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野去食堂吃早餐。
刚坐下，就感觉到整个食堂的气氛有些微妙。不少士兵在偷偷看我这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妈妈，那些叔叔为什么一直看我们呀？”小野小声问。
“因为他们觉得小野很可爱。”我面不改色地给他剥鸡蛋，心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
昨晚顾承安擅自离营来找我，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避开巡查，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军队这种地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人尽皆知。
果然，李连长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表情有些为难。
“林指导，有件事想跟您了解一下。”
“您说。”我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小野盘子里。
“昨晚……有没有人去找过您？”李连长压低声音，“是这样的，今早点名，发现三排七班的顾承安不在，后来是在招待所附近找到他的。问他去那儿干什么，他说……说去找您。”
我放下筷子，直视李连长的眼睛：“是，他昨晚确实来敲过我的门。”
李连长的表情严肃起来：“他骚扰您了？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林指导，您别怕，有什么情况尽管说，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没有骚扰。”我平静地说，“他敲了门，说了几句话，我让他离开，他就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也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李连长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那他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去找您？”
“他说……”我顿了顿，“他说听过我的讲座，有些个人问题想请教。但我告诉他，有问题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深夜单独拜访不合适。就这样。”
“就这？”李连长将信将疑。
“就这。”我点头，“李连长，顾承安的行为确实违反了纪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请不必因为我的缘故加重处罚，毕竟没有造成实际影响。”
李连长沉吟片刻：“您真是通情达理。不过这事性质还是严重的，新兵擅自离营，按规矩要关禁闭，写检查，通报批评。您看……”
“我尊重营里的决定。”我说，“不过李连长，我有个请求。”
“您说。”
“处理结果，不必特意通知我。我和顾承安……算是旧识，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次遇到纯属意外，我不希望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工作。”
李连长了然：“明白，明白。您放心，我们会处理妥当，不会让您为难。”
“谢谢。”
李连长离开后，我继续陪小野吃饭，但食不知味。
旧识。
这个词用在我和顾承安之间，是多么轻描淡写，又多么讽刺。
“妈妈，旧识是什么意思？”小野问。
“就是很久以前认识的人。”我摸摸他的头，“快吃，吃完我们去训练场。”
上午的安排是观摩新兵基础训练。训练场上，上百名新兵正在练习队列和军体拳，口号声震天响。
我牵着小野站在观礼台上，目光不自觉地在队列中搜索。
很快，我看到了他。
顾承安站在队伍中间，和其他新兵一样，认真完成每一个动作。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
而且，他被调离了第一排，现在站在队伍中不显眼的位置。
“妈妈，那个叔叔在那里！”小野眼尖，指着顾承安的方向。
“嗯，妈妈看到了。”我轻声说。
“他看起来好累的样子。”小野歪着头，“妈妈，他昨晚真的去找你了吗？”
我心里一惊：“谁告诉你的？”
“我听到李叔叔和你说话。”小野说，“妈妈，他为什么找你呀？你们不是旧识吗？”
我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小野，有些事情，妈妈以后会慢慢告诉你。但现在你还小，可能听不懂。你只需要知道，那个叔叔是妈妈的……过去的朋友。但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以后也不会是朋友。明白吗？”
小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训练间隙，新兵们休息。顾承安拿起水壶喝水，目光再次投向观礼台。
这次，他没有躲避，而是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移开视线，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妈妈，他又在看我们了。”小野说。
“不用管他。”我牵着儿子，“走，妈妈带你去那边看看。”
我们正要离开观礼台，突然听到训练场上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
“卫生员！快叫卫生员！”
我回头，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从人缝中，我看到倒在地上的，赫然是顾承安。
我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过去，但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林薇，你在干什么？他现在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是国防教育指导员，这里有专业的卫生员，轮不到你操心。
可是……他脸色那么苍白……
“妈妈，是那个叔叔！”小野拉着我的手，“他怎么了？生病了吗？”
“可能中暑了。”我强迫自己冷静，“没事，有医生在。”
卫生员很快赶到，检查后说：“低血糖，加上睡眠不足。把他抬到阴凉处，补充点糖分。”
几个新兵把顾承安抬到树荫下。他慢慢醒过来，挣扎着要坐起。
“别动，躺着！”卫生员按住他，“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觉？早上也没吃东西？”
顾承安没回答，目光又一次投向观礼台。
这次，我避无可避。
“林指导！”李连长跑过来，“您有带糖吗？或者巧克力？这小子低血糖，得赶紧补充点糖分。”
我摸了摸口袋，只有给小野准备的几颗水果糖。
“这个可以吗？”
“可以可以，只要是糖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糖递给卫生员。
“给他吃这个吧。”
卫生员接过糖，剥开一颗，正要喂给顾承安，他却自己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他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没说话，转身要走。
“林薇。”他突然叫住我。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昨晚的事，对不起。”顾承安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我不该擅自离营，不该去打扰你。我接受任何处分。”
李连长皱起眉：“你知道错就好。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把身体养好。”
顾承安点点头，把糖放进嘴里，目光却依然锁在我身上。
“能给我五分钟吗？”他突然说，“就五分钟，有些话，我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李连长一愣：“你要说什么？”
顾承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我要向林薇女士，正式道歉。”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者，“五年前，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我伤害了她，辜负了她，用最愚蠢的方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这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来当兵，不是为了镀金，不是为了体验生活，是为了惩罚自己，是为了在痛苦中赎罪。”他的声音逐渐坚定，“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无法弥补这五年她受的苦。但我还是要说，林薇，对不起。”
他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求你原谅，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让我用余生弥补我犯下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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