的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赵桂花。
照片上的她，和楼下那个怨毒的老太太，身影渐渐重合。
林辰的手机响了，是徐凯。
“林辰，查到了，那老太婆去的麻将馆有监控，她从上午十点一直待到我们找到她，中途一步都没离开过。”
“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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