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架上拿唱片时,却发现旁边摆着一本眼熟的相册。
姜辰手一顿,下意识拿起了相册。
翻开第一页,就是裴绮月在婚礼上为他带上戒指的照片。
下面写着一句话,——
“2018.12.01,记录和姜辰的每个幸福瞬间。”
这是七年前裴绮月亲手写的。
姜辰指尖划过这句话,明明是平整的相册纸,他的指尖却一阵发麻。
那时候的裴绮月,还很爱他。
她会在人群中温柔地注视着他,会在他需要护盾的时候站在他面前。
姜父去世那一年,姜氏动荡,在董事会上,在所有的反对声中,裴绮月还是唯一一个,压上所有力挺他当董事长的人。
三年前,许煜不理解:“为什么她都这样对你了,还不肯放手。”
是啊,裴绮月可真不是个东西。
可曾经的裴绮月,爱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把人溺死在深情与甜蜜里。
姜辰一页页往后翻去,忽然,手僵住了。
在他们最后一张照片过后,出现的是谢岳池和裴绮月照片。
时间标注2022.11.26,是他和裴绮月的结婚纪念日那天拍的。
姜辰僵着手往后翻,后面全都是裴绮月和谢岳池的合照。
他手指一点点攥紧,猛地合上相册。
一个声音忽地就在背后响起:“怎么?不敢继续看了吗?”
姜辰一转身,就见裴绮月和谢岳池正牵着手站在他身后。
姜辰压下情绪,淡淡道:“后面的故事,有些反胃了。”
谢岳池怯生生解释:“辰哥,对不起,是我看相册后面空了浪费,所以才让绮月把我们的照片放上去的,你不会介意吧……”
姜辰直接打断他:“我介意。”
谢岳池话一梗。
姜辰语带不屑:“我有洁癖,别人碰过的东西,我就不想要了。”
他说着,转手就将相册扔进了壁炉里。
“尤其是,被畜生碰过的东西。”
火光映照在客厅里,谢岳池顿了一秒,立即红了眼圈去看裴绮月。
裴绮月立即护住谢岳池,语气是同样的不屑:“姜辰,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岳池,别忘了你还欠他一条命。”
姜辰微怔,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怎么一回事。
三年前,姜辰捉奸在床。
当时裴绮月一遍遍向他解释,她只是喝醉了,她只是把谢岳池当成了他。
她跪在地上求他原谅,发誓再也不会联系谢岳池。
三个月后,姜辰查出裴绮月怀孕了,却在账户上发现裴绮月给谢岳池买了一套房。
当时裴绮月怎么说的?
她说,谢岳池身体不好,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她不会打掉。
她说,她对谢岳池只有责任。
可究竟是责任还是爱,她大概自己都分不清。
所以才会在他和谢岳池一起滚下楼梯时,一眼都没看他,扶着谢岳池就去了医院。
姜辰自己打电话叫来救护车,自己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病房。
直到裴绮月冲进他的病房,他才知道裴绮月送谢岳池去医院的路上,因为情绪波动流了产,还痛恨的呵斥他害死了她和谢岳池的孩子……
姜辰只恍惚的了片刻就收回了思绪。
他唇角轻轻勾起:“裴绮月,他是自作自受,而你,你是真的欠我一条命。”
说完,留下一脸不解的裴绮月,他转身就走。
离开裴家后,律师给姜辰打来电话。
“姜先生,离婚合同已经拟好了。”
姜辰坐在车里,点了根烟:“现在离婚是不是很麻烦?我听说还有冷静期这种东西。”
律师语气冷静:“您和乙方事实分居三年,期间乙方出轨行为张扬且多有凭证,我认为离婚并不难。”
姜辰一点头:“那就直接递交法院吧。”
就这样吧,连最后一句‘再见’,他也不想亲口和她说了。
申请离婚的资料需要结婚证。
姜辰的结婚证在三年前就已经烧了。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去找裴绮月要。
裴绮月挑眉:“怎么?要和我离婚?”
她的语气十分不屑。
姜辰淡淡看着她:“是啊,离婚,不行么?”
裴绮月神色未变,三年前那么多人劝姜辰离婚,姜辰都没有离。
她根本不觉得他会真的和她离婚,这次最多不过就是把她这本结婚证也烧了。
所以她很爽快地拿出结婚证:“好啊,那你去吧,记得邀请我参加你的单身party。”
姜辰点点头:“好,我会的。”
出了裴氏大楼,姜辰低头看着结婚证上良久,才递给助理。
“送到郭律那里去。”
助理接过结婚证,又递上一封请柬。
“城南徐家请您去参加今晚的慈善拍卖会,说是有您一直在找的项链。”
姜辰心跳一顿,立即接过请柬。
晚上,姜辰准时到了拍卖会现场。
跟着侍者到了位置,才发现裴绮月和谢岳池竟然就坐在他旁边。
他停下脚步,余光看见周围人揶揄的目光,忽然就明白了拍卖会为什么会邀请他。
当然是为了看好戏。
毕竟三年前他连打谢岳池十个拳头,就是在这个拍卖会上。
上流圈子平静太久了,他们几乎迫不及待想看点精彩戏码了。
姜辰才拧起眉,就听裴绮月挑眉笑道:“你不是要离婚吗?来这里做什么?”
她以为他是为了她来的?
姜辰不想和她纠缠这个话题,淡淡道:“来买点东西,没想到又和碍眼的人碰上面。”
谢岳池立即红了眼圈:“姜辰哥,对不起,我和绮月就是来买点拍婚纱照用的珠宝,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对不起,我这就走。”
姜辰无所谓道:“没事,我今天不打畜生。”
他说着,就坐了下来σσψ,再没往旁边看一眼。
裴绮月看着他,眼神暗沉。
这时,灯光熄灭。
主持人拿着第一件拍品上台。
“第一件拍品,海蓝宝项链,起拍价两百万。”
姜辰看着台上,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牌子。
那是他妈的遗物,当年姜氏出事,姜父不得已把这些珠宝贱卖。
而姜父临死前还在流着泪说对不起他妈,连她的遗物都没护住……
台下人都在观望,姜辰压下情绪,举牌:“三百万。”
直接在起拍价上加了一百万。
现场有些哗然,但圈内人大多都知道这件珠宝的来历,虽然吃惊,却也都没跟。
一旁的谢岳池却道:“绮月,我也想要。”
裴绮月靠在椅背上,微笑道:“随意加。”
姜辰一顿,就听谢岳池举牌:“三百零一万。”
姜辰手指攥紧,冷冷看向裴绮月。
当初他和裴绮月说过这件事。
当时裴绮月信誓旦旦,说一定帮他买回来。
现在,却挽着她的小情人和他竞价。
姜辰深吸一口气:“三百五十万。”
“三百五十一万。”
“四百万。”
“四百零一万。”
姜辰一加价,谢岳池就举牌来跟。
每次都只多加一万,属实贱得不得了。
姜辰冷冷看向裴绮月:“你的小情人一定要这么犯贱吗?”
裴绮月却抱着谢岳池勾唇一笑:“他只是太喜欢了而已,你想要,可以继续加。”
姜辰胸口起伏一瞬,抿唇道:“点天灯!”
裴绮月转头看向姜辰,姜辰却再懒得看她。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姜辰都直接举牌点了天灯。
谢岳池语气委屈不已:“辰哥一件都不留给别人吗?”
“如果你想要,可以比我先喊点天灯。”
姜辰淡淡回应,只见谢岳池脸色扭曲一瞬,随即又笑着看他。
“辰哥好厉害,那接下来这件,你也要点天灯吗?”
姜辰皱眉,就听主持人喊道。
“接下来这件,是裴绮月小姐捐赠的拍品,火山石戒指!”
姜辰一愣,猛地抬头。
就看见托盘上,赫然放着他和裴绮月的结婚戒指。
姜辰彻底僵住了。
黄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刺进他眼中。
他和裴绮月的初遇是在墨西哥利科马火山,当时一行登山客中,只有他和裴绮月两个中国人。
朦胧的雾气里,裴绮月看他许久,然后笑着走到他身边,邀请他一起登顶。
山脚下,她挡住了飞向他的所有沙石。
半山腰,她牵着他的绳索一步步往上爬。
在山顶上,裴绮月捡到了一颗难得一见的黄水晶。
姜辰羡慕裴绮月的幸运,可裴绮月却看着他的眼睛说。
这一趟她最大的幸运从来都不是这个——而是遇见他。
后来结婚时,裴绮月为那块黄水晶亲手做了戒托。
在他面前虔诚的看着他说。
“如果火山石是永恒的,那我对你的爱,也是永恒的。”
现在,这份永恒的爱,起拍价十万。
姜辰握紧手指,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耳边,是谢岳池歉意的声音。
“绮月,当时他们说要捐赠一样东西,我随手把这戒指给他们了,没关系吧。”
裴绮月无所谓道:“一个戒指而已。”
姜辰心底一阵阵浓烈而麻木的窒息。
他以为他已经能平静的面对所有过去,他以为,裴绮月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伤害到他。
可裴绮月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绝情。
谢岳池又一次得意的问姜辰:“辰哥,这个你要吗?要不要也点个天灯?”
姜辰深吸一口气,径直起身离开。
刚到门口,就听见主持人喊道。
“裴小姐为博所爱一笑,连点十盏天灯!”
姜辰停下脚步,转头多看了一眼。
坐席上,谢岳池搂着裴绮月的腰,吻上了她的唇。
裴绮月轻笑一声,加深了这个吻。
姜辰收回目光,一路走到门外,颤着手点了根烟。
其实他戒烟很久了,没想到回国这三天,竟比国外三年抽得都多。
站了一会儿,他自嘲一笑,打开车门打算离开。
一转身,却看见裴绮月正站在他身后。
裴绮月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玩味:“怎么?吃醋?”
姜辰眼睫微颤。
他关上车门,靠在车边:“三年过去了,你为什么觉得我还会在乎?”
裴绮月笑笑,从他的口袋里拿出烟。
随后,就着他唇边的烟,点燃了。
尼古丁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的淡淡玫瑰香,他听见她说。
“不在乎的话,还住着那套房子?”
那套房子,是裴绮月曾经给他的,名字是姜辰一个人的名字。
那时她说,她是借住在他家。
如果他们吵架了,他就把她赶出去,任她怎么敲门都不要开。
他们一起在那栋房子里生活了四年。
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地方,都有他们相爱过的影子。
烟灰落在姜辰手背上,明明是温热的,却又仿佛灼痛了心脏。
他推开裴绮月:“住在那里,是因为我打算卖了它,这几天在整理东西。”
裴绮月目光骤冷:“是吗?姜总可真是绝情啊。”
姜辰不想再和她多说,刚想上车,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名字显示“沈梦璃”。
“沈梦璃?”
裴绮月也看见了,却是嗤笑起来:“看来她床上功夫是不错,你才睡了她三年,就不认我了。”
她伸手掰过他的下颌:“你养鸟,我养狗,姜辰,我们果然是夫妻。”
姜辰立即撇过脸,语气冷漠:“她不是鸟,谢岳池也不配和她相提并论。”
他和沈梦璃从来都只是朋友关系。
“都是小三,有什么区别?就因为她是你的前未婚妻所以更高贵?”
电话铃还在响个不停。
裴绮月眯了眯双眸,耸肩示意:“不接吗?”
她脸上笑意未变。
姜辰却突生惊觉,后退一步。
但已经迟了。
裴绮月直接搂住他的脖子。
在婆娑风声的夜里,在手机落地的那一刻。
她踮起脚尖,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姜辰想要推开她,裴绮月有所察觉,拥紧他越吻越深,直到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吻住他就仿佛再也无法放开他。
姜辰攥紧手,随后放松下来没有再抗拒,任她吻着。
良久,裴绮月才缓缓松开他。
姜辰语气冷漠:“亲够了?”
裴绮月沉沉望着他唇上殷红的吻痕,一言不发。
姜辰捡起手机,将还在响着的铃声挂断。
随后,抬手就给了裴绮月一巴掌。
“我说过的,别再碰我,我嫌恶心。”
他说完,转身坐上车。
徒留裴绮月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
两天后,姜辰去公司开会。
这家分公司是一年前新成立的公司。
三年前,他和裴绮月闹得不可开交。
裴绮月就在他最难的时候,撤走了和所有资金和人手,公司一度面临倒闭。
姜辰出国三年,资金才终于回流。
这次回来,也是为了把这里所有的公司都整合迁到北京去。
正在开会,助理忽然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不好了!”
姜辰皱眉:“什么事?”
助理焦急道:“裴小姐说要拆了姜老先生的墓园,给谢岳池死去的孩子盖庙!”
姜辰瞬间愣住,头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冲出去了。
车上,姜辰握紧方向盘。
挡风玻璃上挂着淅淅沥沥的雨,红绿灯期间,他不断地打电话给裴绮月,却无人接听。
一连串的忙音中,助理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因为谢岳池找风水大师算了,说姜老先生陵园的风水好,所以裴小姐就说干脆拆了给他的孩子盖庙祈福!”
姜辰咬紧唇,“砰”地一声,把手机摔在了挡风玻璃上。
姜父去世的时候,所有公司的责任压在他身上。
是裴绮月买下了一整块地盖陵园。
她说,让姜辰不要怕,她永远在他身后。
诺言早已经成了狗屁,姜辰却没想过裴绮月会对陵园动手。
因为谢岳池一句话……就因为谢岳池一句话,裴绮月要拆他爸的墓地!
姜辰开车赶到现场时,已经拆了一半。
姜父的碑被推到在地,骨灰盒被随意扔在雨里。
而谢岳池抱着另一个骨灰盒,站在裴绮月旁边。
“风水大师说这里好,要是果果知道她妈妈这么爱她,在天上一定会很开心的。”
姜辰咬紧唇,下车就朝那边走过去。
谢岳池也看见了他,刚喊一声:“姜辰哥……”
姜辰一把推开他,抬手要给裴绮月一拳。
裴绮月却握住了他的手腕,半眯着双眸看他。
“又在闹什么?”
“滚出去!”姜辰声音粗粝且嘶哑,字字泣血。
“从我爸的墓地给我滚出去!”
他双目通红地看着裴绮月。
裴绮月看着他失控的模样,轻描淡写道。
“这块地归属裴氏,我有权利决定是做陵园还是盖庙。”
姜辰咬紧牙:“这里埋的是我爸!”
“那真是可惜。”
裴绮月冷冷道:“你爸如果在天有灵,要怪就怪生了你这么个好儿子,所以才会连死后都得不到安息。”
姜辰整个人僵住,一瞬间,心脏疼得仿佛指尖都开始颤抖起来。
裴绮月永远是裴绮月,她永远知道,怎么伤他的心。
他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岳池却在这时走过来说:“辰哥别怪裴绮月,都是我的主意……”
他说着就要来拉姜辰,姜辰猛地扯开他的手:“滚!都给我滚!”
谢岳池惊叫一声摔倒在地,怀里的骨灰盒却砰地一声砸了出去。
“果果!果果!”谢岳池一下跪在地上,哭喊起来。
姜辰一愣,就见裴绮月红了眼。
“啪——”的一声,她抬手就给了姜辰一巴掌。
一阵耳鸣声中,姜辰听见裴绮月说。
“道歉。”
脸上的疼,直直地疼进心里。
姜辰不可置信抬头看着裴绮月,裴绮月眼神冷冷的看着他。
那个火山口一见钟情的女孩,那个向他求婚的女孩,此刻彻底面目全非。
雨水浇透姜辰的发丝,可他竟然没有想哭的冲动。
原来伤心到极致,是真的不会想哭的。
“好啊,我道歉。”
姜辰赤红着眼看着裴绮月,语气冷静:“我该向我爸道歉,当年就不该不听他的话娶了你。”
他说完,不再看裴绮月一眼。
抱住姜父的骨灰盒就往外走去。
周围人纷纷后退两步,没有人敢拦。
姜辰从陵园出来后,没再去那个‘家’,而是回了姜家老宅。
他坐在铺着白布的沙发上,看着脏脏的骨灰盒,眼眶突然热了起来。
刚刚裴绮月偏心谢岳池,他没哭。
裴绮月打他那一巴掌时,他也没哭。
可现在,眼泪都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沈梦璃打来视频。
姜辰擦干眼泪,接通视频,就看见沈梦璃站在一片冰川前。
她最近在芬兰考察,清冷漂亮的一张脸,站在雪里。
“阿辰。”清清冷冷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入姜辰耳中。
姜辰“嗯”了一声。
他声音还有些哑,沈梦璃立即听了出来:“你哭了?怎么了?”
姜辰攥紧手,原本被压抑的委屈此刻仿佛又涌了上来。
“没有。”他偏过头,“谁能让我哭啊?从来只有我让别人哭的份。”
他笑着说:“你打我视频,有事吗?”
沈梦璃这才信了,凑近屏幕:“你上次不是说,想看极光吗?”
姜辰点头,就见沈梦璃将屏幕翻转。
下一刻,他就看见了满屏的极光,雪白的冰川,紫色的森林。
在人烟稀少的地球极地,璀璨壮丽、千变万化的美丽光带滑过夜空。
“在芬兰,极光被称为狐火。在极夜漫长、冰冷和死寂的冬季,极光能为黑暗注入奇异的生命力,所以极光,也代表新生。”
沈梦璃温和的声音,从屏幕外传来。
“阿辰,现在,你也看见极光了,你也可以拥有新生。”
姜辰咬紧唇,看着屏幕中的极光,不知为何,鼻尖忽然酸涩起来。
他闷闷的“嗯”了一声。
是的,新生。
过去的一切都要结束了,从今以后,就是他的另一个人生。
挂断视频后。
姜辰深吸一口气,打了个电话给助理:“离婚的资料,郭律那边整理好了吗?”
助理道:“已经将离婚材料递交法院了。”
“公司呢?”
“公司那边的人也都已经安排好,会在一周内前往北京。”
“好。”姜辰平静道,“给我订张今晚的机票,我今晚就离开。”
和许煜以及其他朋友发信息说了这件事后,他直接带着父亲的骨灰盒离开。
唯一没通知的人只有裴绮月。
姜辰对她,已无半句话可说。
另一边。
裴绮月送谢岳池回去的车上。
谢岳池在她旁边控诉:“我一直让着姜辰哥,可是姜辰哥还把果果的骨灰打翻了,他以后一定还会更过分的!”
裴绮月轻拍着他背的手顿住,语气平平:“嗯,你想怎么样?”
谢岳池抬头看着她:“和姜辰哥离婚好不好?我们结婚,我们还会有另一个孩子,我们……”
“谢岳池。”裴绮月打断他,语气冰冷。
“我说过,我和姜辰只有丧偶,没有离婚。”
谢岳池一瞬间只觉如坠冰窟,死死攥紧手再说不出一个字。
裴绮月的目光却柔和下来,奖励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乖,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第二次了。”
让人送谢岳池回去后,裴绮月回到办公室。
靠在椅背上,她掀开桌面上反扣的合照。
照片里,姜辰的笑容那么灿烂,灿烂的刺痛她的眼。
裴绮月的眼神陡然沉了下去。
凭什么三年前他能毅然决然的和沈梦璃出国。
凭什么三年后他又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她面前?
就活该让他痛不欲生,就活该让他牢记这种痛。
只有他越痛苦,她才会越痛快。
他们就该永远痛苦地缠在一起,直到把对方逼疯,直到山崩地裂,血肉模糊。
最后埋进同一个墓地,变成两具紧紧缠在一起的尸骨。
裴绮月捏紧了照片,这时,门被敲响。
她将照片重新扣好:“进来。”
“总裁,拍卖会拍下的东西送过来了。”
助理将盒子放在桌上。
裴绮月看了一眼,那颗黄水晶在琳琅满目的宝石中黯然失色。
那天,她本也只是想气一下姜辰。
“戒指留下,别的拿走。”
助理点头,又偷眼看裴绮月:“还有,姜先生让人送来两件东西。”
结婚证并一张纸被递到裴绮月面前。
“离婚的戏码演不下去了?这又是什么?”
裴绮月嗤笑一声,她本也没觉得,姜辰真会和她离婚。
她无所谓的将那张纸随手一翻,白纸黑字便清晰刺入眼帘。
——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传票
——案由:离婚纠纷
第2章
指尖骤然收紧。
裴绮月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张传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从胸口涌了上来。
离婚?
姜辰竟然真的,要和她离婚?他竟然真的敢和她离婚?
指尖生生将传票扣出裂缝来。
无比冰冷的气压下,助理几乎喘不过气来:“裴总,我这就去联系姜先生。”
裴绮月冷冷看着那张传票,良久,忽然笑了:“不用。”
其实,σσψ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姜辰只是换了个新招数罢了。
因为她拆了姜父的陵园,所以他要因此报复她吗?
可追根究底,她拆姜父的陵园,不也正是为了报复姜辰在停车场那次对她的绝情吗?
他们就像两条蛇,紧紧缠在对方身上。
你咬了我一口,我势必也要在另一处地方咬回来。
他们果然,是夫妻。
晚上,裴母打电话让裴绮月回了趟裴家。
一进门,裴母就重重给了裴绮月一巴掌,咬牙道。
“你敢动姜辰他爸的陵园,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人死了还让人不得安息!”
裴绮月无所谓的道:“如果姜辰不惹我生气,我当然会让他安息,毕竟,他也是我的公公。”
“闭嘴!你不配!”裴母声泪俱下,“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七年前……七年前我就该拦着你,不让你去抢亲,如果姜辰当时和沈梦璃结婚,他一定比现在幸福过一百倍!一千倍!”
裴绮月冷着脸,在听见“沈梦璃”三个字后,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沈梦璃?沈梦璃?对啊,你喜欢沈梦璃,姜辰也喜欢她,所以才会在三年前抛下我,带着她出国,我给他打电话,我求他不要走,可是他呢!”
裴绮月握住裴母的肩膀,眼眶猩红:“他在沈梦璃身边,他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三年前,雨夜,高架。
她油门拉到最满,最满,几乎不要命的去追。
急促的忙音就像催命符一样,连带着剧烈的刹车声,两辆车重重撞在一起。
雨夜里,一切都很混乱,拥挤的人群,紧张的车主,凌乱的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
她带着手机走下车跌跌撞撞朝机场走去,雨水混合着鲜血,疯狂的濡湿她的头发,她的眼睛,然后电话被接通了。
没给她再次求他的机会。
电话里,姜辰的声音,比雨更冷。
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猩红的血,在那场雨夜织成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绝望仿佛是烈性的毒酒,一点一点将她的心腐蚀焚烧。
由是在那场冰冷的雨里,由是在那三年近乎一千个冰冷的夜里。
痛苦渐渐沉淀为恨意。
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做出决定——要让姜辰痛苦,要让他切身体会她所经历的痛苦。
不择手段,不惜一切。
从裴家离开后,裴绮月打了个电话给助理。
“之前让你截的姜氏的那个合作,进展怎么样了?”
助理道:“姜氏直接放手了。”
裴绮月一愣,随即又笑了:“好,既然他不想争,那就抢姜氏其他合作,亏钱也无所谓,直到砍到姜氏资金链为止。”
助理沉默了片刻:“裴总,这个恐怕做不到。”
“因为姜氏,在一周前,已经将资产全部转移了。”
深夜,迈巴赫在高架上狂飙。
眼前的景色迅速往后倒退,倒退……
裴绮月指尖紧握着方向盘,耳边回荡着刚才助理的话。
“在半年前,姜氏就已经在开始逐步将资产转移了,只是没有太大的动作,而且这半年商圈动荡,没人发现。”
没人发现?
不,不是的。
八年前,她就开始发现姜氏明显开始缩减公司业务,开始接触北京的公司。
已经接近完成的项目在收尾,进行中的项目在转手,还在商谈的本地项目干脆直接放弃。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想要将公司转手、或者资产转移。
可是,那时候,她只是以为姜辰被逼到绝境。
她以为,姜辰这次回国,是来找她求情的。
姜辰明明知道,只要他来求她。
她就会像姜父去世那年,为他摆平一切。
冲进姜氏大楼,里面一片漆黑,月光从落地窗外照射进来。
所有的办公用品和文件已经被一扫而空。
裴绮月拿起手机,拨通了姜辰的电话。
嘟嘟的两声忙音结束,响起了冰冷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窗外好像响起了沙沙的风声。
恍惚间,裴绮月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一样寂静的夜,一样打不通的电话,一样什么也没有留下,说走就走永远不会为她停留的人。
就像三年前那样,就像三年前那样……
姜辰永远这么绝情。
僵硬的走出姜氏大楼,路灯的光刺目惨白。
她忽然胃部一阵抽痛,弯腰在花坛边一阵干呕,眼眶猩红,眼中是克制不住的生理泪水。
模糊的视线中,朦朦胧胧全是姜辰的影子。
七年前他和她说分手,要和沈梦璃结婚的时候。
四年前,她搞垮沈梦璃研究室,姜辰毫不犹豫给她一耳光,骂她疯子的时候。
三年前,姜辰站在沈梦璃身前,说她永远比不上沈梦璃的时候。
还有前几天,在停车场,看见沈梦璃的电话他开心,而被她吻却无动于衷的时候。
无论是七年前还是现在,在姜辰心里,公司和家人永远排在第一。
朋友和沈梦璃在第二,而她又在哪里?
她哪也不在。
或许在姜辰心里,从来都不曾有过她。
所以,她恨他是理所应当,所以,她像条恶鬼一样缠着他也是理所应当。
他活该,他活该……
裴绮月忽然大笑起来,她靠在车旁,望着没有一盏灯的姜氏大楼,笑得两眼湿润。
想要逃?不可能的。
就算姜辰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他有软肋,只要他还有在乎的东西,他就逃不了的。
裴绮月拿出手机,给助理打去电话。
“找施工队,去趟姜宅,把姜老太太挖出来。”
姜老太太在姜宅过了一辈子,死后,让姜辰将她埋在了后山。
第二天裴绮月亲自带着人去了姜宅。
结婚那年姜辰带着她亲自录下进出的指纹。
姜奶奶的遗照就挂在一楼的客厅里,裴绮月点了三根香,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奶奶,你别怪我,这都是姜辰逼我的。”
三年前,知道和谢岳池有孩子后,她第一时间,是想打掉的。
可是就在她去医院时σσψ,她看见沈梦璃和姜辰一同出现在医院。
沈梦璃扶着姜辰,两人甜蜜的笑着,好不惬意。
她就在想,姜辰为什么能这么开心呢?
她一点也不喜欢他的笑。
所以,她留下了谢岳池的孩子。
后来姜辰把谢岳池推下楼梯的时候,她还挺开心的。
她以为,姜辰是在乎的。
却没想到,在她开心过后,第二天,姜辰就和沈梦璃一起出了国。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无数次想过,如果姜辰能有一点点爱她,如果姜辰没有那么狠心。
他们的结局是不是不一样。
可惜,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按灭了烟,裴绮月抬手,让那些人去后山。
片刻后,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
裴绮月道:“挖完了?”
助理声音有些低沉:“裴总,这里还有另一块碑,上面写着爱子之墓。”
裴绮月一愣。
就听见助理说道。
“碑文上写着,父亲是姜辰。”
“母亲是……”
“裴绮月。”
医院。
医生手忙脚乱的翻看着过往病例,终于在其中一本登记册上。
找到了三年前的一点踪迹。
“三年前,有个叫姜辰的病人查了DNA,那个孩子的DNA和他吻合……”
裴绮月怔怔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
“时间。”
“2018年12月15日。”
那天,是姜辰离开的前一天。
是姜辰和谢岳池一起滚下楼梯,她为了气姜辰只救了谢岳池的那一天。
裴绮月抬手,缓缓捂住脸,胸口一阵阵窒息令她喘不过气。
难怪,难怪姜辰那天会说。
“裴绮月,你才是真正欠了我一条命。”
原来那是他们的孩子。
而那时,她在责怪姜辰,害死了谢岳池的孩子。
裴绮月心口疼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手心冰凉,她的手指,她的唇,甚至她的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医生道:“裴小姐,您没事吧。”
裴绮月攥紧手,快步往外走去。
刚到医院门口,就看见许煜怒气冲冲的走到她面前,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
“裴绮月,姜奶奶也曾是你奶奶,你就这么对她,你还算个人!”
裴绮月恍惚的回过神,她此刻,一点都不想和许煜争吵,她只觉得乱。
脑子乱,心更乱。
“我还没有把她挖出来,你也别来烦我。”
“你是不该来烦你,我就该直接找人揍你,三年前我就该这么做了,要不是姜辰拦着……”
许煜咬牙看着裴绮月:“姜辰怎么就会爱上你这么个败类!”
“爱?”裴绮月笑了,“他爱我吗?他爱我怎么会和沈梦璃走了!”
许煜看着她,恨不得再扇她两巴掌:“对,姜辰不爱你,他不爱你,会在你爸去世那年,不眠不休的陪你应酬,把自己喝到胃出血都不告诉你,舍不得你心疼。”
“他不爱你,会在知道你在外面养了小三,还怪自己是不是对你不够好,想要挽回你。”
“他不爱你,会在自己摔伤后去国外养病不想让你难过,还不让我责怪你。”
他说着,眼睛红了起来:“你以为我没劝过他离开你吗?可我每次劝的时候,那个傻子总说,说他家大小姐就是没有安全感,他对你还不够好,所以他不会做饭,为了你去学,他和沈梦璃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为了你几乎断了联系。”
“你知道他跟你逃婚,在家里跪了整整一个星期,他爸软硬兼施的说你不是一个好女人,可他却哭着给他爸磕头,说,他爱你,他这辈子,都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些话,裴绮月从来不知道,姜辰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她怔怔的:“可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沈梦璃不是吗?”
许煜一愣,看着裴绮月忽然笑起来。
“当时你把谢岳池带回家,大骂他害死你的孩子,在公司上给他数不尽的压力,你就快要给他逼死了,他给你打电话,想向你求情,然后,谢岳池接了电话。”
裴绮月一愣。
许煜继续说着:“谢岳池说,你们要结婚了。”
裴绮月彻底僵住。
“他说,你为了弥补他,决定和他办一场婚礼,就在七天后,就在姜辰孩子的头七。”
深夜十二点,别墅。
裴绮月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曾经挂着她和姜辰结婚照的墙面,此刻空空荡荡,寂静冰冷。
门被缓缓推开,谢岳池开心地走了进来。
“绮月,你怎么不开灯?”
他要开灯,裴绮月道:“别开灯,过来。”
谢岳池立即笑着走过去:“怎么带我来这里了?你不是说这里是给姜辰的吗?”
“是啊,我曾经说过给姜辰。”
可是三年前,她却有两次,把谢岳池带了回来。
第一次,是在应酬上喝醉了,依稀把谢岳池看成了姜辰,是他们碎裂的开始。
第二次,是他带着谢岳池回来拿东西,碰见姜辰,姜辰把谢岳池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是那场噩梦的起点。
裴绮月缓缓走到楼梯旁,依稀还能看见那天姜辰在此处痛苦的脸。
她问:“谢岳池,三年前楼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岳池脸色一僵,又瞬间恢复如常:“就一些我和你的日常……”
“谢岳池。”
裴绮月冷冷打断他。
她携了根烟,指尖的打火机一翻,橙色的火光映照在她冰冷的眼底。
“我没那么多耐心,敢骗我一个字,我决定让你走不出这座城。”
她的语气很平静,谢岳池后背却不觉湿透了。
他知道,裴绮月没有在开玩笑,她能推了姜父的陵园,能去挖姜老太太的墓,就能把他活埋在黄浦江的江底。
“我……我跟他说,你想要和他离婚,想要把这座别墅送给我……你不想要他的孩子,想要打掉。”
“他的孩子?”裴绮月语气森然,“你知道,我肚子里的还是其实是他的?所以那天晚上我们什么也没发生对吗?”
谢岳池一愣,才意识到自己慌乱中说错了话:“我……我也是不小心听到的,那天我去医院找医生,我以为他也是想要让你回心转意,说你怀了他的孩子,可是我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所以那天在楼梯上我就刺激了他一下,我只想要他早点退出,可是我……”
他说道一半,脸色忽然大变,惊恐的捂住了唇。
裴绮月沉沉的看向他:“也?”
谢岳池咬紧唇:“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爱你,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所以我才用了这招,可我真的没想害死你和他的孩子,我只是想逼走他,是我脚崴了,他救我自己掉下来,真的不关我的事……”
裴绮月却恍若未闻,谢岳池的话仿佛一串串古老的咒语,一下一下揭开三年前蒙住她眼睛的所有误会。
原来这才是真相,原来,这才是姜辰离开的原因。
冰冷从她的心口处渐渐凝结全身,她咬牙道:“你真该死啊。”
不,不只是谢岳池该死,她难道就不该死吗?
这并不是什么完美的局,可是她偏偏被妒忌蒙蔽了头脑。
自诩聪明一世,结果却被这么卑劣的骗术,骗的什么都不剩。
该死的从来不是谢岳池,而是她。
裴绮月扯开谢岳池的衣袖:“带下去。”
门口的助理立刻让人把谢岳池带走。
“不要,不要!”谢岳池哭喊道,“裴绮月,只有我爱你,姜辰早就不爱你了,他不爱你了!”
门一关,将所有的哭喊声,都隔绝在外。
裴绮月站在黑暗里,一种寒冷从头到脚的将她淹没。
她曾经有无数个理由,去恨姜辰。
可当真相摆在她面前,她还有什么理由恨他?
可是……可是姜辰为什么不说呢?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看着她被骗,看着她痛苦。
他什么也不肯说,沉默地跟着沈梦璃出了国。
两次,明明他有两次机会,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她为什么不能恨她?为什么?
裴绮月夹着烟的手指,指骨一点点泛白。
“你说姜辰还会回来吗?”
寂静的深夜,助理沉默着,他觉得他老板已经疯了。
果然,下一刻,裴绮月就着黑夜,在别墅大厅里缓缓踱步了一圈。
然后望着落地窗,说:“明天把这里的窗户都砸了,砌成墙,还有,锁也换了。”
月光透过窗纱,柔柔的洒落在裴绮月的眉眼。
她眼中有种近乎疯狂的温柔。
“是我错了,所以,我会用我下半辈子来弥补他。”
“可惜的是,他总想逃。”
第二天,姜辰在芬兰,收到了法院的信息。
“裴小姐同意离婚,申请提前三十天开庭,解决财产分割问题。”
芬兰。
姜辰从上海离开后,直接飞到了芬兰。
他的产业基本在美国华尔街,这次本也是要去美国的。
可那天沈梦璃给他看了极光后,他就想自己亲自来看看。
而且开庭的时间在一个月后,他从芬兰去华尔街解决完事情,时间完全来得及。
可没想到的是,天不作美,芬兰一连几天的天气都不太好。
沈梦璃陪他等了几天,极光迟迟没有出现。
反而收σσψ到了法院说裴绮月希望提前开庭的短信。
在他的印象中,裴绮月并不是一个这么干脆的人。
可他也有心想要早点结束这场婚姻,于是第二天,就去找沈梦璃说要先回国了。
沈梦璃沉默了片刻,说:“我陪你一起回去吧,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安全。”
姜辰一怔:“你不是还有研究要做吗?”
“嗯,我可以暂时请一个长假。”沈梦璃微微一笑,“正好,我今年还没有请过假。”
姜辰鼻尖微酸:“可我已经欠你太多了。”
七年前抢婚,沈家本该追责姜家责任的,可是沈梦璃却坚定的说,这是他的恋爱自由。
四年前,沈梦璃硕士毕业自己开了研究室,却因为他和她吃了一顿饭,被裴绮月针对倒闭,他替裴绮月求情,她也从来没怪过他。
很久以前,姜父总在他面前夸沈梦璃,有天赋,有魄力,有恒心。
她什么都好,光芒万丈。
人生两次丢脸,都是因为他。
可三年前,裴绮月将他逼到绝路,依旧是沈梦璃一直陪着他从低谷走出来。
他欠她的,已经还不清了。
姜辰还想拒绝,沈梦璃却伸出手,指尖敲了敲他的额头。
“我也想回国看看,这里好冷,你不会是想自己回去吹空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姜辰急忙道:“我没有!”
“嗯,我知道。”沈梦璃冰凉的指尖缓缓划过他的眉梢。
她微微笑着,眼中仿佛盛满了月光,温柔而明亮。
“所以,把我带回国吧。”
姜辰心口一跳,望着她唇角的笑意,方才还躁动的心不觉也随之平静了下来。
沈梦璃总有种魔力,无论何时,只要有她在,就能安抚他的心。
开庭就在三天后,姜辰订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
和沈梦璃落地国内机场时,已经是下午了。
刚出机场,就看见裴绮月在机场外等着。
一见到他,她眼神瞬间有些复杂,可当目光转向沈梦璃时,又彻底沉了下去。
姜辰皱眉,挪动脚步将沈梦璃护在身后。
“你来干什么?”
裴绮月抿紧唇,片刻,又复笑道:“我老公回国,做老婆的,当然要来接。”
姜辰淡淡道:“再过三天,就不是了。”
裴绮月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她低下头:“对,再过三天就不是了,不过,今天还是。”
她抬头看向姜辰:“至于财产分割,那套房子留给你,不过,我有点东西落在里面了,门锁了我进不去,你陪我回去拿一下。”
姜辰皱眉:“我没有删你指纹。”
“可能是系统出错了,总之,我进不去。”
裴绮月抬头看向他,唇角勾着平静而又温柔的笑意,眼中的冷意却令人毛骨悚然。
“所以,可以请你和我一起回家,拿一下吗?”
她说得平静又坦然,似乎真的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姜辰看了她片刻:“列个清单,之后让助理来给你拿吧。”
裴绮月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龟裂,很快,又掩饰下去。
“那真是可惜。”
她淡淡道:“本来,前两天在拍卖会,还拍到了一件你妈妈的遗物,想着你今天带我过去,我就送给你的。”
姜辰一顿:“什么遗物?”
“一枚,金镶玉的戒指,里面刻着你妈妈名字的首字母。”
这话一出,姜辰信了,因为这枚戒指,是当初姜父送给姜母的定情信物,姜母当初偷偷卖的,就连裴绮月也没见过。
大概,是看见戒圈内的名字,才知道是他妈妈的遗物。
姜辰深吸一口气,虽然,他并不想和裴绮月单独相处,可关乎姜母,不得不做出抉择。
他转身上车。
沈梦璃跟在他身后。
裴绮月伸手揽住:“抱歉,那是我和姜辰的家,不欢迎其他人。”
其他人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沈梦璃眉心微皱。
姜辰安抚道:“没事的,只是拿个东西。”
他不觉得,裴绮月会在大白天对他做什么?
悄无声息的杀了他?还是把他卖了?他们应该还没到不死不休的程度。
顶多只是做点恶心事,来恶心一下他,他早就免疫了。
沈梦璃只觉得事情有蹊跷,可看姜辰坚持,也不再上车。
只是弯腰看着他:“有事记得打我电话。”
姜辰点点头:“好。”
裴绮月沉沉看着这一幕,看见沈梦璃还要说,不耐的关上了车门。
随后坐上主驾驶,扬长而去。
沈梦璃看着裴绮月的车牌,皱了皱眉,默默记下,随后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一路上,车内都很安静。
姜辰看着窗外的风景,跟裴绮月无话可说,而裴绮月似乎也不想和他说话。
直到车子转弯,快到别墅时,裴绮月才终于开口。
“你当年,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呢?”
她说完,又换了个问题:“不对,应该问,如果当年不是沈梦璃让你出国,是另一个人,你还会这么爽快的抛下我出国吗?”
姜辰只觉莫名其妙,冷冷道:“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裴绮月点头,忽而冷笑,“是没关系。”
姜辰心一沉,就见裴绮月停下车:“到了。”
下了车,姜辰看着别墅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也没多想,就打开了门。
走进客厅,里面灯光昏暗,大白天的,为什么会有灯?
姜辰皱了皱眉,说:“好了,拿完东西你就走吧。”
身后没有动静。
姜辰回头,就看见裴绮月斜靠在门边,双手抱胸,微笑着看他。
他心猛地一沉,忽然就明白了,这里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对劲。
这里的窗户,全部都被封死了!
姜辰立即转身往外走去,却见裴绮月按下门口一个开关,身后忽然出现一个人,捂住他的口鼻,乙醚的味道,侵入他的鼻尖。
他的意识瞬间模糊了,整个人失力般倒在地上。
迷糊的视线里,他看见裴绮月缓缓走到他面前。
上楼,轻柔地卧室的床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冰凉的锁链自床边延伸,牢牢地锁住了他的手脚。
裴绮月撩开他额前的发丝,轻笑着抚过着他的脸,语气温柔。
“姜辰,你知道鸟想飞走,该怎么做吗?”
“就该关起来,关一辈子,让他知道,他的主人,究竟是谁。”
昨天晚上,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助理小心翼翼的问她。
“真的要这样做吗?一旦做了,你和姜先生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裴绮月打着伞,在大雨里,站在那个小小的墓碑前。
里面埋葬着她和姜辰的孩子。
她知道啊,她知道唉,可是,难道现在就能回头吗?
她知道姜辰一旦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永远不可能回头。
当初和她在一起是,现在要和她离婚也是。
助理咬了咬唇,还是劝道:“过去的事总有方法弥补,可是那条铁链锁上,姜先生一定会恨你一辈子。”
裴衍洲在机场外等了一天,她本来,也觉得助理的话,有些道理。
她本来,也想好好和姜辰谈一谈,谈三年前的误会,谈这三年的错过。
可是当她看见姜辰和沈梦璃一起走出来时。
所有的理智,都在顷刻间崩溃了。
姜辰恨她?好啊,恨啊恨啊!恨到想杀了她最好。
因为她也恨他。
从姜辰从机场出来,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她,她就开始恨他。
从姜辰对着沈梦璃说话,对着她露出第一个笑开始,她就开始恨他。
从姜辰在车上一句话不对她说,从他说与她无关开始,她就开始恨他。
或许她错了,她三年前就该这么做。
不然,怎么可能让姜辰和沈梦璃在一起整整三年。
裴绮月缓缓握住姜辰的手腕,冰冷的触感,像条蛇一样,沿着他的手臂蔓延,一直到脖颈。
感受到手底下动脉的跳动,裴绮月笑了。
姜辰醒来后,裴绮月就坐在床边看书,矜贵优雅。
当初买这套别墅就是因为远离市区安静。
现在窗户又被封死了,即便大声喊救命,也不会有人听见。
姜辰道:“裴绮月,你过来。”
裴绮月放下书,走到他面前,姜辰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卧室回荡,姜辰冷声道:“裴绮月,你真无耻。”
用姜母的遗物,把他骗到这里。
“我本以为,你会用点更高明的手段。”
“不高明,但有用。”裴绮月唇角轻扬,“至少你在这里的两天,沈梦璃找你都快疯了。”
姜辰冷冷看向她。
裴绮月笑了:“你知道她有个哥哥吧,三年前和你出国,她放弃了家族的继承权,在沈家,她早就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利了,可是没有沈家,她该怎么找到你?”
她伸手按住姜辰的唇:“你还是回到我身边了不是吗?聪明如你,怎么可能猜不到你妈妈的遗物,有可能是假的,姜辰,承认吧,你还爱我。”
姜辰深吸一口气:“是啊,我爱你。”
裴绮月手一顿。
姜辰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我曾经爱你,我爱过你。”
裴绮月手下忽然用力,唇瓣传来了刺痛,姜辰却不躲也不闪,只是看着她。
“还要听吗?”
裴绮月冷冷看着他:“一定要惹我生气吗?姜辰,你明明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我开心。”
“可我不想。”
姜辰道:“裴绮月,你真的以为能关一个人一辈子吗?”
裴绮月凝视着他,随后,又笑了。
“当然不能。”
她手指缓缓从他唇瓣移开。
姜辰只觉脖颈间一阵酥麻,那只手一点一点,滑入他的衣领。
他咬紧牙,听见裴绮月在她耳边说。
“姜辰,在别人找到你之前,我们生个孩子吧。”
黑暗中,裴绮月的声音宛若冰冷的蛇,紧紧缠绕着姜辰的呼吸。
“过去是我错了。”
她说:“所以,我们一起弥补过去好吗?”
姜辰攥紧手:“你看见那块墓碑了是吗?”
“对,我看见了。”裴绮月轻吻过他的脸。
“你真是狠心,我们曾有过一个孩子,你却从来不让我知道。”
姜辰心口一阵阵抽痛起来。
裴绮月有什么资格来怪他?他为什么不告诉裴绮月?
“因为你不配。”
他哑声道:“裴绮月,你不配做她的母亲。”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现在该多大了,她会喜欢什么颜色,她会喜欢什么食物,她是不是已经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他爸爸。
可是这么多幻想,就因为当初裴绮月和谢岳池两个人,全部破碎了。
他那个孩子,未出生的孩子,只能躺在冰冷的地底,从未见过温暖的太阳。
“裴绮月。”他颤着声音道。
“我不会给你生孩子,你也不配拥有。”
他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裴绮月。
声音粗粝且嘶哑,竟有了那么一些字字泣血的意味。
裴绮月静静看着他,眼眸深邃,深处仿佛有看不明晰的沉痛。
良久,她轻笑一声。
“姜辰,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姜辰也笑了:“除非,你死掉。”
裴绮月指尖一僵,然后,她松开了姜辰。
她往后退了一步,隐匿在微弱的床头灯灯光之外。
黑暗里,姜辰只能看见她漂亮的脸部轮廓。
她说:“那就祝你,早日如愿。”
接下来的几天,裴绮月没有再回来。
大概是公司亦或是外面出了事,只留下来一群保镖和保姆。
床头的锁链很长,似乎是精准测量,刚好到姜辰能去卫生间的长度。
没有窗户,也没有人。
每天所能见到的,只有来房间为他送饭的保姆。
姜辰看着这个房间,他曾经和裴绮月度过了四年之久的房间。
第一次感受到了窒息与绝望。
沈梦璃会来找他吗?警察会来找他吗?他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饭菜放在桌上,他一口都没吃。
这样,过了整整三天,在姜辰眼前已经开始泛黑的时候。
裴绮月终于回来。
她站在床头看了他片刻,然后强硬的掰开他的嘴,想要将饭菜塞进去。
她的力气很大,姜辰咬紧牙关,只觉得裴绮月像是要将他的下颌卸下一般。
直到嘴内侧的软肉终于被咬破,鲜血一点点顺着他紧闭的唇边流出。
裴绮月才终于有些慌乱的松开手。
“张嘴。”她指尖伸进姜辰的口中,想要看是哪里在出血。
姜辰却一口重重咬在她的手指上,用尽全力。
裴绮月闷哼一声,却没有抽出手,任他的齿尖咬破手指,她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落入洁白床单。
姜辰这才松口,指尖的伤口,深可见骨。
裴绮月看了一眼,语气平静:“你绝食让我来,就是为了咬我一口?”
“放我出去。”姜辰冷冷道,“继续把我关在这里,最终的结局,我们两个之间总有一个要先死。”
裴绮月沉默看着他,刚想说话。
楼下忽然传来声音。
“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的。”
姜辰一愣,慌忙想喊出声。
裴绮月却伸手捂住他的唇:“姜辰,我不想弄晕你,所以,安静。”
姜辰咬紧唇,拼命想发出声音,可是三天未进食,发出的声音也只是低低的呜咽。
楼下保姆和警察的谈话声,清晰传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因为你们别墅拆掉了窗户,所有邻居怀疑,这里是骨灰房报警了让我们来看看。”
“哦没有的事,我们都是正常居住,只是主人生病了,不能见太阳。”
“嗯,那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姜辰一怔,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猛地歪头,咬住了裴绮月的手,裴绮月吃痛收手,姜辰张嘴就要喊。
下一刻,裴绮月吻住了他的唇。
像是泄愤一般,她的吻侵略而凶狠,带着拆吃入腹的力度,剥夺姜辰胸口处的最后一点空气。
姜辰咬破她的唇瓣,她也丝毫不退。
蛮狠的,带着血腥味的,一点点侵蚀他的身心。
直到楼下传来,“哒——”的一声,关门声。
裴绮月才松开他。
凌乱的鲜血将床单点染的鲜红,裴绮月的唇也鲜红。
“姜辰,你可真狠。”
姜辰喘息一瞬,胸口的怒意也涌了上来。
“裴绮月,你可真让人恶心。”
他说完,又轻笑一声:“不,不是让人恶心,是令人反胃,看一眼都觉得脏眼睛。”
裴绮月脸色未变,沉沉看着他。
姜辰却笑开了:“你不是问我如果当初不是沈梦璃说要带我出国,我会不会出国吗?好啊,我回答你,不会,就是因为沈梦璃我才会出国。”
“我后悔了,当初跟着你逃婚后,我就后悔了!”
裴绮月的脸色忽而变得惨白。
姜辰的笑意消失了,眼底的恨意不加掩饰:“我后悔和你结婚,我后悔当初没有选择沈梦璃,所以我用了三年时间和她弥补过往,在停车场的时候,你说对了,沈梦璃就是不同,她跟所有人都不同,跟你更不同,她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闭嘴!”裴绮月猛地抬手,床头柜上的花瓶,应声而碎。
飞溅的碎片划过裴绮月的脸,鲜血顺着她的脸颊σσψ,瞬间滑落。
血,又是血。
唇上有血,指尖有血,脸上也有血。
裴绮月眼眶猩红,仿佛也有血。
姜辰闭了嘴,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裴绮月。
裴绮月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颓然的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此刻,才终于感受到指尖的疼意。
很疼很疼,连带着心脏仿佛也在这一刹那疼得喘不过气。
“我该怎么做?”
黑暗里,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姜辰,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重新回到我身边。”
真奇怪啊。
姜辰静默的看着裴绮月。
真奇怪啊,明明是她囚禁着他,可为什么,她看上去却比他更难过?
“不可能了。”姜辰道,“我们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
裴绮月怔怔坐在原地。
姜辰一字一句道:“我们永远也不可能了。”
私人医生在后半夜赶来,包好了裴绮月的伤口。
要给姜辰注射营养剂时,姜辰开口:“不用,我去吃饭。”
他看着裴绮月,伸出手:“解开,我要下楼。”
裴绮月沉默了片刻,解开了他的镣铐。
被关了几天,姜辰终于走下楼,他平静的吃完了饭菜,然后平静的上楼洗漱,再用锁链将自己铐起来,躺在床上睡觉。
一连几天,他表现的都格外平静,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白天裴绮月不在的时候,他就在摇椅上看书,晚上她回来,他就躺到床上。
“快点结束,我要睡觉。”
裴绮月总是沉沉看着他,然后上床搂住他的腰,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深夜,姜辰突然开口:“裴绮月,我想那个孩子了。”
裴绮月搂着他的腰紧了紧,良久,他听见她说:“对不起。”
第二天,她出门前解开了他的镣铐。
但是,他依旧不能出门。
姜辰在客厅吃完饭后,没有再去看书,而是从杂物间里,将结婚证搬了出来。
揭开上面的那块布,自由而热烈的两个人,就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看了一会儿,将它重新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晚上,裴绮月回来,就看见姜辰靠在沙发旁,仰头看着这张结婚照的模样。
她怔了怔,说:“我以为,你早就把它丢了。”
姜辰道:“哪能呢?那个时候,太难忘了。”
裴绮月野抬头看着这张照片,眸光深沉的,仿佛也一同陷入了回忆。
然后,她从一旁的书架上,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姜辰。
姜辰打开,看见里面闪着微弱亮光的黄水晶。
他看向裴绮月:“你……”
“或许过去,是我错了。”裴绮月道,“姜辰,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就像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两个,没有沈梦璃,也没有谢岳池。”
姜辰沉默许久,裴绮月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说的没错,或许我是有些地方比不过沈梦璃,可是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教教我,该怎么去爱你,该怎么弥补过去,该怎么不去恨,去爱你,回到过去。”
她抿紧唇,像是彻底投降般,看着姜辰:“该怎么才能让你,回心转意,你教教我。”
姜辰之间紧了紧,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然后缓缓伸手攥入掌心。
裴绮月眸光微亮。
姜辰道:“明天,去看看孩子吧。”
这一次,裴绮月没有拒绝。
晚上,她紧紧从身后揽住姜辰的腰,姜辰睁眼看着透不过月光的墙壁,没有一点睡意。
第二天,姜辰和裴绮月一起到了姜家的老宅。
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裴绮月为姜辰撑伞,姜辰没有拒绝。
“让司机先走吧,我想在这里待久一点。”
裴绮月看着他给司机发信息让她先离开了。
两人撑着伞,一路走到后山。
静谧的雨中,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姜辰沉默着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孩子的墓碑前,姜辰才开口:“当时,我真的很期待她。”
裴绮月抿紧唇:“对不起。”
她从身后揽住姜辰:“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只有你的孩子,只有你的。”
“你答应过给我机会了不是吗?”
姜辰脖子间有些湿润,他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裴绮月的眼泪。
他点点头,伸手去扫孩子墓前厚厚的落叶。
“是啊,还会有孩子……”
裴绮月一怔,蓦然抬头,又惊又喜:“姜辰,你……”
话未说完,她忽然顿住了。
姜辰从落叶中拿出的针管,重重插入了她的脖颈。
她神色骤然大变,猛地推开姜辰,往前走了一步,双腿却骤然失力,重重跪倒在地。
她不可置信而愤怒的看向姜辰。
姜辰赤红着双眸看她:“可绝不是和你。”
几天前,从保姆送来第一本书的时候,姜辰就发现书页页脚被折起来了。
他曾学过摩斯密码,对那几个数字十分敏感,第一眼就看出了,那些页码的数字,可以拼成一个字。
“后山。”
他知道,一定有人来救他。
房间里每个地方都有监控,他不敢露出痕迹,只假装看书。
隔天,保姆又送来一本书。
下面的页码同样被折起来,组成一个字。
“针管。”
再一天——“麻醉。”
那本书,叫《夜观星空。》
是沈梦璃,沈梦璃来救他了。
那一瞬间,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死死咬住唇,不敢哭出声。
将近半个月无望的黑暗,终于,有星光照了进来。
此刻,雨水一点点落在姜辰脸上。
门外传来警笛声,红色蓝色的光,一点点在雨幕中显现。
裴绮月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平静的看着姜辰:“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吗?”
她问:“从那天晚上,你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开始就在骗我了是吗?”
雨水趟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通红:“想孩子了,是骗我的,那张结婚照也是骗我的,收下戒指也是骗我的,听我卑微的道歉,卑微的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她唇色苍白,仰头看着姜辰,眼角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愤恨而又难过的看着他:“我把心剖给你看,可是你骗了我,你怎么能骗我……”
她声音干涩得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话到结尾更是撕破了声。
姜辰看着她,心脏仿佛被撕裂开一般,他后退一步,几乎要摔倒在地。
一双手撑住了他。
沈梦璃焦急的走过来,上下看着他没事后,才缓缓红了眼眶。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那天我就该跟着你一起走。”
那只手温暖的像是雪夜里的明火。
姜辰鼻尖一酸,眼泪霎时间克制不住的下落。
“警察已经来了,她动不了你了。”
沈梦璃心疼的他的脸,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来晚了。”
姜辰咬紧唇:“带我走。”
他紧紧抓着沈梦璃:“沈梦璃,带我走,我不要在这里。”
门外的警察一拥而入,沈梦璃带着他往外走去。
身后,警察给裴绮月带上镣铐。
冰冷的触感从手腕上传来,她忽然想到,第一天囚禁姜辰时,也是这样冰冷的镣铐。
他那时那样恨他,咬得她浑身都是血。
看向她的眼中,都有着不死不休的恨意。
后来,她为什么会被骗,大概是因为,他演技真的太好了,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演得太好了,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可是,现在他又亲手打破了这个美梦。
将她的真心,将她的所有感情,全部踩在了脚底。
他会不会和沈梦璃一起嘲笑她的愚蠢,唾弃她,厌恶她……
雨水一滴滴落在之间早已愈合的伤口上。
伤口仿佛又开始疼了,不只是伤口,浑身都在疼,痛彻心扉。
应该怪她,都该怪她。
怪她心软,怪他总是对他心软。
火山石戒指被丢在泥底里,她捡起。
黄水晶蒙上了厚厚的泥土。
裴绮月心中一片冰冷,紧紧凝视着沈梦璃和姜辰离开的背影。
警察局里,她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给了律师。
第二个电话,她一字一句道。
“无论用什么方法,让姜辰一周之内,跪在我面前求我。”
第3章
医院。
医生仔细看过手中的检查报告。
“只是一些营养不良,其他没什么事情,好好休息就好了。”
沈梦璃攥紧手:“抱歉,那天我就该跟上去的。”
那天姜辰被带走后,她就觉得有些不安,直接联系了人去跟着他们。
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姜辰被关注的那几天,别墅几乎被保镖团团围住,而警局也只是说这件事,十分复杂。
她曾以为,就算没有资本,以她的能力依旧能在这个世界,如鱼得水,给姜辰安全。
却没想到,离开沈家,她依旧什么也做不到。
站在那栋再也没有窗户的别墅外,她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然后,开车去了沈家。
这是姜辰第二次在她脸上看见愤怒的神情。
第一次,是三年前,沈梦璃说要带他出国。
就连七年前,裴绮月来抢婚,她都不曾愤怒。
姜辰问:“你去沈家了是吗?”
沈梦璃摇头:“没有……”
“骗人!”姜辰伸手去扯她的衣袖。
一扯开衣袖,就看见上面一条条鞭痕。
他眼睛忽然就红了,咬紧唇,“沈梦璃,你就是去了沈家,你去找了你哥哥是不是!”
沈家,与姜家和裴家都不同,那是从清朝就传下来的家族。
而越古早就代表着压迫。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沈梦璃时,就是在沈梦璃的生日宴上。
他打碎了一只古董玻璃杯,当时沈父眼神一下变得十分凶,问这是谁打破的。
他有些害怕,沈梦璃却拉住他的手,说是她打碎的。
他以为,他们不会责怪寿星,所以没有皆是。
可宴会结束的时候,他偷偷去到二楼,却看见沈父拿着鞭子狠狠抽在沈梦璃的背上。
他惊呆了,冲上去想说杯子是自己打破的。
沈梦璃却笑着朝他摇摇头,她脸上全是冷汗,可眼神却十分温柔。
她将他护在身后,说:“不是他,是我打碎的。”
后来,他经常翻沈家围墙,去找沈梦璃玩,才知道沈梦璃每天除了学校,就只能回家上私教。
她的哥哥,十三岁那年,因为捅了人被退学,在沈家看来是一步废棋。
所以,沈母在41岁的时候,怀上了沈梦璃。
大龄产妇,在产床上难产,用一条生命换来了另一条生命。
从此沈父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梦璃身上,她不允许犯一点错,所有的比赛必须是第一,所有的竞赛,必须拿金奖。
她用教鞭,和这个四四方方的中式庭院,打造着这个完美无瑕的继承人。
而沈梦璃每每抬起头,望见的,只有庭院上的晴天,与学校中的雨季。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九岁的沈梦璃温柔的看着他,眼中仿佛闪烁着星星。
在那个庭院里,他们经过十几个冬夏。
联姻,本应该是最完美的结局,可是裴绮月出现了。
逃婚那天,其实那天晚上,他就被抓了回去。
姜父和奶奶带着他,放下面子,带着他去赔礼道歉。
在沈父怒意的眼神中,在冰冷到几乎窒息的气氛里。
他以为沈梦璃再也不会站在他身边。
可在他要弯腰道歉的时候,沈梦璃却忽然开口了。
“不是他的错。”
她依旧温柔看着他,没有一点责怪,眼中却仿佛有他看不懂的水纹闪动。
她说:“是我要退婚的。”
就像小时候摔坏的那个杯子一样,沈梦璃将所有罪责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那天,送他出门的时候。
他问沈梦璃:“你不怪我吗?”
沈梦璃说:“怪啊。”
他一愣,回头看她,婆娑的树影下,沈梦璃眼眶有些红。
“从此以后,这堵围墙,我再也等不到一个人来找我了。”
她忽然笑了,如沐春风。
“可是你不是鸟,你不会喜欢被困在这里的,姜辰,σσψ我希望你幸福。”
他不知道,那次沈梦璃受到了什么责罚。
只知道,一个月后,沈家老大回来了,一改往日作风,开始经营公司。
然后又过了一个月,沈梦璃被沈家除名。
他后来,只见过她五次。
第一次,是在他的婚礼上,她对他说新婚快乐。
第二次,是在姜父的葬礼上,后来裴绮月吃醋,毁了她的研究室,第三次是他去找她替裴绮月道歉,沈梦璃说,你明明知道,我从来不会怪你。
是啊,他知道,所以他去找了她。
第四次,是在奶奶的葬礼上,沈梦璃跪在他身边,唯一一个陪他度过,最难熬的那夜晚的人。
第五次,她带着他出国。
好像每次,出事了,都是沈梦璃站在他身后。
小时候,他被欺负了,是沈梦璃帮他出头。
后来他家人一个个离世,在婚姻中吃苦,也是沈梦璃帮他。
现在,他身边的人依旧是沈梦璃。
可偏偏,沈梦璃的苦,都是因为他。
姜辰看着那些鞭痕,只觉得像是打在自己心里一样。
“沈梦璃!你明明费劲心思想逃离那个家!你为什么要回去!”
沈梦璃道:“我没有回去,我只是去找父亲帮了个忙而已,你别哭啊。”
“可是不疼吗!”姜辰咬牙道,“你救不了你不知道别救我吗?谁让你逞英雄了,谁让你救我了!谁让你回家了!你难道……就不会疼吗!”
沈梦璃眸光一沉,随后叹了口气,轻捧住他的脸:“还记得吗?我以前说过的极光。”
姜辰不回答。
沈梦璃道:“看见极光的人,能获得新生,我想让你忘记过去,忘记裴绮月,你永远是姜辰。”
“我的一切都是我想做的选择,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姜辰。”
灯光刺目,姜辰望着她的眼睛,如同银河星辰温柔的眼睛。
他握住沈梦璃的手:“沈梦璃,我们去北京吧。”
“我们再也不要回这里了,好不好?”
在北京,至少裴绮月不敢对他做什么。
他真的怕了,他怕裴绮月再来找他,怕沈梦璃再为了他回沈家。
他紧紧抓着沈梦璃的手腕,沈梦璃微笑着摸摸他的脸:“好,去北京。”
她的声音很平静,连带着姜辰的心仿佛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他说:“把你的研究室也从美国迁入北京吧。”
沈梦璃笑了:“这个项目研究室恐怕要做一年。”
“不好!”姜辰皱眉,“你不要做这个研究了好不好?”
他心中总有不安,总要沈梦璃待在他身边才行。
“我有钱,我给你钱,我给你开研究室,我把钱都给你,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再去挣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不想住庭院我给你买大平层,你喜欢雪我去哈尔滨给你买大别墅,你喜欢什么都可以,我都给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他紧紧盯着沈梦璃的眼睛。
沈梦璃唇角的笑意缓缓落下,她认真的看着姜辰,忽而轻叹一声。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人误以为你在求婚的。”
姜辰一怔:“我……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
而沈梦璃,也σσψ永远值得最好的。
沈梦璃睫羽低垂,随后,又笑着说:“好,去北京。”
有了她这句话,姜辰的心也沉了下来。
他们买了第二天一早就飞北京的机票。
早上,律师送来离婚证,说裴绮月同意了离婚,并且对财产分割没有任何问题,直接签了字。
姜辰看着手里的离婚证,本该开心的,却总觉得心里不安。
一直到了机场,沈梦璃去买咖啡的间隙,忽然,手机铃声响起。
姜辰浑身一僵,知道看见是许煜打来的,才放下心来。
这次回国都没有告诉许煜,他有些歉疚的接通:“许煜,我……”
话音未落,就听见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很低,很沉,不是许煜,是裴绮月!
姜辰顿时警铃大作,大声喊道:“裴绮月!你对许煜做了什么?”
裴绮月心情很好的说道:“我能对我的未婚夫做什么?”
“什么?”
“和你离婚后,我向许家提亲了。”
裴绮月笑道:“打你电话,是想邀请你,参加我和许煜的婚礼。”
姜辰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许家只是一个小家族,许煜从来只是许家的联姻工具。
对于裴家的联姻,许家一定会卖儿子的。
他只以为裴绮月会对他和沈梦璃下手,却没想到,会牵扯到许煜。
他咬牙道:“无耻!”
裴绮月并不生气,只是说道:“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姜辰,我的耐心,并不多。”
挂断电话。
裴绮月在人来人往的机场中,看着不远处姜辰气急败坏的模样,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
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微红的朝霞。
沈梦璃站在她身后,目光冰冷而倨傲。
“我不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所以,你可以走了。”
裴绮月漫不经心地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回应般地淡淡看着她手上的两瓶饮料。
“看来你觉得你赢了。”
沈梦璃淡漠的站在她面前,就仿佛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嘲讽,转身就要走。
“可是他真的会选你吗?”裴绮月说道。
她望着沈梦璃,冷漠的面容忽然流露出一丝怜悯,口气里隐约有种同情的味道。
“如果他真的会选你,七年前就不会跟着我离开。”
“你那个时候没有求他留下来吗?你握住他的手腕,然后,他还是跟着我离开了。”
“他当时对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梦璃指尖缓缓握紧。
姜辰当时说,“我爱她。”
“我爱裴绮月,除了她之外,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沈梦璃垂眸看着手中的饮料:“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裴绮月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只是扬了扬手中的手机,然后转身往机场外走去。
沈梦璃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到姜辰身边。
姜辰在给裴绮月打电话,可怎么都无人接听,只好拿出手机给裴绮月发信息。
直到沈梦璃将饮料递过来,他才回国神来。
接过饮料:“抱歉,我今天不能去北京了,你先去好不好?”
沈梦璃脸上的笑意,僵硬了片刻,说:“为什么?”
姜辰刚想说话,就接到了裴绮月的电话。
他慌忙接通,裴绮月只说了一句话:“现在,来找我。”
姜辰咬紧唇,转身就要走。
沈梦璃却握住他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见沈梦璃的唇色,有些苍白。
“别去。”她说,“别去找她。”
姜辰犹豫了片刻,然后,甩开了她的手。
沈梦璃站在原地,她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被人群淹没,就像七年前一般。
那个说会永远陪着她的人,挣脱开她的手,笑着奔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冷漠的,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静静的,她心底某个地方仿佛破了一个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沙漏般渐渐逝去。
然后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
“你输了。”
是啊,跟七年前一样。
她输得彻底。
天空雾蒙蒙的,下起了小雨。
姜辰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家,没有月光,冰冷窒息。
落地灯惨白而微弱的光,就是客厅里所有的光源。
裴绮月坐在沙发上,灯光下,目光戏谑而冷漠。
“你看,你还是回来了。”
许煜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一见到姜辰,立即咬唇道:“姜辰,你回来干什么?”
他起身就要去推姜辰:“这件事我可以解决的!你不是要去北京吗?你走啊!”
姜辰深吸一口气,轻笑着拍了拍许煜的手背:“这件事是因为我而起的,许煜,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许煜怔怔看着他。
姜辰看向裴绮月:“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裴绮月目光微沉,“从来都是你想做什么不是吗?”
她起身,一步步走到姜辰身边,影子将姜辰整个人笼罩其中。
“你想离婚就离婚,你想出国就出国,你想和沈梦璃去北京就去北京,你每一次离开,都毫不留情,任我怎么求你,都不会回头。”
她眼尾绯红,望着他身后的雨:“就像三年前一样,那个雨夜,我那样求你了。”
“可是你呢!你没有回头,你留下一句话就和沈梦璃出国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伸手握住姜辰的手腕:“所以,凭什么不能让我恨你!”
她的力气很大,姜辰的手腕几乎要被捏碎。
他抿了抿唇,却没有挣扎,只平静的看着裴绮月:“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绮月看着他的眼睛,忽而笑了:“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她恨姜辰,在姜辰来这里之前,一直想逼着姜辰留在她身边。
可是当看到他的那一秒,她忽然就想,能不能让姜辰回到她身边。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我该用什么留住你?你告诉我,姜辰,告诉我一个答案。”
她眼中有不可见的颤抖,姜辰心忽而一颤。
“不可能了,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这句话,在楼上的卧室里,姜辰也曾说过,那时候他眼中的冰冷和此刻如出一辙。
裴绮月声音低哑:“我知道啊,我知道啊……”
她知道,姜辰恨她,她知道,她的手段卑劣。
可是她没有办法了,姜辰每次离开都那样绝情,她除了威胁他还能做什么?
跪在他脚边苦苦哀求能不能换来他一点心软……
“给我七天时间好不好?”裴绮月低声道。
“只要七天,好不好?”
她的声音卑微而颤抖,姜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深吸一口气。
“我……”
话刚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不重,很轻,在雨中,几乎听不清。
可偏偏姜辰就是听见了。
他猛地回头,看见沈梦璃站在他身后,站在雨里。
雨水濡湿她的头发,冰冷的雨水里,她的眼睛依旧平静。
静静的,温柔的看着他。
姜辰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猛地推开裴绮月,隔着雨幕望着沈梦璃,望到心脏开始泛疼。
他咬牙道:“不是让你去北京吗?你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不打伞?你背上还有伤你不知道吗?你……”
“因为我想问你。”
沈梦璃说:“在机场的时候,我就想问你。”
雨越下越大,姜辰看见她的眼睫因纷飞的雨丝沾满水汽。
她静静看着他,依旧在笑着,可那水汽却在她眨眼时像眼泪一样晕开。
她问:“姜辰,这一次,能不能……不要再抛下我?”
这句话,在哪里听到过呢?
好像,在七年前,她就这样说过了。
没有说出口。
可是在他被裴绮月牵着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璀璨的灯光下,耀眼的灯光下,沈梦璃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说着什么呢?
在他最后一次去到沈家,沈梦璃送他离开沈家大门时,四方庭院前,那座牢笼前,她想说什么呢?
在机场,看着他再一次留下她一个人的时候。
沈梦璃在说什么呢?
她在说,不要走。
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繁华的牢笼里,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那方庭院里。
雨水静悄悄的从天上飘落。
姜辰的心脏,忽而就抽痛起来。
可越痛,竟然就越冷静,他走进雨里,握住沈梦璃的手腕,将她带进屋内。
用毛巾细细替她擦过头发,擦过脖颈,指尖落在她绯红的眼尾,他的心脏又开始泛起疼意。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就做出了选择。
“裴绮月,我们赌一把吧。”
裴绮月看向他,眼神冰冷。
他也看向裴绮月,眼神同样冰冷。
“这段时间我把资金转移进了国内,但是华尔街的资金也还在,我知道你在那边也有资产,将近两百亿,现在离股市收市还有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你无论做大还是做空,我都做你的对家,和你对冲。”
“我的资金和你应该差不多,至于亏钱的速度,应该比你快一点,我们赌一把,看在我所有资产烧光前,你还剩下多少。”
裴绮月眸色深沉:“你疯了?”
一旦对冲开始,那么股市烧钱的速度绝对是难以想象的。
“是疯了。”姜辰冷冷道,“如果不想让我更疯,你就最好收起你的所有手段,不然我钱烧光了,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为了你再一次妥协?”
“我这次来,就是来告诉你,我年轻,我没有家庭,我就算欠债流落街头也无所谓,可你不一样,你还有裴阿姨,你想让裴阿姨陪你一起欠债,让她的一切毁在你手里吗?”
他攥紧手:“她荣华一生,要因为你而不能安度晚年吗!”
他直直看向裴绮月的眼睛。
裴绮月抿紧嘴唇,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似乎是不敢相信姜辰竟然真的想和她同归于尽,却又像是不敢相信,姜辰竟然真的能狠下心,用这样的方式,对付她。
良久,她轻轻笑了:“你赢了,姜辰。”
“你赢了……”心中又冷又热地翻滚着,突然一股痛楚涌上来。
裴绮月嘴唇鲜红,勾着唇笑着,眼眶却猩红:“你永远这么绝情,我永远也不可能赢过你。”
“从三年前出国开始,从三天前你骗我开始,你永远都那么绝情。”
“不,你对我有过感情吗?我只是你逃脱联姻的工具是吗?你说过七年前后悔逃婚,你说过后悔和我在一起,就是因为你才知道沈梦璃也爱着你,所以你后悔了是吗?”
“你后悔那么晚知道她的心意,你爱她,所以才能对我这么残忍,是吗?”
她目光沉怒的瞪着他。
姜辰攥紧手,可声音却出奇的平静:“可我不该对你残忍吗?”
裴绮月一愣,姜辰咬紧唇,声音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有了谢岳池和那个流产的孩子……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我难道不该恨你吗?不该吗?”
他那个时候,真的很爱裴绮月。
很爱很爱。
可是恨裴绮月也是真的。
终于听见了他的实话,终于剥开了他的假面,终于戳进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终于让他痛苦,可是裴绮月,却远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开心。
她怔怔的姜辰,笑着笑着,眼前就模糊了。
“你看,是你先恨我的。”
明明是你先恨我的,怎么能怪我恨你。
黑暗的雨夜。
雨水淅淅沥沥从天上落下,像是永不会断绝。
姜辰看着裴绮月,只觉得再无话可说,转身想带着沈梦璃离开。
裴绮月却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冲进了雨里,然后将他塞进了副驾驶。
一切来得太快了,姜辰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了引擎发动的声音,车辆驶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车窗外沈梦璃惊愕的眼神。
“放我下去!”姜辰咬牙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裴绮月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该带姜辰去哪里,她只是不想让姜辰离开。
可是姜辰真的愿意和她走吗?他不愿意,她清楚的知道,他不愿意。
姜辰深吸一口气:“裴绮月,如果你还念及一点旧情的话,就放我下去。”
“旧情?”裴绮月忽然低低的笑了,“在你心中,有吗?”
姜辰抿紧唇,不想和裴绮月说话,转身想去拉车门,忽然,眼前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
然后耳畔传来一声巨响。
巨响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震荡,一辆货车重重撞了过来,那一瞬间,姜辰心脏狂跳,头皮都炸了起来。
惊恐之中,他仿佛听见裴绮月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她整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轰的一声,迈巴赫像是巨大的玩具一样,重重翻滚了出去。
血腥味和汽油味,瞬间充斥了姜辰的鼻腔。
姜辰睁开眼,看见裴绮月挡在他的面前,头部有鲜血流下,脸色苍白如纸,双眸紧闭。
“裴绮月!”姜辰立即下车,想要将裴绮月也拉下来。
刚伸手,手却被握住了,裴绮月挣开眼睛,平静的看着他:“走吧,我死了,你不是应该更开心吗?”
姜辰咬紧唇,他是讨厌裴绮月,是不想见到她,可他并不想让她去死。
他打了医院的电话:“我们在第五街道这里出了车祸,有人头部受伤,流了很多血,血型是RH阴型血,可能需要输血……对,我和伤者同一血型,如果血不够,可以抽我的。”
通话期间,裴绮月静静看着他,直到他挂了电话才虚弱开口:“用你的血给我吗?呵,姜辰,你很担心我吗?”
姜辰只当没听见,伸手想去解开裴绮月的安全带。
“滚开!”裴绮月不知哪来的力气,重重甩开他的手。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我只会恨你骗了我!如果我活着我永远不会让你和沈梦璃在一起,永远不会!”
姜辰深吸一口气:“裴绮月,那天晚上是我骗了你,和你逃婚,我并没有后悔。”
裴绮月一愣,姜辰道:“我不是为了逃避就出卖自己的人,七年前,我很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梦到过无数次,和你白了头牵手在黄埔旁回忆过往的模样。”
裴绮月眼眶通红。
姜辰道:“虽然后面的事令人唏嘘,可至少我们曾经的感情是真的,不是吗?一定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吗?这才你才会开心吗?”
身后充斥着喇叭声,警笛声,几个医生抬着担架朝这边走来。
裴绮月没有再说话。
姜辰看见她眼尾闪烁着晶莹的水光,她说:“你走吧,姜辰。”
“你走吧。”
医院。
因为车祸前一秒,裴绮月护住了姜辰,姜辰没什么事,处理了一些腿上的小伤口,基本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姜辰谢过医生,刚想离开,忽然门外闯进来一个身影,紧紧将他抱进怀里。
沈梦璃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浑身都在颤抖,姜辰从未见过她如此着急而又难过的模样。
他轻拍着她的背:“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沈梦璃头紧紧抵住他的肩膀,不安仿佛也一并传入了他的心脏。
上一次就是因为她没有跟上,所以裴绮月囚禁了他半个月。
这一次,车祸,她σσψ也没有跟上。
姜辰理解她的不安,有些心疼的捧起她的脸。
沈梦璃的眼眶通红,紧抿着唇,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沈梦璃哭。
眼泪中带着无尽的自责和难过。
姜辰的胸口仿佛忽然就她的眼泪被堵住了。
他望着沈梦璃,她的眼睛距离他如此之近,如同深秋的湖面,仿佛一片落叶就会让水面破碎。
姜辰的心莫名地变得柔软酸涩起来。
有一种冲动,静悄悄的,却又无比汹涌的涌上心头。
他指尖擦过她纤长湿润的睫,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
“如果没有安全感的话。”
“沈梦璃,我们结婚吧。”
裴绮月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姜辰坐在她的病床旁,眼神平静的看着她。
“医生说,你头部受伤,但是并不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回家了。”
“怕裴阿姨担心,我没有和他说。”
裴绮月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为什么还不走?我说过了,让你走。”
经历了生死,她仿佛也终于从震怒中冷静了下来。
“毕竟多少有些情分在。”姜辰递给她一个苹果。
“总不能看你一个人在这里。”
裴绮月眸光微颤,伸手接过苹果。
她看着姜辰刚想说话,姜辰又道:“三天后,我就去北京了。”
裴绮月指尖骤然收紧。
姜辰道:“然后,我和沈梦璃打算在北京结婚。”
裴绮月沉默了许久,讥讽的笑起来:“和我说,是想让我祝福你吗?”
姜辰静静看着她:“三年前,有条录像带,是我爸爸和奶奶录下的,我想在婚礼上播放,那条录像带在你那里,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能不能还给我呢?”
“丢了。”裴绮月嗤笑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留下你的东西?”
她的语气冰冷,并不想在说谎。
姜辰叹了口气:“好吧,丢了就算了。”
他起身,最后看了裴绮月一眼:“好歹做过夫妻,裴绮月,别再偏执了,祝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裴绮月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像一尊冰冻的雕塑。
直到门被轻轻带上,她才终于抬手,轻轻咬了一口苹果。
很酸,很酸……
两天后,裴绮月出院了,回到裴家,在床头柜里,找出了那盒录像带放进了投影里。
屏幕闪闪的发出了幽暗的光。
是蜡烛的光。
那是他们结婚前夕的庆祝会。
视屏中的欢声笑语,充斥着冰冷的房间。
姜辰将蛋糕涂在姜父和奶奶的脸上:“我明天就要结婚了!你们都不祝福我吗?”
姜父习惯的严肃脸,可看着姜辰脸上的笑,眼中也不自觉的笑起来。
“从今以后,你就要自己撑起一片天了,阿辰,希望她真能如你所愿,是你生命中的那颗星星,爸爸希望你幸福。”
“老爸,你好公式化,让奶奶说。”
“奶奶什么也不想,奶奶只想阿辰能开开心心的,爱是相互包容和理解,奶奶希望,你们能做到这一点,幸福美满一辈子。”
“当然会。”
视频里,姜辰的眼睛被烛光映照得无比明亮。
“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裴绮月坐在黑色的沙发里,在那里坐了一天一夜,循环着这段视频,眼珠融进黑夜一般,深沉寂冷。
他们曾经真的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的。
可是,再过三个小时,姜辰乘上去北京的飞机,就要成为别人的新郎。
他真的,要剩下她一个人吗……
窗外,天就要亮了。
机场。
去北京的航班开始检票。
许煜紧紧抱住姜辰:“你以后一定要常回来看我,算了,你还是别来了,我去北京找你算了。”
姜辰无奈笑着拍拍他的背:“就说了,我和裴绮月已经结束了。”
许煜咬咬唇,没说话。
姜辰推开他:“好了,我们要上飞机了。”
许煜眼眶一红,点点头:“你一定要幸福。”
姜辰笑着看了眼沈梦璃,刚想说一定会的,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姜辰!”
姜辰一愣,转头,就看见人来人往中,裴绮月站在他身后。
她有些微喘,像是匆忙赶过来的一般。
在人群之外,她静静的看着他。
姜辰忽然顿住了脚步,沉默了片刻,他握了握行李箱,然后将行李箱递给沈梦璃。
“我和她说几句话,很快回来。”
他说完,朝着裴绮月走去。
许煜见状立即要去拦,却被沈梦璃拉住手臂。
她笑着说:“没关系的,姜辰的所有选择,我都尊重。”
许煜看着她紧握着行李箱,用力到有些泛白的手指,咬紧牙,站在了原地。
金灿灿的朝阳,照过机场硕大的玻璃,一点点落在地面上。
姜辰一步一步走到裴绮月面前。
这个给予过他最大的爱,与最深的恨的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问:“你是来告别的吗?”
裴绮月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我说,我是来抢婚的呢?”
机场的催促声中,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中。
裴绮月问他。
“如果我是来抢婚的,你愿不愿意像七年前一样,放下一切,跟我走呢?”
清晨的阳光中。
姜辰仰头看着裴绮月的眼睛,忽然轻笑了一声,无奈道。
“你明明知道答案。”
裴绮月沉默下来。
她知道,她知道姜辰的感情就是一条单行道,爱一个人时,是真的愿意掏心掏肺的对她好。
而一旦发现这条路断了,换了另一条路。
那么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她之前所做的,也不过是将姜辰越推越远。
她指尖缓缓蜷缩起来,然后拿出一卷录像带:“我妈在杂物间找到了。”
她故作冷漠的说道:“她说一定要我交给你。”
录像带上面光洁如新,就差盘包浆了。
姜辰没有拆穿她,结果录像带,然后,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枚火山石戒指。
这个戒指,一共两枚。
裴绮月的那枚,他在孩子的墓前,在裴绮月最狼狈的时候,丢在了她的面前。
而他的这一枚,他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
“裴绮月,这个还给你。”
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亮。
裴绮月接过戒指,明明那么轻,可此刻却重得让她几乎抬不起手。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我会来。”
“是啊,我知道。”姜辰笑着道,“只是没想到我们之间,还有会这样平静的对话。”
机场嘈嘈杂杂的,姜辰耳边却无比安静。
他笑着转身:“裴绮月,希望你还能遇见,一个全心全意爱着的人。”
还能吗?不可能了。
裴绮月静静握住戒指。
水晶深深刺入掌心,她抬头看着姜辰的背影,心仿佛也随着他的一步步离开,而一点点被撕裂,剧痛。
从此以后,那个家里再也不会有人等她回家。
再也不会有人,在暴雨中抱着她又哭又笑,再也不会有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无论什么时候睁开眼,都能看见。
这样的人,再也不会有了。
可她曾经拥有,却被自己弄丢了。
裴绮月眼前模模糊糊的,人群渐渐隔开了她的视线,她再也看不见姜辰的背影。
“新婚快乐。”
她说:“姜辰,祝你,新婚快乐。”
“轻上海飞往北京的乘客,到登机口检票。”
广播声中,姜辰走回到沈梦璃身边,他牵住沈梦璃的手。
“害怕吗?”
沈梦璃静静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姜辰道:“那如果我像七年前一样,不回来呢?”
沈梦璃一顿,垂下眸,低声道:“我会等你。”
“你是傻子吗?”姜辰捏住她的脸,“你就不会去争一下吗?你还要再等我七年吗?你有几个七年等我?”
沈梦璃看着他,忽然笑了,很温柔的笑了:“可是你回来了。”
她伸手,将姜辰紧紧抱入怀中。
颤抖的声音一点点传入姜辰的耳中:“我很开心,你选择了我。”
姜辰的心,一瞬间就软了下来,他咬唇道:“你是我求婚求来的,我当然会选择你!傻子,下次看见她拉住我不让我过去知道吗?”
沈梦璃松开他,轻笑着点点头:“好。”
阳光落在她眼底,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如同宝石一般。
姜辰心又泛起暖意,他吻了吻沈梦璃的唇。
“不准再等我了,你想要什么直接和我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沈梦璃眼中笑意更甚:“好。”
真好看。
姜辰色令智昏,笑着抬头还想去吻她。
一旁的许煜咬牙道:“这旁边还有个人呢!你们上不上飞机啊!飞机都要起飞了!”
沈梦璃回过神来,想要后退一步,姜辰却笑着牵住她的手。
和她十指相扣。
“走吧。”
姜辰看着她:“沈梦璃,别松开这只手。”
他仰着头,清澈的眼中倒映着沈梦璃的影子。
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
沈梦璃深深望进他的眼底:“好。”
这时她花了十几年陪伴,和七年等待换来的人。
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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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辰裴绮月谢岳池是哪部小说的主角 《仲夏夜梦致你》全文无弹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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