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册上只剩下两个名字了,余的都被朱砂笔圈了。
我叼着麦穗,走回那个只有师傅还在的小茅草屋。
师傅已经八十多了,小屋里留了一只快和她一样老的黑狗。
回来推开破旧的篱笆院门,大黑狂吠。
这狗真没良心,打小我就偷偷给它喂骨头。
每次外出归家,它仍旧对着我狂吠。
师傅说,大黑有通灵眼,能看到最隐蔽处的恶魂。
早年,师傅都留我和大黑在小屋。
她独自出门在外渡恶魂。
如今,是反过来了。
喂了骨头之后,大黑倒是围着我的脚卧下。
我看它不是通灵眼,它只有势利眼。
师傅问我,此行如何。
我从怀里掏出魂册,指着一前一后的两个名字,只剩两个了。
师傅翻开册子,手指抚着首页的那个名字,
“只剩你了啊。”
她声音含混不清,我却听得分明。
魂册上,只有顾寒卷与楚时了。
“师傅,渡完这两个,我就可以去南村和李婶子学绣花了吧。”
师傅浑浊的双眼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我高兴了起来。
师傅说,我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丢在篱笆门口。
她捡到我的时候小婴儿只留了一口气。
无父无母,跟着师傅长到七岁。
那天,师傅划破我的手掌,把掌心血滴入魂册,精光大盛。
魂册认我了,于是师傅真的成了我师傅。
背长长的接引咒,练朱砂画笔。
我不再有时间和央央一起翻花绳扎彩灯。
背不出接引咒的时候,央央送我的绣花帕子也被师傅扯碎。
从小就没有人跟我玩,只有央央不嫌弃我,她还送我好看的绣花帕子。
我抱着破布头哭的力竭,再不肯再背咒语。
师傅打骂,犟着性子忍着疼也不吭声。
直到她说,渡尽魂册,我便可自由。
2
十年苦练,我离自由只剩两步了。
师傅这些日子却频频看着我,她的眼里都是不舍,倒是让人看了不落忍。
“师傅,收尽魂册后,我就回家。”
“我绣花挣钱,给你买新麦磨的面做馍馍。”
她大概是怕我日后跟了李婶子学绣花就更不着家。
年纪大了,人就怕孤单了。
这些年,她再也没有我小的时候那么严苛。
走过篱笆门,她牵着大黑在院里喊着,让我当心点。
我有朱砂笔,他们奈何不了我性命,但摔打弄伤也是少不了的。
恶魂,多少沾着个恶字。
恶鬼自有无常收,恶魂却需要我们渡魂师渡。
顾寒卷,我念着这个名字,在死寂无声的山谷穿巡。
罗盘指向地,却了无踪影。
只有一个碑,单立在梅花树下。
枯叶落满山坡,掩住痕迹,我伸手拂去碑面的棕黄土尘。
岁月侵蚀,字迹只剩浅浅一层。
楚时,只这两个字,再无其他。
罗盘明明指引的是顾寒卷的位置,却来到了楚时的落葬之地。
他俩的名字,一个在首页,一个在尾页。
隔了将近有六十年。
一个甲子,两人难道竟有关联?
摸向腰间的朱砂笔,它静静的,没有一点异动。
取下朱砂笔,我念着接引咒,在虚空画锁魂圈找魂魄。
“顾寒卷,召你入轮回路,渡苦厄,享极乐!”
嘴上念念有词,朱砂笔魂圈画完,也只有一阵清风。
罗盘指引从不出错,我不信,又再次念咒,这次连清风都没了。
空谷寂静,望着楚时的碑,不死心,又换她的名字念咒。
朱砂笔刚起势,胸口一阵钻心疼,眼前一片漆黑。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一道红影在闭眼之前飘过。
恶魂入轮回路也不是渡魂师画圈就能渡的,他们也得功德圆满了才能成功。
魂册上,顾寒卷的功德圈只剩一笔。
我只消找到他,助他积满最后一次功德便能成功了。
可他,似乎不想让我找到。
从我接手魂册开始,他的那一笔就再也没有动过。
魂册记录着他们的过往,其他恶魂都有几笔描述恶念。
顾寒卷,他那页泛黄的纸张上,只留有一个字,痴。
而楚时,空空如也。
无功而返,大黑照旧对着进门的我狂吠不止。
师傅看我落魄回门,眼里竟有了笑意。
不似从前,若是没有成功渡魂,便是要我昼夜练功。
3
这次不等师傅问我如何,我便把情况细细地讲给她听。
寻顾寒卷却找到了楚时。
罗盘从不出错,我问师傅怎会这样,可是有什么指引。
师傅叹了口气,只问我,楚时的碑可还好好地立着。
我点点头。
这碑是师傅立的。
师傅和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从小孤僻,跟着她的师傅住在市井小巷之中,师奶奶也常年在外奔走。
旁人家的小孩嫌她没人看顾,时不时地欺负她。
在她被一群小孩丢细石头的时候,楚时从天而降帮她打跑了那一群皮孩子。
她说她出门就是为了行侠仗义。
可惜天子脚下,巡逻队遍地,她出门三两天找不出需要她出头的地方。
直到遇到了师傅,一身功夫才有的发挥。
死皮赖脸地跟着师傅住进了破旧的小房子,
白天帮师傅抓欺负过她的小孩,抓到就拎着衣领子过来给师傅赔礼道歉。
晚上也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和她讲她心中的小将军多么英姿勃发。
只几天,一腔热血便暖了师傅的心。
直到师奶奶回来,看到楚时,惊地唤来国公府的管家。
师傅才知道,她是国公府大小姐,悄悄跑出来门。
楚时被送回府,临走留下一个香囊,里头鼓鼓囊囊的不是香料,全是碎银子。
再见时,她绫罗华贵,朱钗满头,师傅不敢靠近。
楚时却拉了她的手,雀跃地和她说,她定亲了,是她心中最好的小将军。
顾寒卷的名字从此就被师傅记下了。
街头说书人敲响竹节,她能听到城中最肆意的少年事。
国公府的大小姐和英勇无畏的小将军,天生一对。
师傅为楚时高兴。
可是,迎亲的鞭炮还未点燃,送葬的唢呐已经吹响。
边城被敌军攻陷,言官上奏,大将军通敌卖国。
皇帝震怒,将军府上下几十口全被羁押。
大将军闻讯,重伤不治,撒手人寰。
楚时与顾寒卷的婚事也黄了。
师傅再次见到楚时,是国公府请了师奶奶合褂。
楚时与赵不让,赵不让是言官小儿子。
说书人听得多了,顾寒卷与赵不让,都城里最耀眼的两个少年郎。
只是赵不让虽然步步不让,却步步比不上顾寒卷。
如今他风光霁月得娶美娇娘,顾寒卷却已是阶下囚。
师傅帮着楚时逃出国公府高高的院墙,牢房里木头栅栏隔着她与顾寒卷。
他说,陛下会让他将功赎罪,他会披挂上战场。
还不等楚时高兴,他又说,
他从来不喜欢她这种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如今她换嫁给赵不让,两人倒是良配。
他说,还好,她没有嫁给他。
师傅牵着失魂落魄的楚时在大街上游荡,她听到楚时一声轻叹。
“原来,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红绸缠满出嫁的花轿,出征的旌旗猎猎作响。
师傅说,两相交错的时候,她看见了顾寒卷紧紧拽住马的缰绳,盔上的红缨飘向楚时出嫁的方向。
4
本该就是两人无缘,各自安好,怎又会变成两缕恶魂,徘徊至今。
我咬着麦穗问师傅。
一段故事讲下来,已经没了天光。
师傅点燃油灯,只说结果,顾寒卷灭了赵不让全家。
几十口人,唯独赵不让死的最为凄惨。
顾寒卷胸前也插满羽箭,从此成了恶魂飘荡在尘世几十年。
我问,那楚时呢,楚时嫁入赵家,也被他杀了吗?
师傅只长长的 沉默,说她老了,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
楚时,该是病的不行了才去的。
浑浊的双眼里有一丝水迹,想起旧友再老的心也有一丝波动。
走出茅草屋,在院里找了草垛仰头躺下,看夜空繁星漫天。
魂册只有一个痴,他在痴的是谁?
从怀中掏出罗盘,指针停留不动。
顾寒卷,你躲在哪里,几十年的痴愿还不能化解。
楚时,你又在为谁流连。
大黑在我身旁吠叫,我抬手摸摸它硕大的狗脑袋安抚。
“是我,别再乱叫了。”
归家之后,它总会应激大叫,晚饭的肉骨头已经喂过一次,怎还认生。
后脖颈闪过一缕细细的风,汗毛直立,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我飞速跳下草垛,与大黑站在一排,看着它吠叫的方向。
朱砂笔隐隐作动,眼前一阵黑雾撩动,中间处散着红光。
抬手起势,我历声质问,
“你是顾寒卷还是楚时!”
朱砂笔只会对它画过魂圈的人有异动,画楚时的名字时,都没能起势成功。
他只可能是顾寒卷。
我找他,他不应声而现,如今却找上门来。
“楚时在哪里?”
嗓音嘶哑,像一把破旧的胡琴,他果然也在找楚时。
我顺势结印,想要在他现身的时候锁住,长长的接引咒念完,魂圈画到最后一笔。
赤色的圈却在锁住他的瞬间消于无形。
人被一阵气扯到半空,脖颈处似乎有一道绳子越圈越紧。
最难渡的恶魂,果然不简单,连渡魂师的身也能被他禁锢。
脑子里翻着学过的咒语,一个一个地试着脱身,快要不能呼吸了。
最后我还是被师傅救下来了。
师傅对他说,
“楚时只让我渡了你,你为何不遂了她的愿。”
“何苦还要找她。”
“她早死了。”
“在你活着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黑雾中,难听的破胡琴声再次开口,
“她从来任性妄为,泱泱,你骗不了我的。”
“找不到她,你也渡不了我。”
黑雾撩动,一阵风似的裹住我,他说,
“我日日夜夜守在那座坟前,若只是来渡我。”
“她又怎会结印找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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