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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娘娘还没睡。

她在瑶池后殿的暖阁里。这里不像前殿那般恢弘庄严，布置得舒适典雅，地上铺着厚厚的、能自动生暖的炎洲绒毯。

她没有坐在凤座上，而是斜倚在一张宽大的云床上。

面前，悬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平滑如最上等的墨玉，泛着幽幽的波光。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容颜。

而是一行行流动的、闪烁着微光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细小繁复，正以稳定的速度向上滚动。

那是今日蟠桃会各项用度的明细账目。从三千年一熟桃的采摘损耗，到六千年一熟桃的宴席摆放规制，再到九千年一熟桃的宾客分配名单……事无巨细，皆在其中。

王母看得很快。凤目微垂，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行符文。保养得宜的纤长手指，偶尔在空中轻轻一点。

被她点中的那行符文，便会亮起更刺目的金光，或者骤然黯淡下去，意味着核准，或驳回。

她穿着家常的凤纹绛紫常服，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长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脸上没有白日里接受万千仙神朝拜时的雍容威仪，只剩下一种精打细算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琐事缠绕的疲惫。

暖阁里极静。

只有她指尖灵力微微波动时，引发的、几不可闻的空气轻颤声。

忽然，她眉头一蹙。

手指停在了一行正在滚动的符文上。那符文描述的是东海龙宫此次进贡的夜明珠数目与成色。

数目，比预算中报上来的，少了整整三成。

成色标注，也含糊其辞。

王母的指尖，在那行符文上，重重一顿。

嗡——

金色的光晕以她指尖为中心炸开一小圈，搅得周围几行符文都波动起来，发出轻微的蜂鸣。

她抬起头，眼中疲惫瞬间被冷厉取代。

恰在此时，暖阁雕花的门外，传来贴身仙婢惊慌急促、又强行压低的禀报声：

“娘娘！弼、弼马温孙悟空在外求见！说……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禀娘娘！”

王母搭在云床边的另一只手，骤然收紧，抓住了光滑的云锦褥子。

“深更半夜。”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一个养马的，能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必须见本宫？”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悦，和更深的怀疑。

仙婢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隔着门缝传来：“他、他说……他看见有可疑人物，像是陛下，潜入广寒宫去了！恐、恐对嫦娥仙子不利！”

“广寒宫”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暖阁里沉滞的空气。

王母娘娘也不是傻子，早就听说玉帝跟嫦娥与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家常”的柔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怒意。

她没说话。

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云床上站起身。动作并不迅疾，甚至可以说从容，但每一个细节，都透出沉重的、山雨欲来的压力。

“可疑人物？”她重复了一遍，“广寒宫……”

她顿了顿，嘴角竟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笑，又绝不是笑。

“好。真好。”

她甚至没换下那身常服，没重新梳理那松挽的发髻。

只是抬起手，凌空一招。

无声无息。

暖阁四角侍立的四位贴身女仙，身上光华流转，原本素雅的裙裳瞬间被贴身软甲覆盖。她们手中光华一闪，已握住形制奇古、寒芒内敛的刀剑。

四人同时躬身，低头，立于王母身后。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声息，只有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王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看到外面跪伏的仙婢，更看到远处那座清冷孤高的月宫。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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