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说没意见,我妈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紧绷松弛下来。
安子豪的女朋友李菁菁站在他身后,眼睛里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我妈从茶几上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递过来。
手指有些抖,但动作很快。
“安楠,既然你没意见,就签字吧。”
我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把协议推回去的时候,安子豪这才把手机从脸上拿开,游戏里还在传出“Victory”的音效。
他看了一眼协议,又看了一眼我。
忽然皱起眉头,用一种很不满的语气说:
“妈,我爸这分配也太偏心了吧?怎么能全给我?”
“一间破房子值什么钱,再怎么着也得给姐一辆车啊。”
他顿了顿,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翘起二郎腿:
“姐,你想要哪辆?要不那辆宝马你开走呗。”
李菁菁的脸瞬间变了。
她一把扯住安子豪的衣角,压着嗓子说:“你干嘛啊?给她了,我开什么?”
安子豪甩开她的手,斜了她一眼。
“你嚷嚷什么?我姐照顾我爸这么多年,分她辆车怎么了?”
李菁菁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但眼睛死死盯着我,像在防贼。
我看着她那张紧张的脸,又看着安子豪那张故作大方的脸,忽然很想笑。
原来你也知道我辛苦了五年?
当年我爸脑梗复发,我妈打电话给我,说爸又倒下了,这次比上次严重,可能要长期卧床。
我第二天就请了假。
那时我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运营经理,干了四年,刚升上去没多久,年薪四十万出头。
我妈说请护工太贵了,一个月上万,还得管吃管住,而且外人照顾也不放心。
你是亲闺女,伺候自己爸能不尽心?
而她,闻不得医院那些味,而且还要打理公司。
我没多想,辞掉工作,收拾了几件衣服就住进了医院。
那年安子豪刚毕业,学的是个叫不出名字的专业,毕业即失业。
他也没想找工作,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完饭继续睡,或者出去跟朋友打牌。
我妈说他心情不好,让他缓缓,过阵子就好了。
到时候会来医院一起照顾我爸,让我不用太累。
可这“过阵子”,一过就是五年。
我每天的生活,是早上六点起床,给我爸翻身、擦身、换尿布、喂流食。
上午做康复按摩,防止肌肉萎缩。
中午再喂一次,下午继续翻身、擦身、拍背。
半夜还要定闹钟,每隔两小时翻一次身,防止生褥疮。
五年,差不多两千个日夜,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安子豪来过几次?
我甚至数得过来。
第一次是刚住院那会儿,我妈硬拉着他来,他坐那儿打了两个小时游戏,走了。
第二次是过年,来待了二十分钟,说朋友等他喝酒,走了。
第三次是我爸病危通知书下来那天,他来了一趟,站着看了五分钟,说“姐那我先回了”,走了。
就这些。
2
后来我爸完全不能动了,一百四十斤的人,我一个人翻动。
有一次我腰闪了,痛到差点昏厥。
可我只能咬着牙继续给他翻身,因为没人能替我。
安子豪那会儿在干嘛?
他在跟李菁菁谈恋爱。
这个女朋友处了半年,是他第四个还是第五个,我不太清楚。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守了他一夜。
凌晨三点,呼吸停了。
我按了呼叫铃,护士来看了,说人没了。
我给他最后一次擦了脸,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等到天亮。
安子豪第二天中午才来,说是手机没电了没接到电话。
葬礼上他跪在第一排,眼眶红红的,哭声没停过。
亲戚们纷纷夸他是个孝子。
却对我视而不见。
见我不说话,安子豪又问了我一句车要不要?
我摇摇头,说既然是爸留给你的,就好好留着吧。
我妈欣慰地笑了,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小楠真是个乖孩子,懂事。”
亲戚们也跟着附和起来。
“安楠从小就听话,不像有些孩子,为点东西争得头破血流。”
“到底是当姐姐的,有当姐姐的样子。”
“老安走得也算安心了,儿女都这么懂事。”
我听着这些话,嘴角扯了扯,没出声。
角落里几个婶子凑在一块,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你说这遗嘱也太偏了吧?安楠照顾她爸五年,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最后就分个破房子?”
“偏什么偏,人家儿子要传宗接代的,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那也不能这么寒碜人啊。”
“寒碜什么?你看安楠不也签字了吗?她自己都没意见。”
有个表姨冷笑了一声:“争?争什么争?重男轻女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她打小就该明白了。”
我听见了。
确实,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太好,一次我妈下班回家,给安子豪买了个变形金刚。
擎天柱,能变形的那种,包装盒比我的书包还大。
我跟在后头,问我的呢?
她头都没回,反问:“你一个丫头片子要什么玩具?”
后来变形金刚被安子豪玩了三天就摔断了腿,扔在角落里落灰。
我却连摸一下都不让。
小学三年级,我考了双百,拿着奖状回家。
我妈瞥了一眼,说放桌上吧,别挡着我看电视。
安子豪那一年留级了,答案两门加一起不到六十分。
我妈摸着他的头说没事,男孩子开窍晚,以后就好了。
五年级开学,我想买新书包。
我妈说原来的还能用,凑合凑合吧。
安子豪嚷嚷着要买新书包,我妈当天就带他上街,挑了个最贵的。
回来的路上他背着新书包在前面跑,我拎着旧书包在后面走。
书包带子断了,我用胳膊夹着。
初中我住校,每个礼拜的生活费是三十块。
我妈说够你吃饭了,别乱花。
安子豪后来也住校,每个礼拜的生活费是一百块。
我问她为什么差这么多。
她说男孩子要交朋友,要请客,你一个姑娘家花那么多钱干什么。
高中那年,我想报补习班。
我妈说报什么报,浪费钱,考上就考上,考不上拉倒。
我弟后来上高中,不想住校,我妈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专门陪读。
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也就几秒钟。
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凉了。
亲戚们渐渐散了。
我妈送到门口,跟这个说慢走,跟那个说常来。
安子豪又坐回沙发上,手机里传来游戏音效。
李菁菁挨着他坐下,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上楼回自己房间。
这间房朝北,冬天冷夏天热,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一年四季见不着太阳。
后来我住进医院,这房间就空着了,偶尔来客人凑合一宿。
我打开柜子,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衣服不多,五年没买过新的。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我收拾。
“小楠啊,不用这么着急搬,这别墅虽然不归你,但你还是可以住的,好歹是你娘家。”
3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
我没抬头,继续叠衣服。
“你弟弟结婚还得一阵子,你愿意住多久住多久,难道妈还能撵你走不成?”
楼下突然传来李菁菁的声音,尖锐得很。
“子豪,如果她还住这儿?那我以后嫁进来算怎么回事?跟外人一块住吗?”
“而且爸不是分给她房子了吗?去乡下住呗,又不远。”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僵,朝外喊了一句:“菁菁你小点声,说什么呢!”
楼下没再出声。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站起身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那儿,脸上讪讪的,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拖着箱子下楼。
安子豪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横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走到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李菁菁站在楼梯口,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我。
我妈跟出来,站在台阶上。
“小楠,有空记得常回来啊。”
“妈会想你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安子豪也抬起头,手里的游戏还在响。
我轻声说:“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愣在那儿。
安子豪的手机里传出游戏音效。
我没再看他们,拖着箱子往外走。
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
走了几十步,我妈在后头喊了一声什么。
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一个人坐着大巴车来到乡下的老房子。
它又破又旧,挂满了蛛丝网。
大门上的漆皮早就剥落干净,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框歪斜着,关不严实。
正屋的窗户碎了一块,风灌进去,吹得里面的破布帘子一鼓一鼓的。
我打开大锁,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没急着进去。
九年前,我爸来乡下看奶奶,我正好休年假,陪着一块儿。
奶奶那时候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耳背,坐在堂屋里晒太阳,听不见我们说话。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忽然开口。
“楠楠,爸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说您说什么呢。
他低着头,烟夹在手指间,半天没抽。
“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就那样了。”
“有些事爸不是不知道,就是……没那个胆子管,也管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小时候受的那些委屈,其实爸都记着。”
“变形金刚那事儿,我回来跟你妈吵过一架。”
“可吵完有什么用?下次她还是那样。”
我没说话,坐在他旁边。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得自己给你留着。”他把烟掐了,转过头看着我,“爸脑梗过,这个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万一哪天不行了,你别跟你弟争。”
我有些不理解:“我跟他争什么?”
“房子,钱,公司。”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妈肯定全给他。”
我说那您还让我别争?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天爷很公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然后拉着我的手,声音开始发哽:“楠楠,你答应爸。”
“别跟你弟弟争。”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点了头。
所以他走后,我妈宣读遗嘱的时候,我什么都没争。
我放下行李,开始收拾。
快天黑的时候,房子总算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最费功夫的是奶奶以前睡的那张老木床。
实木的,雕花的,几十年了还结实得很。
上面堆满了杂物,破棉被、旧衣服、发了霉的纸箱子。
我一样一样往外搬,搬完了擦,擦完了晾。
等全部弄好,天已经黑透了。
我吃了碗泡面,躺在收拾干净的床上,听着外面的虫叫,很快就睡着了。
本以为会不习惯乡下的生活,却没想到,令我格外舒心。
早上被鸟叫醒,不像在城里,永远是被手机闹钟吵醒。
4
出门就是菜地,隔壁婶子给我送了一把青菜,说自家种的,吃不完。
我边说谢谢边接过来,她说你是老安家的孙女吧?
小时候见过,没想到现在长这么大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村口有汽车喇叭响。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奔驰开到院门口停下。
我妈从车上下来,安子豪跟在后面,李菁菁最后钻出来。
她手里拿着崭新的LV包包,下车就皱眉头。
看着老房子,一脸嫌弃。
我妈脸上堆着笑:“小楠啊,妈来看看你,住得还习惯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心里很清楚,他们不是来看我,而是担心我反悔。
怕我争。
安子豪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姐,你就住这啊?这种地方能住人吗?”
李菁菁捂着鼻子,拿包扇着面前的空气。
“什么味儿啊这是,子豪咱们快点走吧,我受不了了。”
我妈瞪了她一眼,又转过来看我:“小楠,有什么难处就跟妈提。”
“实在找不到工作的话,可以回公司上班,好歹有个事做。”
安子豪一听就不乐意了:“妈,你说什么呢?公司里可不养闲人。”
“姐都五年没上过班了,现在电脑变成什么样她都不知道吧?去公司能干什么?”
李菁菁在旁边掩着嘴偷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也想笑。
我妈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扯了扯安子豪的袖子:“你少说两句。”
安子豪还要说什么,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您好,请问是安楠吗?”
“我是。”
“我姓周,是你爸的老战友,三十多年前在一个部队待过。”
“前几天刚听说他走了,节哀。”
我说谢谢。
他顿了顿,又问:“你现在是不是在乡下那个老房子里?”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的?”
“这个……现在不太方便告诉你。”他笑了笑,“今天之所以找你,是因为那个房子,我想买下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这电话打得太突然,你肯定觉得奇怪。”他解释,“但我是真心想买。”
沉默许久,我轻声问:“您打算出多少钱?”
他报了一个数字,天文数字。
我愣在那里,手机差点没拿稳。
安子豪看我的表情,凑过来问:“谁啊?什么事?”
我没理他。
电话那头说:“价钱可以再商量,你要是觉得低了,咱们见面聊。”
“我现在就在城里,方便的话,明天我来找你。”
我说好,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试探:“小楠,谁啊?什么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装作若无其事。
“没什么,打错了。”
李菁菁撇了撇嘴,快步往外走:“走吧走吧,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
“狗都不想待!”
我妈被安子豪拽着,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车子发动,倒出去,开远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夕阳把院子照得金黄,隔壁婶子送的青菜还搁在窗台上,叶子翠绿。
我转身进屋,在奶奶那张老木床上坐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数字太大,大到我不敢相信。
可那是他自己报的价,清清楚楚。
我突然想起我爸当年说过的话。
老天爷很公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谁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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