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国七年（公元392年），平城。
时近黄昏，这座被正式定为魏国都城不过数年的城池，笼罩在一片喧嚣与尘土之中。
大量征发的民夫仍在加固城墙，夯土号子声与牛马嘶鸣混作一团。
宫室区域已初具规模，虽远不及洛阳、长安的精致，却也显出一股北方政权特有的粗犷力量。
独孤厉行走在新辟的御道上，眉头微蹙。
盛乐时期的暗流，随着都城的迁徙和王权的巩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复杂。
贺兰染干虽暂时蛰伏，但各部族首领、新近依附的**豪强，乃至那些从河西、关中涌来的形形**之人，都让这平城的水，浑不见底。
他的目光掠过街边新起的佛寺。那金色的檐角在夕阳下有些刺眼。
是一个叫法果的沙门，从凉州带来的僧团所建，号能仁寺。
寺内时常传出诵经声，与城中尚武的氛围格格不入。
独孤厉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经文，他只本能地觉得，这些外来和尚带来的，恐怕不全是安宁。
正思忖间，一名身着天师道道袍的弟子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份信笺：“独孤将军，寇天师有要事相请！”
寇天师，便是寇谦之。这位来自嵩山的道士，近年来在北魏上层渐渐有了名声，其所传的新科，去除三张伪法，专以礼度为首，颇得一些有心革除旧俗的贵族赏识。
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能仁寺有异动，关乎王庭安稳，请将军速至清虚观一晤。”
能仁寺？独孤厉眼神一凝。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城东北角的清虚观快步而去。
独孤厉踏入观门时，寇谦之正负手立于院中一株古柏之下，仰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他身形清瘦，面容肃穆。
“寇天师，信中所言何事？”独孤厉开门见山。
寇谦之转过身，没有寒暄，直接道：“将军可知，那能仁寺的昙曜法师，今日午后，在寺中开讲《大涅槃经》，言及转轮圣王出世，护持正法，方能天下太平？”
独孤厉眉头皱得更紧：“和尚讲经，有何异常？”
“讲经无异常，”寇谦之声音低沉，“但他言语之间，隐隐将转轮圣王之象，指向了……贺兰部的那位。”
独孤厉心头一跳。
“消息可靠？”
“贫道座下弟子，亲耳所闻。”寇谦之语气肯定，“而且，据闻贺兰染干近日捐赠能仁寺大量财物，其麾下武士，亦有数人皈依佛门，常驻寺中。将军，此非简单之布施，恐是借佛寺为掩护，行密谋之事。
佛门势大，若与心怀叵测之辈勾结，其害更胜刀兵。”
独孤厉沉默片刻。
“天师意欲何为？”
寇谦之眼中精光一闪：“贫道欲亲赴能仁寺，与那昙曜论道！当众戳穿其妄言，澄清转轮圣王真义，不能令其混淆视听，蛊惑人心！需请将军派可靠之人，暗中监视，以防贺兰部的人狗急跳墙。”
独孤厉看着寇谦之，良久，沉声道。
“好。我会安排人手。天师小心。”
寇谦之稽首一礼：“为道统，亦为王业，贫道义不容辞。”
当夜，能仁寺讲经堂内灯火通明。听闻寇天师要与昙曜法师论道，平城内有头有脸的贵族、官员，乃至许多好奇的民众，都将讲经堂挤得水泄不通。
独孤厉没有亲自到场，他隐在能仁寺外一处高楼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豹。
他身边跟着几名最精锐的暗卫，目光如炬，紧盯着寺院的各个出入口，以及远处贺兰染干府邸的方向。
讲经堂内，辩论已然开始。
昙曜法师年约四旬，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如潭。他盘坐蒲团之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故知佛性常住，不迁不变。转轮圣王出于世间，亦是宿世善根福德所感，护持佛法，利益众生……”
寇谦之立于堂中，道袍随风微动，朗声道：“法师所言差矣！《道德》有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治世之道，在于清静无为，辅万物之自然，而非妄立名相，假托神佛！所谓转轮圣王，不过是世人妄念所生，岂可妄加附会，干预世俗王权？若依此说，岂非令野心之徒，假借佛名，行篡逆之事？”
他词锋犀利，直指要害。堂内一片哗然。
昙曜神色不变，缓缓道：“天师执着了。佛法广大，不离世间法。护持正法者，自有其德，非是附会。若王上有德，自然天下归心，又何须惧人妄言？”
“德在心中，不在虚名！”寇谦之踏前一步，袖袍无风自动，“尔等以虚妄之说，聚敛财物，结交权贵，已是背离佛陀本怀！今日更以转轮圣王之说影射他人，其心可诛！”
话音未落，寇谦之身形忽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如一道青烟般掠过数丈距离，脚下步法玄妙，仿佛暗合北斗星辰之位，瞬间逼近昙曜！同时，他并指如剑，直点昙曜身前虚空——并非攻击人身，而是要以道家纯阳指力，破去昙曜周身那无形的佛法气场，逼其失态！
昙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并未起身，亦未闪避，只是双手缓缓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气场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如同古井无波，深不可测。寇谦之那凝聚的指力点在这气场之上，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消散于无形。
寇谦之心中凛然，这和尚的修为，远超他的预估。
然而，就在两人气机交锋，场内众人被这无形较量吸引全部心神之际，异变陡生！
嗤！嗤！嗤！
数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听众席的角落响起！几点乌光，快如闪电，分射寇谦之后心与膝弯！是淬毒的暗器！
“小心！”隐在暗处的独孤厉部下低喝一声，却已不及救援！
寇谦之正值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察觉背后风声，心中一惊，想要闪避已是不及！
千钧一发之刻，端坐不动的昙曜法师忽然睁大眼睛，舌绽春雷：“咄！”
声如洪钟，震得整个讲经堂嗡嗡作响！那声音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那几枚激射而至的暗器，竟在这音波冲击下，轨迹微微一偏，“笃笃笃”数声，尽数钉入了寇谦之身旁的梁柱之上，入木三分！暗器乌黑，显然喂有剧毒。
全场死寂！
寇谦之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向那暗器来源之处，只见几个穿着普通、眼神却异常凶狠的汉子正欲趁乱遁走。
“拿下！”独孤厉的暗卫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扑向那几人。
场面顿时大乱。
昙曜法师缓缓起身，看向寇谦之，目光复杂：“天师可无恙？”
寇谦之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拱了拱手：“多谢法师出手相救。”他明白，刚才若非昙曜那一声蕴含佛门狮吼功的断喝，自己恐怕已遭毒手。
而那些发射暗器之人，虽未表明身份，但其做派，极像贺兰部圈养的死士。
昙曜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以及被制住的那些汉子，悲悯道：“名利如枷锁，嗔痴是毒药。天师，你我都着相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入后堂。
寇谦之独立于堂中，看着柱子上那几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镖，又望向昙曜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今夜，他未能完全达成目的，反而欠了这和尚一个人情。
但贺兰染干与能仁寺的关联，以及其动用死士的狠辣，已暴露无遗。
更重要的是，昙曜最后那一声断喝展现出的功力，让他深知，这佛门，绝非易与之辈。
未来的平城，乃至整个北魏，佛道之争，恐怕才刚刚开始。而王权与部族、胡风与汉化的纠缠，也将因这些方外势力的介入，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独孤厉在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挥了挥手，自己则默默转身，融入夜色。
看来，这平城，越来越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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