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缝隙切割了客厅的光。
沈之渊的声音从那道缝隙里泄露出来，带着他惯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
“那份不良资产，必须尽快处理掉。”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问了什么。
沈之渊轻描淡写地补充。
“对，我指的是苏然。”
苏然端着水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指尖的温度顺着玻璃杯壁迅速流失，冷意顺着手臂一路攀爬，直抵心脏。
不良资产。
原来，这就是她。
在他沈之渊眼里，她苏然，结婚三年的妻子，只是一份资产。
还是不良的。
需要被……处理掉。
多么冷静，多么精准的词。
就像在讨论一笔失败的投资，一只跌停的股票，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苏然缓缓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书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后，门被从里面拉开。
沈之渊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真丝睡袍，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平静无波。
他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苏然，也看到了她苍白的脸色。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愧疚。
甚至连一丝被撞破的尴尬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将手机收起，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天气。
“听到了？”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然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年的婚姻，无数个日夜的同床共枕。
她以为他们之间就算没有炙热的爱情，也该有最起码的温情和尊重。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为什么？”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沈之渊缓步走到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商业谈判。
他取下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没有为什么。”
“苏然，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商业联姻的本质。”
“我们沈家需要苏家的名望来洗白第一桶金的原罪，而你们苏家需要我们沈家的资金来度过危机。”
“这是一场交易，三年前就开始了。”
苏然浑身发冷。
她知道他们的婚姻始于一场交易。
可她天真地以为，人心是肉长的，三年的时间，足以将一场冰冷的交易捂出温度。
现在看来，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交易？”苏然自嘲地笑了，“所以，现在交易结束了？”
“可以这么理解。”沈之渊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疏离。
“苏家的名望已经没有价值，你的存在，对于沈氏集团的下一步发展规划而言，是个阻碍。”
他顿了顿，用一种评估货物的眼神看着她。
“所以，作为一份已经失去利用价值，并且可能产生负面影响的不良资产，你，需要被剥离。”
“剥离……”
苏然咀嚼着这个词，心被一片片凌迟。
原来这些年她在他身边的乖顺、懂事、体贴，在他看来，都只是这份资产的附加属性。
当资产本身失去价值时，这些附加属性便一文不值。
“我明白了。”
苏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她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那只会让他更加轻蔑。
“离婚吧。”
她说。
这三个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沈之渊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你能这么想，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苏然面前。
“看看吧，离婚协议。”
他的动作随意得像是扔掉一张废纸。
“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完没问题，就签了它。”
苏然的目光落在“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上，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早就准备好了。
甚至在她还沉浸在“贤妻”的角色扮演里时，他就已经计算好了一切，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她这份“不良资产”清仓处理。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也很苛刻。
她，苏然，自愿放弃所有婚内财产的分割权。
作为补偿，沈之渊会一次性支付给她一百万。
一百万。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一笔巨款。
但对于沈家，对于这三年来她为沈家带来的无形价值而言，这不过是九牛一毛。
更像是一种侮辱性的打发。
最下面还有一条补充条款，用加粗的黑体字标注着：
【乙方（苏然）承诺，离婚后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外界透露婚姻存续期间的任何信息，不得损害甲方（沈之渊）及沈氏集团的任何名誉。若有违反，需赔偿甲方一亿元人民币。】
苏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哪里是跟她离婚。
他这是在买断她的过去，封锁她的未来。
用一百万，买她闭嘴，买她消失。
“沈之渊，你真是算得一手好账。”
苏然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在你眼里，我这三年的陪伴，这三年的青春，就值一百万？”
沈之渊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神情淡漠。
“苏然，不要搞错重点。”
“重点不是值多少钱，而是这份协议，能让你体面地离开。”
“如果你拒绝，我们也可以走法律程序。但我保证，到那个时候，你连一百万都拿不到。”
他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苏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以沈之渊的手段和沈家的势力，他有无数种方法让她净身出户，甚至身败名裂。
这份协议，是他最后的“仁慈”。
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仁慈。
苏然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协议上，视线变得模糊。
她仿佛看到三年前，自己穿着洁白的婚纱，满怀憧憬地嫁给他。
也仿佛看到了这三年来，自己小心翼翼地讨好婆婆，为他打理好家里的一切，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好。”
她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乙方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然。
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在心上。
签完字，她将协议推回到他面前。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沈之渊拿起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确认无误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东西，我会让张妈打包好送到你之前的住处。这张卡里有一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转身，准备回书房，仿佛这场关于“资产处置”的会议已经圆满结束。
苏然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她爱了三年的背影，此刻却无比陌生。
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和不甘，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她猛地站起来。
“沈之渊！”
沈之渊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还有事？”
苏然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把我当成过你的妻子？”
空气，瞬间凝固。
沈之渊沉默了片刻。
久到苏然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金丝眼镜下的眸子，闪过一丝苏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转瞬即逝。
他看着她，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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