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喧闹,丝竹的靡靡之音,透过重重院落,传到偏僻的秋水阁时,只剩下一些模糊断续的残响,像是另一个世界不相干的杂音。
**在临窗的旧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手里捧着一个早已凉透的铜手炉。屋里没有生炭火,冷得像冰窖,呵气成霜。唯有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天光,勉强照亮这间窄小、空旷、除了一床一榻一桌一椅外,几乎别无长物的屋子。
膝盖和脊背的疼痛,在冰冷的空气里变得迟钝而绵长,一阵阵,提醒着我白日里的屈辱。
鸢尾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也是这秋水阁里,如今唯一还留在我身边,肯真心实意唤我一声“姑娘”的人。
“姑娘,快敷敷膝盖,”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是背地里哭过,此刻强忍着,声音带着哽咽,“那些杀千刀的,竟在雪地里撒石子……还有背上的伤,也得再上点药,奴婢去求了,可管药房的刘婆子说,好药都要紧着前头宴席,和……和大**用,不肯给。”
我摇了摇头,将凉透的手炉放到一边,就着温热的水,慢慢擦拭手上、脸上的污渍和冻痕。水温不高,但比起屋里的寒气,已是难得的慰藉。
“不必求他们。”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收在匣子最底层,那个白瓷小圆盒里的药膏,取来吧。”
鸢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擦了擦手,去翻我那个仅有的,未曾被搬走时仔细检查过的旧妆匣。底层,是一些不起眼的旧绢花,断了齿的梳子,她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圆润的小盒。
“是这个吗,姑娘?”她拿出来,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纯白瓷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一种清冽的,微苦的草木香气,与府里常用的任何伤药味道都不同。
“嗯。”我接过,指尖挖了一点,药膏触肤生凉,很快化为温润。我解开衣衫,示意鸢尾帮我涂抹在背部的伤处。藤条留下的瘀痕交错,在冰冷的空气里泛着紫黑,触目惊心。
鸢尾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落在我的背上,比药膏更凉。“姑娘……他们怎能如此狠心……您也是……”
“好了,”我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太多波澜,“不过是些皮肉伤,不碍事。这药很好,明日便能消肿。”
这药,自然不是侯府的。是我用自己这些年,暗中积攒下的体己,通过一些不便言说的渠道,从一位游方郎中手中购得,价比黄金,药效却也神奇。从前只是备着,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在了这里。
鸢尾默默地上着药,清凉舒缓的感觉,逐渐压过了**辣的疼痛。我的思绪,却飘远了。
鸠占鹊巢?卑贱如泥?
他们大约忘了,或者从来不知道,这十六年,我顾晚棠,不仅仅是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千金。
母亲苏氏,出身清贵,善于诗书礼仪,持家却并非所长,更不耐琐碎。父亲顾臻,志在朝堂,于经济庶务,向来不屑一顾。侯府表面光鲜,内里却因几代不善经营,早已是个空架子,维持着体面,不过靠着祖上余荫,和宫里贤妃娘娘——如今的皇后,早年间与母亲那点微薄的旧谊,勉强支撑。
从我十二岁起,母亲便将一些不太要紧的陪嫁铺子,丢给我“学着打理”,本意或许只是让我知晓些俗务,不至将来被下人蒙骗。她未曾指望一个闺中少女能做出什么。
可我做了。
我用三年时间,让那几家半死不活的绸缎庄、香料铺起死回生,盈利翻了几番。然后,借着母亲偶尔的疏忽,父亲的不察,将手慢慢伸向侯府其他更隐秘,却也更能生钱的产业——京郊的田庄,江南的茶山,甚至是……与塞外隐隐有些关联的皮货、药材往来。
我做得极其小心,所有的指令,都通过不同的,绝无关联的人手传递,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盈利的大头,悄然流入我以各种化名设立的钱庄票号,或置办成绝不会引人注目的产业。而明面上交给侯府的,只是维持体面,略有盈余的“正常”数目。
侯府的人,包括我的“父母”,只当是祖上积德,或是铺子里的老掌柜们忽然开了窍,运气好了起来。他们乐得享受日渐宽裕的用度,更加心安理得地沉醉在侯府的荣光里,从未深究。
至于宫里那位,如今已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与母亲那点旧谊,早已在年岁和地位变迁中淡如清水。真正让娘娘在几次风波中,对我这个“侯府千金”另眼相看,甚至多有回护的,是多年前一次偶然的宫外邂逅。
那时她还只是不得宠的贤妃,因故离宫祈福,遭遇意外,身边人离散,窘迫狼狈之际,是我伸了手。我未曾透露身份,她也未曾追问,只以寻常姐妹相处了几日。那点患难时的滴水之情,她记得,我也未忘。后来宫中重逢,彼此心照不宣。这份情谊,是我在最深的水中,握住的一根浮木,一条隐秘的,通往权力核心的丝线。
这些,才是我顾晚棠,在这吃人的侯府,在这捧高踩低的京城,真正的倚仗。而非那摇摇欲坠的侯府千金名分,或是那对随时可以翻脸无情的“父母”的怜爱。
“姑娘,”鸢尾上好药,替我拢好衣衫,犹犹豫豫地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还有一事……奴婢听说,前头宴席上,侯爷和夫人,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提了您和镇国公世子的婚事……”
我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镇国公世子,傅云辞。
这桩婚事,是早在我及笄那年,由老镇国公夫人与我那已过世的祖母,玩笑般定下的。后来祖母去世,老镇国公夫人也深居简出,两家来往渐稀,但这婚约,在京中上层圈子里,是默认存在的。
傅云辞此人,我见过几次,芝兰玉树,才华横溢,是京中无数贵女春闺梦里人。从前,这婚约是我身上一道耀眼的光环,是苏氏在贵妇圈里挺直腰板的谈资。如今,倒成了扎在他们,尤其是顾晚衣心头上的一根刺。
“他们怎么说?”我语气平淡,将布巾扔回盆里。
鸢尾咬了咬唇,低声道:“听说,侯爷和夫人说,当年婚约定下时,并未言明是哪个女儿,如今……如今真千金既已归家,这婚约,自然该是大**的。他们……他们话里话外,都说您……您不配。”
我轻轻“呵”了一声。
不配。
是啊,一个来历不明,占了别人位置的假货,怎么配得上堂堂镇国公世子呢?自然要还给“真正”的侯府千金,才算全了礼数,全了他们的脸面。
只是,傅云辞……那样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会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安排,娶一个流落在外十六年,除了“真千金”名头一无所有的顾晚衣么?
还有镇国公府,那个如今实际掌家的,精明厉害,最重门风的镇国公夫人,又会如何看?
“由他们去吧。”我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隔绝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一根食之无味,弃之……也未必可惜的鸡肋罢了。”
鸢尾似懂非懂,但见我神色倦怠,不敢再多问,悄无声息地收拾了水盆,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陷入冰冷的沉寂。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花纹。
白日里,顾晚衣那怯生生,又暗藏估量的眼神,苏氏毫不掩饰的厌弃,顾臻道貌岸然的威严,下人们鄙夷的窃窃私语……还有跪在雪地里,沙砾嵌入皮肉的刺痛,寒风刮过脸颊的冰冷,背脊上旧伤被牵动的抽搐……
一幕幕,清晰无比,在眼前反复掠过。
心口那处空寂的冰原,裂痕在扩大。滋生的不再是麻木,而是另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
他们以为,剥去我侯府千金的光环,夺走我赖以生存的婚事,将我踩进泥里,我便只能匍匐在地,摇尾乞怜,或者无声无息地腐烂。
可惜。
我顾晚棠能安然活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谁的施舍,也不是那层虚假的身份。
那些他们视若珍宝,争抢不休的东西——侯府的虚名,嫡女的尊荣,甚至那桩令人艳羡的婚事,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的点缀。
我真正在意的,握在手里的,是这侯府半数以上,他们全然不知,赖以维持体面的产业命脉,是宫里皇后娘娘那份隐秘而坚实的情谊,是我自己一点一滴,在黑暗中经营构筑起来的,独立于顾家之外的,退路与底气。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扑簌簌地敲打着窗纸。
我拉高冰冷的锦被,将自己裹紧。
好戏,才刚刚开始。
那些欠了我的,负了我的,总要一样一样,慢慢还回来。
不急。
小说《我,假千金,手撕真千金》 我,假千金,手撕真千金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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