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夏日清晨稀薄的光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勉强挤进狭小的房间。
沈清瑶是在一阵窒息感中惊醒的，胸口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块石头。
她迷迷糊糊地挣扎，混沌的脑子里霎时闪过平日里偷看的那些鬼怪故事，什么压床的鬼、附身的精……
她猛地睁开眼，惊恐的视线对上的，却是沈清越近在咫尺的睡颜。
原来是这家伙像只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地缠在了自己身上！
恐惧霎时褪去，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沈清瑶想也没想，用尽力气把身上的人往旁边一推。
“沈清越你干什么！”
被推搡的沈清越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不好意思啊，睡得太沉了些。”
说完，竟咂巴了几下嘴，含糊地念叨着“好吃……”，一翻身，眼看着又要睡过去。
沈清瑶气得胸口发闷，看着那张理所当然又睡过去的脸，恨不得立刻把她踹到外头客厅去。
可想到昨天沈建国说过的话，她自己先怯了三分，最终只愤愤地一把拽过那床薄被，全都裹到自己身上。
一旁“熟睡”的沈清越，在背过身的刹那，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大夏天的，谁稀罕盖被子？热都热死了。
没过多久，房间里便响起了轻微却持续的“呼呼”声。
“沈清越！”沈清瑶用胳膊肘撞她，“你给我起来！谁让你打呼噜的？”
回应她的是更沉的“睡态”，甚至还有了新的梦话：“该上工了……上工，上工！” 停了片刻，又嘟囔起来：“吃饭，吃饭！”
“沈清越！”
……
这一夜，沈清瑶几乎没怎么合眼。
翌日清晨，姐妹俩前一后从房里出来，情形却是天差地别。
沈清越神清气爽，眼神清亮，反观沈清瑶，眼下一片乌青，眼神发直，活像被什么吸干了精气。
罪魁祸首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坐到那张旧木饭桌前，眼睛一扫，伸手就抓起了盘子里唯一那个白生生的水煮蛋，利落地在桌沿一磕。
“你完了！”沈清瑶见状，顿时来了精神，那点困倦都被幸灾乐祸取代，“这可是大哥的鸡蛋！”
这鸡蛋金贵，是沈青山每日雷打不动的专属，她自己都得隔上三五天才能尝到一点蛋花。
今天盘子里就孤零零这一个，不是沈青山的还能是谁的？
果然，她话音刚落，沈青山恼怒的声音就炸了起来：“这是我的鸡蛋！谁让你吃的？赔钱货不配吃鸡蛋！”
他刚从院里洗漱进来，一眼就看到沈清越手里剥了一半的蛋壳，心头火起。
原本想着这丫头回来也就是多个干活儿的，没想到竟敢动他的东西！
沈清越连眼皮都懒得抬，慢条斯理地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
目光在桌上逡巡，打量着那几个干瘪的窝窝头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
“死丫头，我跟你说话呢！”
被彻底无视的沈青山更觉脸上无光，上前一步就要揪沈清越的胳膊。
“闭嘴！”低沉而带着不耐的呵斥声从里屋门口传来。
沈建国沉着脸走出来，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一大早的吵嚷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更糟，“吵什么吵？少吃一个鸡蛋饿不死你！”
最会看脸色的沈青山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狠狠剜了沈清越一眼，悻悻地抓起窝窝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沈清瑶也愣住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她记得有回自己不小心吃了大哥半个鸡蛋，被数落得整整一个礼拜抬不起头。
心里莫名有些堵，却也不敢吱声，低头默默啃着自己的那份粗粮。
沈建国对眼前的安静还算满意，端起碗，呼呼啦啦地喝起粥来。
饭吃到一半，张翠花才端着一小碟咸菜疙瘩从厨房出来。
看到已经开动的饭桌和所剩无几的空间，她眼神黯了黯，默默搬了个小凳，在桌角勉强挤着坐下。
沈清越余光瞥见，没作声。
比起从前连上桌资格都没有的自己，张翠花这待遇似乎还算“不错”了。
她心里清楚，这表面的平静下藏着怎样的算计，昨夜沈建国和张翠花在里屋压低嗓音的商议，她并非全然未闻。
只是眼下，她还有自己的事要盘算。
早饭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很快，沈建国和沈青山出门上工，张翠花也挎着篮子，说是去邻里走走，实则眼神闪烁，不知要去打听什么“合适”的人家。
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唔——”沈清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打算回屋补个觉。刚躺下，胳膊就被一股力道拽住。
“睡什么睡！不许睡！”沈清瑶顶着两个黑眼圈，语气坚决。
沈建国交代了，得把人看牢。
她一夜没睡好，沈清越这个始作俑者凭什么舒舒服服睡回笼觉？
沈清越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些，脸上露出一种带着诱惑的神气，压低了声音：
“行行行，不睡就不睡。妹妹，你想不想……去国营商场转转？我听说那儿新来了货，有点心卖。桂花糕、绿豆糕……香着呢。”
沈清瑶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国营商场的点心！那是多金贵的东西，不光贵，还要票。
她只在同学那里尝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桂花糕，那清甜绵密的滋味，她记了好久。听说还有别的口味……
看她眼神动摇，沈清越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遗憾，叹了口气：
“哎，听说新出了枣泥馅儿的，甜而不腻……可惜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一点票。既然你不想去，那就算了，票过期作废就作废吧。”
她作势要把手往兜里揣，眼神却留意着沈清瑶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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