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衍一做了二十年怨偶。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叛军攻入皇城的那个雪夜。
他一身戎装，浑身是血，拼死将我护在怀里。
我看着数支羽箭穿透他的胸膛，温热的血溅了我满脸。
他抬起手，想替我擦去脸上的血，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苏皖，别哭……」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解脱。
「这么多年，我也是真的累了。」
「若有来生，我们放过彼此吧，我想去找她……」
他口中的她，是姜令仪。
是他放在心尖上，念了二十年的白月光。
也是我斗了二十年的死对头。
再次睁眼，周遭是熟悉的金銮殿。
庄严，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没有一点伤痕。
这不是我那双因常年握着弓箭而布满薄茧的手。
尖锐的刺痛从脑海深处传来，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现。
二十年的夫妻，二十年的折磨。
吵得最凶那次，他猩红着眼掐住了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当年去南昭和亲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是姜令仪被送去那蛮荒之地，最后凄惨死去。
我笑着，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因为你无能，周衍一，是你护不住她。」
我们是彼此最锋利的刀，刀刀都往对方最痛的地方捅。
可最后，也是他用命护住了我。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一片清明。
「陛下，我南昭愿以三座城池，换取与大夏永世修好。为表诚意，我王愿迎娶一位大夏公主，亲上加亲。」
南昭使臣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和亲。
我重生回到了二十年前，南昭请求和亲的这天。
前世，父兄皆在边关，我身为镇国将军府唯一的女儿，自幼随父兄习武，性子顽劣，被京中贵女们所不容。
而丞相府的嫡女姜令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贤淑，是京城第一才女，也是周衍一的心上人。
皇帝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在我和姜令仪之间犹豫不决。
最后，他选择了更为柔顺、家族势力稍弱的姜令仪。
圣旨一下，周衍一当晚便闯入将军府，求我向皇帝求情。
我冷眼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卑微祈求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念想都断了。
我不仅没有求情，还在姜令仪出嫁那日，送了她一份“大礼”。
我告诉她，南昭王生性残暴，死在他手里的女人不计其数。
姜令仪当场吓得昏死过去，自此一病不起，不到半年便香消玉殒。
周衍一因此恨了我一辈子。
而我，也在不久后被皇帝赐婚给了周衍一，成了他二十年的怨偶。
重来一世，我累了。
我不想再争，不想再斗了。
周衍一，这一次，我成全你。
我看着高坐龙椅的皇帝，他正用审视的目光在我和不远处的姜令仪之间来回逡巡。
姜令仪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一张小脸煞白。
她身旁的周衍一，紧紧攥着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挣扎与痛苦。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就在皇帝即将开口的那一瞬。
我提起裙摆，一步步走出百官的队列，走到了大殿中央。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缓缓跪下。
「陛下。」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金銮殿里。
「臣女苏皖，**和亲。」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我身上，震惊、不解、疑惑。
我没有理会，只是平静地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也被我的举动惊得不轻，他眯起眼睛，探究地看着我。
「苏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臣女乃镇国将军之女，自幼学习的不是琴棋书画，而是骑射兵法。南昭民风彪悍，臣女的性子，或许比温婉贤淑的京中贵女更适合那片土地。」
我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
「为国分忧，是臣女的本分。臣女，心甘情愿。」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前世我为了逃避和亲，用尽了各种办法，闹得京城人尽皆知。
如今我主动请缨，在所有人看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似乎在权衡我这番话的真假，以及我主动请缨背后的利弊。
我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我的后背洞穿。
是周衍一。
我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是何等震惊的表情。
他一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个为了他，不惜与姜令仪斗得你死我活的苏皖，竟然会主动放弃，成全他和他的心上人？
他想不通，也永远不会想通。
许久，皇帝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镇国将军府满门忠烈，苏爱卿有此女，实乃大夏之幸。」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成全你。传朕旨意，册封镇国将军之女苏皖为和硕公主，择日……」
「陛下！」
一个急切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话。
是周衍一。
他快步出列，跪在我身旁，神情激动。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我侧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成全了他，他反倒来阻止我？
周衍一没有看我，他只是仰头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苏皖性情顽劣，骄纵任性，绝非和亲的合适人选！她若去了南昭，冲撞了南昭王，只会挑起两国争端，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我贬得一文不值。
和前世他为了姜令仪求我时说的话，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我心中再无波澜。
我甚至有些想笑。
周衍一啊周衍一，你当真是永远都只看得到你自己想看的。
「周世子此言差矣。」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正因臣女性子如此，才更适合南昭。那蛮荒之地，需要的不是逆来顺受的绵羊，而是懂得如何自保的狼。」
我说完，不再看他，而是重新看向皇帝。
「陛下，臣女心意已决，绝不反悔。」
周衍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
皇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衍一，最终沉声道：「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册封镇国将军之女苏皖为和硕公主，一月后，启程前往南昭。」
金口玉言，再无更改的可能。
周衍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
我心中冷笑。
慌什么？
我走了，你的心上人姜令仪不就安全了吗？
你应该高兴才对。
圣旨下达，尘埃落定。
我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阳光刺眼，我微微眯起了眼。
二十年的噩梦，终于要在这一刻画上句号了。
周衍一，姜令仪。
这一世，我放过你们，也放过我自己。
刚走出殿门，手腕就被人狠狠攥住。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回头，对上周衍一那双满是怒火与不解的眸子。
「苏皖，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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