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那张脸。
直到今天我牵着儿子的小手,站在新兵训练营的观礼台上,看着下面那一片墨绿色的方阵。
“妈妈,你看那个叔叔,”我五岁的儿子小野踮着脚尖,小手精准地指向队列最后一排的角落,“他好像我昨天在超市门口看到的那个保镖叔叔哦,就是戴着墨镜,站在黑色大车旁边的那个。”
我的视线顺着他胖乎乎的手指移动,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队列最后一排,右边第三个。
那张脸,即使隔着五十米,即使被军帽遮住了半张眉眼,我也能在一万个人中认出来。
顾承安。
那个五年前甩给我一张支票,让我“处理干净”的男人。
那个在我查出怀孕的当天,就和门当户对的千金大**订了婚的男人。
那个让我在雨夜里拖着行李箱,身无分文离开这座城市,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男人。
现在,他穿着最普通的列兵作训服,站在新兵队列里,目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小野,你看错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尽管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那个叔叔是来当兵的,不是保镖。”
“可是他真的很像嘛,”小野歪着头,童言无忌,“而且他也一直偷偷看我们这边,妈妈你看,他又看过来了。”
我猛地抬头,正好撞上顾承安投来的视线。
隔着五十米,我都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震惊、疑惑,然后是某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作训服下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
旁边的教官厉声喝道:“第三列第三名!眼睛看哪里!”
顾承安迅速转回头,恢复了立正姿势,但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已经被周围几个新兵注意到了。
“林指导,您没事吧?”负责接待我们的李连长关切地问道,“脸色有点苍白,要不要去休息室坐坐?”
我是林薇,退役军人,现在是市妇联特聘的国防教育指导员。今天受武装部邀请,来新兵营做一场“军人家属支持系统”的讲座,顺便带儿子体验军营生活。
多么讽刺。
“我没事,李连长。”我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可能是太阳有点大。讲座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二十分钟,”李连长看了看表,“要不您先去准备室休息一下,我让小张带您过去。”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看看新兵训练。”我蹲下身,整理小野的衣领,实际上是避开顾承安可能再次投来的视线,“小野,记住妈妈教你的,在军营里要守规矩,不能乱跑乱叫,知道吗?”
“知道!”小野挺起小胸膛,学着他从动画片里看来的军人姿势敬了个礼。
周围几个军官都笑了,夸他“有军人后代的风范”。
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此刻正站在下面那群新兵里,不知会作何感想。
“妈妈,那个叔叔又看过来了。”小野突然小声说。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强迫自己看向训练场。
顾承安这次没有直接看我,而是在教官转身训话时,用极快的速度扫了一眼观礼台。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下移,定格在小野身上。
我看到他整个人僵住了。
即使隔这么远,我也能看到他瞳孔收缩的样子。
他看到了。
看到了小野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看到了小野抿嘴时和他如出一辙的唇形,看到了那孩子不经意间挑眉的小动作——完全是顾承安的翻版。
“妈妈,他为什么一直看我呀?”小野有些不安地抓住我的手。
“因为他觉得你可爱。”我平静地说,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走吧,我们去准备室。”
我牵着儿子转身,用最从容的步伐离开观礼台,背脊挺得笔直。
我知道顾承安在看着我离开。
就像五年前,他知道我离开,却连一个送别的电话都没有打。
准备室里,我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终于允许自己稍微颤抖。
“妈妈,你很冷吗?”小野仰着小脸问我。
“不冷,宝贝。”我蹲下来,抱住他小小的身体,嗅着他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香味,“妈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是关于爸爸的吗?”小野轻声问。
我的心揪紧了。小野三岁起就开始问爸爸的事,我总是告诉他,爸爸是个很忙很忙的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后来他上学了,从别的小朋友那里隐约明白了“单亲家庭”的意思,就再也不主动问了。
“算是吧。”我摸摸他的头,“小野,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见到爸爸,你会想和他说什么?”
小野认真想了想:“我会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的眼眶瞬间发热。
“宝贝,你什么都没做错。”我紧紧抱住他,“是妈妈……妈妈做错了一些选择。但妈妈从不后悔有你,你是妈妈生命中最美好的礼物,知道吗?”
“知道。”小野乖巧地点头,然后用小手擦我的眼角,“妈妈不哭,小野会永远陪着你。”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林指导,讲座还有十分钟开始,李连长让我来请您过去。”是通讯员小张的声音。
“好的,马上来。”我迅速整理情绪,补了点妆,确保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牵着儿子走出准备室时,我已经恢复了那个干练、冷静的林薇。
讲座在训练营的多功能厅举行,能容纳三百人。台下坐满了刚入伍的新兵,一个个坐得笔挺,目不斜视。
我在第一排看到了顾承安。
他被安排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但正好正对我的讲台。李连长解释说,这批新兵中有些是大学生士兵,有些是企事业单位推荐来的,素质参差不齐,所以让几个表现突出的坐在前面,起带头作用。
顾承安,表现突出?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五年前,他是顾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挥金如土,身边围着无数阿谀奉承的人。他能吃苦?他能受训?他来当兵?开什么玩笑。
“各位新战友,大家好。”我打开麦克风,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我是林薇,今天的讲座主题是‘理解与支持:军人家庭关系构建’。”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刻意避开顾承安的方向,却在转向另一侧时,用余光看到他死死盯着我,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在开始之前,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择参军?”
台下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有人举手。
“报告!为了保家卫国!”
“很好。”我点头,“还有呢?”
“为了锻炼自己!”
“为了改变命运!”
新兵们陆续回答,气氛活跃起来。
“那么,我想问问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这位战友,”我的手指向了顾承安,声音平静无波,“你,为什么选择参军?”
整个礼堂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顾承安。
他缓缓站起身,军姿标准,但我能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报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我记忆中那种独特的磁性,只是多了几分沙哑,“为了……赎罪。”
礼堂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安静!”教官喝道。
我微微挑眉:“赎罪?什么样的罪,需要通过在军队服役来赎?”
顾承安直视着我,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我脸上烧出一个洞。
“我辜负了一个人。”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事。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回自己。”
台下鸦雀无声。
连教官都愣住了,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很深刻的回答。”我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请坐。我们继续今天的讲座。”
顾承安坐下,但目光依然锁定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按照准备好的讲稿,讲解军人家庭可能面临的问题,军属的心理调适,沟通技巧等等。整个过程,我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像实质的钩子,牢牢钉在我身上。
讲座结束,掌声雷动。
李连长走上前来:“林指导讲得太好了!特别是那个案例分析,非常贴近实际。对了,我们营里正好有个情况,想请教您一下。”
“请说。”
“是这样,我们这批新兵里,有个叫顾承安的,就是刚才您提问的那个。”李连长压低声音,“他是顾氏集团的前任CEO,不知道您听没听说过,就是那个全国都有名的房地产企业。”
“略有耳闻。”我平静地说。
“这小子有点意思,”李连长继续说,“明明是个身家百亿的富二代,突然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跑来当兵。政审的时候我们都惊了,但他手续齐全,体检合格,我们也没理由不收。就是有点担心,这种公子哥能不能吃得了苦,会不会影响其他战士。”
“李连长多虑了。”我说,“军队是个大熔炉,什么样的人进来,都会被重新锻造。只要他本人愿意接受改造,出身不是问题。”
“您说得对!”李连长点头,“那什么,一会儿午饭时间,我想安排几个新兵代表和您一起用餐,交流交流,您看行吗?顾承安也算一个,让他分享一下心路历程,对其他战士也有教育意义。”
我差点脱口而出“不行”。
但理智阻止了我。我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和顾承安之间有什么。
“好的,听您安排。”我微笑着说。
“太好了!那小野……”李连长看向一直安**在第一排的儿子。
“我让通讯员带他去儿童餐厅,”我摸摸小野的头,“宝贝,你跟小张叔叔去吃饭,妈妈要和几位叔叔谈工作,好吗?”
“好。”小野乖巧地点头,但眼睛却瞟向顾承安的方向,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午餐安排在军官食堂的小包间。
我走进去时,顾承安已经坐在那里了,另外还有两个新兵代表,都是这次训练中表现突出的。
“林指导好!”两个新兵立刻起立敬礼。
顾承安慢了半拍,但也站了起来,动作略显僵硬。
“坐吧,不用拘束。”我在主位坐下,正好和顾承安面对面。
李连长简单介绍后,就借口有事离开了,留下我们四个人。
气氛有些尴尬。
“林指导,您今天的讲座真好,”一个叫王浩的新兵打破沉默,“特别是讲到长期分居对夫妻感情的影响,我姐和我姐夫就是这种情况,我回头得好好跟他们说说。”
“其实很多问题,只要沟通到位,都能找到解决办法。”我微笑着说,用公筷给每个人夹菜,“你们有什么具体问题,现在也可以问。”
另一个新兵刘强问了些关于父母适应的问题,我一一解答。
整个过程,顾承安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吃饭,但我知道,他根本没有吃进去多少。
“顾战友,”我终于看向他,“李连长说你是主动参军,能分享一下你的想法吗?也许能帮助其他有类似背景的年轻人。”
王浩和刘强都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放下筷子,缓缓抬头。
“我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他的声音很低,“我来当兵,是因为我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我需要一个地方,能够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忘记过去?”我重复道,语气平静,“有些过去,不是说忘就能忘的。而且,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顾承安的眼神暗了暗:“我不是在逃避。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有时候,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弥补。”我淡淡地说,给自己盛了碗汤,“只能接受,然后带着伤痕继续往前走。”
“林指导似乎很有感触。”顾承安盯着我。
“做我们这行的,见多了悲欢离合。”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顾战友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有过感情经历吧?如果因为自己的错误失去了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做?”
包间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王浩和刘强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氛。
顾承安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我看到他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会用余生去赎罪。”他哑声说,“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是否原谅我,我会用每一分每一秒证明,我后悔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惜,”我轻轻放下汤勺,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是所有错误都有机会弥补,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原地等待。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是永远。”
我站起身:“我吃好了,你们慢用。下午还有训练,别耽误了。”
“林指导!”顾承安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
王浩和刘强都吓了一跳。
“还有事吗?”我转身,平静地看着他。
顾承安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只是僵硬地说:“没、没事。谢谢林指导的……指导。”
我点点头,走出包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在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了,顾承安。
你以为一句“后悔”,一句“赎罪”,就能抹平一切吗?
你永远不知道,那个雨夜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时,心里在想什么。
你永远不知道,我发现自己怀孕时,既欣喜又绝望的心情。
你永远不知道,这五年来,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经历了多少白眼和艰辛。
“妈妈?”
我低头,看到小野不知何时站在走廊那头,通讯员小张跟在他身后。
“小野?怎么来这里了?”
“我吃完了,想来找妈妈。”小野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然后看向我身后的包间门,“妈妈,刚才那个叔叔,就是很像保镖的那个,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呀?”
我的心一紧:“你怎么知道他难过?”
“我刚刚在门缝里看到的,”小野小声说,“妈妈你走出来之后,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好像要哭了。”
我蹲下身,抱住儿子。
“宝贝,有些人做了错事,就会难过。这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他做了什么错事呀?”
我想了想,轻声说:“他弄丢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那还能找回来吗?”
我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眼睛,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顾承安小野无弹窗在线阅读 带球跑后,他成了我儿子的兵第1章 新书《顾承安小野》小说全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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