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女儿的第八年,我终于试管成功,怀上了新的生命。
可预产期前一周,我却意外遭遇车祸,险些一尸两命。
肇事凶手,正是八年前害死我女儿的男人。
出院后,我第一时间报警提供线索。
可当晚案件就被撤销。
局子里,我见到了在我抢救期间一次都没来看过我的丈夫。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女孩哭哭啼啼:
“这是个意外,要不是盈盈姐半夜出门,意外也不会发生,爸爸也是无辜的。”
“我和爸爸分开了八年,我真的不想再体会失去爸爸的滋味了,明琛哥哥,你帮帮我好不好?”
付明琛将她搂进怀里,满眼宠溺。
“乖,有我在,你爸爸不会出事的。”
……
质问的话卡在喉咙里,没等我反应,付明琛冷着脸朝我开了口。
“案件已经撤销了,我也签署了谅解书,这件事你别再追究了。”
我盯着付明琛平静的眼眸,哑着嗓子开了口。
“你明知道我为了怀上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你明知道我有多需要这个孩子,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的声音很轻,付明琛的瞳孔微微颤动,只一瞬,又恢复了冷漠。
“孩子还会再有的,我们可以再努力。”
“但是苏苏不能再离开爸爸了。”
我哑然失笑,失去了所有反驳的力气。
这是我失去女儿的第八年。
是我怀上新生命的第九个月。
整整八年,我没有哪一刻不在祈祷,祈祷这个世界能够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一定会保护好那个小小的孩子,一定不会再让她受伤。
可没想到,我连见都没见到那个孩子一眼。
还没等我反应,车祸的嫌疑人严斌先被派出所释放了。
局子门口,男人满脸横肉,笑得讨好。
“付总开明,这次啊真是意外,可能是你老婆命里本就无子,再怎么强求也留不住。”
“不过没关系,我女儿肚子里正怀了你的种呢,还是对双胞胎,福气大着呢。”
我连站都站不住了,眼前这个男人,两次毁了我的人生。
偏偏现在还理直气壮地站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地刺激我。
我控制不住,直接将手里握着的手机砸了过去。
严斌没有躲,手机直直地砸在他的脸上,一瞬间,他的鼻血流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严苏苏娇弱地哭声响起。
“你凭什么打我爸爸!我爸爸是合法被释放的,既然都已经证明他没有错了,你凭什么动用私刑?”
她毫不客气地捡起地上的手机,用同样的方式,朝我砸了过来。
我没有犹豫,偏头躲开,却正好对上了付明琛的视线。
他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悦。
手机没有砸到我,严苏苏明显不开心。
她跺了跺脚,哭着冲到我面前。
“我知道你肯定不死心,你肯定还在记恨我爸爸。”
“你不就是气我爸爸不小心让你流产了吗?好,我来弥补你,你现在把我也打流产,我肚子里有两个孩子,我用两个赔你一个够不够?”
她抓着我的手,不顾一切就要往脸上去。
我连动也没有动,她便重重往后一砸,惊叫着摔在了地上。
还没等我反应,付明琛已经冲到了我面前。
他将严苏苏打横抱起,看向我的眼底满是怒火。
“安盈,你知不知道故意伤害是违法的?”
“这么多年我心疼你失去女儿,纵容你的狂躁症,包容你的无理取闹,是因为我对你还有怜悯。”
“但这不是你为所欲为的理由。”
“要是苏苏有什么意外,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转身离开,严斌也小步跟了上去。
他怀里的严苏苏,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对上她的目光,我想我本来是应该愤怒,暴躁的。
就像我之前的八年一样。
可不知怎的,此时此刻,我的心底只剩一片死寂。
我突然就有点累了。
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脚步一深一浅,情绪平静得可怕。
只是还没到家,付明琛就打来了电话。
“苏苏情绪不好,你过来给她道个歉,保证以后不会再闹事。”
“地址发给我,我派人去接你。”
付明琛声音很认真,寸寸往我心底扎。
我克制不住颤抖。
“道歉?我做错了什么?”
那边语气开始不耐烦。
“现在不是讨论对错的时候,苏苏年纪小,胆子也小,又怀了双胞胎,激素不稳定。”
“她只是想让你认个错,做个保证,给自己求个安心而已,你也怀过孩子,你应该能共情她现在的心情才对。”
我冷笑出了声。
“付明琛,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给那个杀人犯的女儿道歉。”
对面沉默了几秒,声音冷若冰霜。
“安盈,你非要逼我对你不客气吗?”
随即而来的,是严苏苏崩溃的哭声。
“安盈姐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能这么侮辱我。”
“我小时候就是因为这个一直被霸凌欺负,这是我的阴影,她怎么能用这个来攻击我?”
我气到连站都站不稳,刚小产过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刚想继续对峙,对面的声音霎时停住。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手机关机了。
打不了车,我只能一步步地慢慢挪回了家。
家门口,新到的快递堆了满满一地。
都是我给肚子里小生命准备的见面礼。
可如今却显得格外刺眼。
屋子里,我和付明琛甜蜜的痕迹布满了各个角落
结婚十六年了,无可否认,曾经的付明琛,用尽了全力在爱我。
哪怕是我失去了萌萌后,患上了抑郁症,他也任劳任怨,陪着我到处看心理医生。
大约是在两年前,我开始慢慢释怀,重新看清眼前的生活。
我本就是难孕体质,为了重新拥有孩子,我拼了命地调理身体。
一开始,付明琛毫无怨言地配合我,为我找了最好的机构,请了最专业的医生。
可接连而来的失败还是让我几次崩溃。
是付明琛将我抱在怀里,安慰我,鼓励我,和我说: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我真的怀上这个孩子。
我忘不掉当时我有多激动,多开心,我一遍遍感恩上天,感恩这个世界,感恩神明把我的孩子又送回我身边。
可胎像一直不稳,为了保胎,我几乎放弃了所有的生活,一心一意地守候着我小小的孩子。
明明还有一周,我就能见到她了。
可偏偏意外出现了。
我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空荡荡的家里,已经很久没有生活的气息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呢?
六个月前,我不小心在浴室摔了一跤,胎儿第一次出现危险情况。
绝望之中,我把电话打给了付明琛。
可最后来救我的,是他的助理。
一夜挣扎,最后有惊无险,直到天亮,付明琛才匆匆赶来。
身上还带着似有若无的香水味。
他和我说:
“项目紧急,是我不好。”
我信了。
五个月前,孕前检查显示胎儿可能会有问题。
我情绪崩溃,给他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我煎熬了整整一夜,一夜未眠直至第二天中午。
付明琛终于联系上了。
他语气慵懒,明显是刚睡醒。
“老婆,你别担心,有这么好的医生,他们不会让你有事的。”
还有太多太多个瞬间,我已经记不清了。
眼泪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的女儿呢?
他比谁都更清楚,失去萌萌的时候,我有多痛苦,甚至几次寻死。
是他的爱留住了我。
可如今呢?
我将自己死死抱住,身上的痛楚不停地肆虐。
眼泪流得好急。
只是没等我难过多久,大门突然被狠狠撞开。
门口站着的,是满脸怒意的付明琛。
“为什么挂我电话?”
“苏苏因为你的侮辱差点跳楼?你差点害她一尸三命知不知道?”
我冷冷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然后呢?”
“有哪句话我说得不对?”
付明琛眼底阴郁,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就不能宽容一点,体谅她一下,道个歉有这么难吗?非把事情闹成这样!”
付明琛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音量也大了不少。
我深呼吸了好几口,压抑住身下坠坠痛感,连声音也虚弱。
“付明琛,所以她肚子里真是你的孩子?”
男人沉默了,我冷笑出声。
“你孕期出轨,让小三怀上双胞胎,现在还理直气壮地质问我,为什么不去道歉,付明琛,你就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对面人却毫不掩饰地盯着我的眼睛。
“是,我承认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那时候我被下药,对家准备好了局等我跳进去,只要我一时失控就会万劫不复。”
“一开始,我拼命保持理智,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辜负你,我给你打电话发消息,我想听听你的声音缓解,可你呢?”
“你很不耐烦,说保胎要紧,不能耽误睡眠,直接挂断了我的电话。”
“要不是苏苏正好出现,舍弃自己清白保下了我,说不定……今天我拥有的一切都会付之一炬。”
说到这,付明琛眼睛很亮。
“双胞胎是意外,但苏苏对我有恩,我没办法辜负她。”
付明琛的话停在了这里。
我愣了一下,随即却是笑了出来。
是啊,那时候,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别的什么也管不了了。
是我忽视了他的需求,没看见他的痛苦。
我看着付明琛,忽然就觉得很无力。
他压抑着情绪,继续开口:
“安盈,我并不是不爱你,只是这么多年,我真的……有点累了。”
他蹲下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真的很累了,安盈。”
“你失去萌萌,抑郁了这么多年,我陪着你,我一心一意陪着你,每次你崩溃,寻死,闹到人尽皆知,我都只是心疼你。”
“我几乎已经忘了幸福是什么感觉,只是麻木地陪着你。”
“直到我遇见了苏苏……”
说到严苏苏,付明琛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幸福的神情。
几乎一瞬间,我也彻底明白了。
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在他心里,我是痛苦的根源。
而严苏苏,是他新得的幸福。
他不会再选择我了。
我看着付明琛那张曾经无数次救我于水火中的脸,难得地想开了。
既然未来里只看得见黑暗,那就到此为止吧。
“付明琛,我们离婚吧。”
“我祝你幸福,真心的。”
付明琛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
“安盈,我们不可能离婚。”
“只要你好好地道个歉,苏苏消气了,我也不会再追究,以后我对你的爱也不会少。”
“你放心,属于你的,我不会给别人。”
付明琛的话说得笃定,却也恶心至极。
“家里一个,外面一个,付明琛,这话你怎么能说得出口的啊!”
他压下眼底的烦躁,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响得很急。
是严苏苏打来的。
小姑娘的哭腔很重,声音哽咽着道着歉:
“是我不好,我不该为难你,也不该非逼着安盈姐给我道歉。”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就是一场悲剧,我也不该奢望什么,可我是个保守的姑娘,既然我已经脏了,也得不到正常的爱,那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
“明琛哥,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能早点遇见你,也希望自己不要再有这么难堪的身世,我要干干净净地,爱你一次。”
电话直接被挂断,付明琛几乎快要急疯了。
他拽着我的手,一边跑,一边嘶吼。
“明明只要一句道歉就能相安无事,你却非要逼到她没命。”
“安盈,你最好祈祷苏苏没事,不然……”
接下来的话,我没听清。
他将我塞进了车里,一路疾驰。
我却只感觉意识渐渐模糊,身下暖流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本来车祸的伤就一直没好,是我强撑着,凭着一股劲,非要去讨个公道。
此刻,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痛得厉害了,只剩麻木,付明琛一直在说话,我恍惚中只能看见他猩红的眼睛。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他粗暴地将我从车上扯了下来,一个眼神也没分给我。
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感受到思绪一点点地迷失,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开了口:
“付明琛,我有点撑不住了,能不能……慢一点。”
“我真的要不行了。”
付明琛的脚步没停,反而更快了,只剩身体机能还强撑的本能支撑着我的脚步跟随。
我忘了我摔了多少次,都被付明琛粗暴地拽了起来。
好不容易,到了严苏苏的病房门口。
光很刺眼,我却什么也看不清。
付明琛的声音也模糊不清。
“道歉吧,只要你道歉,一切都会没事。”
一切都会没事吗?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
只要我道了歉,一切失去的,都能够回来吗?
我的女儿萌萌,我肚子里已经成型的胎儿,还有我因此失去的美好人生。
都能回来吗?
我张了张嘴,慢慢地开了口。
“对不起。”
我听见严苏苏的声音轻快了不少。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为难姐姐,我只是想要争口气。”
“我没做错过什么,我不应该被谴责,我以前因为这些事,已经遭受过很多不公平的待遇了。”
“所以现在我就只是想要个公道。”
“既然道歉了,我就原谅安盈姐,也不是什么大事。”
严苏苏话音落下,我的意识也在此刻崩塌。
一切让我恶心的,反胃的,痛苦的,全都归于平静,化作虚空里的尘埃。
回忆走马灯一样涌来,却全都是付明琛的脸。
再往前,再往前,是我们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幸福地生活着。
我拼命伸手去抓,想要记忆永远永远,停在这里。
可一切,最终还是回归于寂静。
算了。
到这里,一切爱恨,都算了。
我沉沉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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