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嘉芮步伐平缓地走进房门,反手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翻找出手机给赵田田发信息:“田田,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某科研狂人难得在次日清晨就回复了消息:“刚好有空,出来逛街吃烧烤?”冯嘉芮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火速冲了一个澡,套上昨天的衬衫牛仔裤,对着镜子涂了薄薄一层哑光口红,最后把黑色长卷发抓得更蓬松一点便出了房门。
等温水彻底变凉,冯嘉芮才起身从衣柜里随意找出一件宽松的衬衫和牛仔裤来套上,系好纽扣不经意间抬头与镜中的人四目相对。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略显粗糙的脸,嘴角拉开,形成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来。
曾经有媒体评价她:“这位新锐导演的作品和本人身上都有一种旁人没有的力量,由蓬勃的生命力、不羁的野性和永远饱满充盈不枯竭的热烈情感组成,好像这世上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笑容以对。”
如果媒体说得对,她就不会去西北也不会把自己变成这样了。
不过没关系。
她这么年轻,人生的路还那么长,总有一天,许庚会才成为她生命中不足轻重到甚至再也勾不起她心绪一丝波澜的过客。
冯嘉芮把袖子挽起一点开始整理行李,等到行李箱的东西被一一放置妥当时,卧室门被敲响了。
裴致单手扶着门边,神色淡淡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问:“收拾好了?下楼吃饭。”
冯嘉芮顺势关门,随裴致下楼去餐厅。
裴致不习惯和陌生人相处,因此家里没有用人,只有钟点工定时来打扫,一般洗衣叠被这类私密事都由裴致亲力亲为。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清炒菠菜、凤梨咕噜肉、红烧排骨和高汤娃娃菜,摆盘精致,卖相十足。
冯嘉芮拉开椅子,惊讶道:“你会烧菜了?”
裴致嘴角微翘,垂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冯嘉芮碗里:“尝尝。”
如果不是亲自验证,冯嘉芮绝对不会相信裴致居然学会了烧菜,并且手艺还不错。
“难道这是什么单身必备技能吗?想不到当初连蒜都不会剥的人也学会烧菜了。”
冯嘉芮想起裴致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就是那个台风天。外卖没办法来,超市商店也不开门,而他这个独居学生的家中连最基本的炉灶工具都没有,硬生生吃了两天泡面,如果不是冯嘉芮一时脑抽邀请他去家中吃饭,或许也就没有现在的裴致了吧……当然,这是裴致后来才告诉她的,因为那时候他还十分冷酷地拒绝了她呢。
但当时焦梦玉从卧室出来,看见瘦条条的裴致,立刻母性大发,好像看不见少年眼中的拒绝,热情地将人拉了进去。
冯嘉芮的神思飘回数年前的回忆里,而裴致看着她纤长的眼睫落在眼睑下的一排阴影,突然轻声说:“不是单身。”
他声音太轻,冯嘉芮只听到了尾音。她咀嚼着排骨抬头,疑惑地瞪大眼睛:“嗯?”
裴致黑眸中倒映着她身后的壁灯,装了满眼温柔星光。
他神情认真,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是有家室的人。”
某些意义上,冯嘉芮和裴致很相像。
是一样的对爱情过分偏执。
冯嘉芮当初爱上许庚,闹得全家上下眉头紧皱,可她还是义无反顾追随许庚去了那个陌生遥远的城市——那时,她从没有想过有今天。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在最终总是与一些美好的初衷背道而驰,不是吗?
如同她爱许庚,裴致爱着冯嘉芮,爱得毫无尊严,没有办法。
他唯一觉得自己不至于卑贱如斯的地方,就是从不主动同她联系。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她,等她某一天回头看他。
这一次,他不会再任由她飞走了。
他屈指在表情呆滞的冯嘉芮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轻笑:“在法律意义上是这样。”
在他心中亦然。
冯嘉芮回过神,一口吞下排骨,大大松了一口气,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你犯了重婚罪!”
“……”
有时候,裴致真的不得不怀疑,冯嘉芮是不是在装傻。
晚饭结束后,冯嘉芮帮裴致一起收拾餐桌,裴致洗碗碟,她来擦干,把最后一只碗放回原位时,她突然笑着感叹一声:“还是回家舒服。”
正在洗手的裴致动作一顿,嘴角无声翘起一个小弧度。
他转身擦干手,做了一个少年时代里他们之间无比熟悉的小动作——他用干净修长的手指看似漫不经心地拨了下她的头发,然后弯腰在她耳边低语:“嘉芮姐,欢迎回家。”
欢迎回到我身边。
裴致温热的鼻息扑打在冯嘉芮的耳朵上,让冯嘉芮下意识地躲了躲,往后退了一步刚好贴在冰凉的冰箱上,紧接着他的身子就往前倾了过去。
一瞬间,冯嘉芮就感受到了他靠近时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清冽味道和人体自然的温度,温暖而干净。
好像站在了冰与火的交界处,冯嘉芮有一丝陌生的茫然,她微微抬头对上男人深邃的双眼,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绕开他走出厨房,她故作轻松道:“还有一个片花没剪好,我先上楼了。”
男人的视线紧跟着她的背影,答:“好,早点休息。”
冯嘉芮步伐平缓地走进房门,反手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翻找出手机给赵田田发信息:“田田,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冯嘉芮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火速冲了一个澡,套上昨天的衬衫牛仔裤,对着镜子涂了薄薄一层哑光口红,最后把黑色长卷发抓得更蓬松一点便出了房门。
走到进客厅,冯嘉芮捡起放在茶几上的便利贴,一行遒劲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我出去工作了,冰箱里有吐司和牛奶。
裴致在凌晨四点就被助理接去片场了,他们两个的房间隔了一条走廊,冯嘉芮没有听到丝毫动静。
冯嘉芮从冰箱里拿出吐司和牛仔,拆包装时顺便看了下日期,都很新鲜,应该是这两天刚刚采购的。
她咬着一片吐司,把奶锅找出来,用二十分钟解决了早饭,换上跑鞋打车赴约。
自从高中毕业后,冯嘉芮和赵田田聚少离多,一个去了北方学电影,毕业后走遍了全国;一个则留在了沪城的重点大学从生物学换到物理学,最后一头扎进了伟大的科研事业中。
总而言之,两个人都很忙,感情却一直未变。
冯嘉芮时间充裕,早早抵达约定地点,其间还买了两支冰激凌,结果赵田田这家伙迟到半小时,眼看冰激凌就要化成冰激凌水,冯嘉芮只好一人把两支都吃了。
等她拿出纸巾擦干净手时,赵田田终于姗姗来迟。
大抵,人真的是禁不住分开太久的,就站在对面的两人彼此凝视了好久,才终于百分百确定判断无误。
赵田田留了过腰长发,穿着淡粉色娃娃领连衣裙,露出纤细柔嫩的四肢。小小的鼻梁上架了一只银框眼镜,唇上擦了粉色唇彩,在灯光下闪烁着流光。
她整个人看起来软萌可爱,柔弱可欺,与冯嘉芮印象里那个大大咧咧到能够忘记洗脸的假小子大相径庭。
两人相对而坐,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扑哧”一声笑出来。
在咖啡厅点了两杯拿铁和两块蓝莓司康,她们絮絮叨叨说着话,叙旧良久。
赵田田知道冯嘉芮与许庚那段不愉快的往事,所以对对方的新形象不予置评。她告诉冯嘉芮,她刚刚恋爱两个月,对象是比她要大一岁的中科院硕士,老家在云南,是个古板的书呆子,不过对她还不错。
这是赵田田的初恋,但冯嘉芮总觉得她的语气像是在介绍老公。
“哦,对了,你说的那件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快说来听听。”
冯嘉芮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把挡在眼前的长发挽到耳后,然后拄着脸轻声问:“你觉得裴致这个人怎么样?”
赵田田叉了一块司康放进嘴里,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望着冯嘉芮:“怎么,裴致那小子终于对你告白了?”
冯嘉芮:“什么?”
赵田田没忍住翻了个不雅的白眼:“冯嘉芮,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裴致喜欢你吧——哦不对,除了你,你这个睁眼瞎。”
当初赵田田作为冯嘉芮的死党,已经不知多少次在不经意间发现冯嘉芮口中那个冷酷寡言的弟弟,向她投以占有欲十足的痴恋目光了。
只可惜冯嘉芮一心要撞许庚这个南墙,眼里根本看不到那少年半分。
赵田田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冯嘉芮沉默了一会儿,吐露真言:“以前可能察觉到了,只是不敢去想。”
她把全部都给了许庚,已经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回应裴致的爱了,所以干脆假装未曾察觉,不做正面回应,只等他耐心耗尽,自行离开。
洒脱如冯嘉芮,也有会这样畏葸的一面。
爱情对冯嘉芮来说真是个难题,她几乎把整个青春给了许庚,到了现在,蓦然回首又望见了裴致。
其实早在年少轻狂时,冯嘉芮就明白,人生短暂,世事无常,爱情的欢乐如同清晨转瞬即逝的露水——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
及至如今,她也并非心灰意冷,只是有??????一点倦怠,还没有恢复力气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赵田田问她:“你对裴致什么感觉?”
冯嘉芮想了一会儿,答:“和他在一起,就很放松。”
难为赵田田这个理科生,绞尽脑汁说:“那么,我想你也未必对他毫无感觉,反正你们都结婚了,不如就趁此机会培养培养感情?”
冯嘉芮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这成了什么……当备胎吗?”
赵田田挑眉道:“人家上赶着当你备胎都不要?”
冯嘉芮笑骂了赵田田一句,很快就错开了话题。
难得见面的两人去商场逛了一下午,冯嘉芮买了几套衣裙和护肤品,准备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
赵田田选了两双鞋,顺便给男友买了一条领带。冯嘉芮看着店员打包,突然折回去,精准地拿了一条去柜台结账。
“麻烦帮我包起来。”
赵田田笑着睨她一眼,半是感叹半是打趣道:“看来某人今天要高兴得睡不着了。”
冯嘉芮接过店员递来的袋子往外走:“请不要过分脑补。”
玩到天色渐晚,赵田田和冯嘉芮去了高中时代经常光顾的一家烧烤店。
这家店开在她们高中附近,是一家面积不足五十平方米的夫妻档小店,不仅食材干净口味绝佳,而且价格低廉,所以十分受学生欢迎,如果是周六日,几乎没有挤进去的可能。
刚好今天周四,学生们也还没放学,所以两人幸运地抢到了最后一个空桌,只是天不如人愿,这边刚点好菜,科研所就给赵田田打了一通电话,把人又给叫了回去。
正当冯嘉芮对着满桌烧烤发呆的时候,裴致的电话不期而至。
“你在哪儿?”
店里很吵,四面八方的交谈声把冯嘉芮包围了,但她仍旧听清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太不一样了。这样清越好听的声音,即使在嘈杂中也格外清晰。
“我不在家,我在外面——”
“看到你了。”
冯嘉芮下意识往门外看去,果然在门边看到一道高大俊逸的身影。
他穿着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宽大的帽檐将他的脸遮住了大半,站在发黄的白炽灯下,半个身子的轮廓融于门外的黑暗中。
“你怎么……”
他走过来,拉开冯嘉芮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田田姐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来陪你吃饭。”
冯嘉芮:“哦……”
幸好是坐在角落里,他又背对着人群,旁人才看不到他的脸,否则这一顿饭恐怕要随着学生们的涌入中止了。
他们在装饰简陋、灯光昏暗的小店里吃饭。
赵田田和冯嘉芮口味一致比较重,点了许多海鲜烧烤以及各类口味生猛的食物,裴致因为胃不好,所以吃得很清淡,加了一份海鲜粥,一勺一勺地喝着。
其间冯嘉芮点了啤酒,一边与裴致聊着天一边续杯,一杯一杯竟然喝到酩酊,浑身血液翻滚,热气上涌。
他拿手在冯嘉芮眼前晃了晃,问:“你现在还好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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