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什么了？”林建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王建国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不忍，但还是如实转达：“他说，不怪你。他说，他知道你有苦衷。”
“苦衷……”林建军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他妈能有什么苦衷！”
他猛地抢过王建国手中的信封，像是发泄一般，用尽全身力气撕扯。
信封被撕开，一张泛黄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飘落下来。
那是一张欠条。
上面用稚嫩又用力的笔迹写着：“今借到战友陈峰人民币肆万元整，用于手术治疗。此恩此情，永世不忘。借款人：林建军。”
下面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看着这张熟悉的欠条，林建军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二十二年前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
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截肢手术同意书上冰冷的字迹，还有陈峰那张憨厚的笑脸。
“军子，别怕！钱我给你凑！你这条腿，必须保住！以后咱俩还要一起上战场呢！”
“军子，这是四万块，你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你嫂子说了，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
“啊——！”
林建军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他一拳砸在身旁破旧的三轮车上，铁皮发出沉闷的巨响。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王建国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林建军，你冷静点！”
“冷静？”林建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王建国，“你让我怎么冷静！他死了！那个傻子，他死了！”
“我不是让你消失吗！我不是让你当我不存在吗！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为什么！”
他像是疯了一样，对着空气怒吼，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三轮车上。
哐！哐！哐！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整条巷子。
邻居们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那不是收破烂的林瘸子吗？又发什么疯？”
“旁边那个是当兵的吧？看着官还不小，该不是来抓他的吧？”
“活该！看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
屋里的林念被吓坏了，她冲出来，一把抱住林建军的手臂，哭着喊道：“爸！爸你别这样！我害怕！”
女儿的哭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林建军的怒火。
他停止了动作，身体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拳头，又看了看女儿挂满泪珠的小脸，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颓然和痛苦。
“爸没事……爸没事……”他用颤抖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嘶哑。
王建国看着眼前这父女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林建军，陈峰牺牲后，部队给他家属发放了抚恤金。但是……他爱人身体一直不好，前几年做了大手术，家里不仅没存款，还欠了不少外债。他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没着落。”
王建国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林建军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建国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需要多少？”他问。
王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学费和生活费，一年大概两万左右。”
林建军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那间昏暗破败的小屋。
王建国和林念都跟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几件破旧的家具，最显眼的就是墙上贴满的奖状。
“三好学生”、“年级第一”、“奥数竞赛一等奖”……
这些鲜红的奖状，与这个破败的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建军走到床边，从床板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沓用皮筋捆着的钞票。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最大面额的是一百，但都旧得不像样。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靠着收破烂，一分一毛攒下来的钱。
他从里面数出厚厚的一沓，又从另一个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把里面的硬币全都倒了出来。
他把所有的钱堆在桌子上，推到王建国面前。
“这里是两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五毛。多的，给他儿子买件好衣服。”林建军面无表情地说。
王建国看着桌上那堆零零散散的钞票和硬币，心头巨震。
他完全能想象，为了攒下这笔钱，这个男人付出了多少汗水和艰辛。
“爸！这是给我上大学的钱啊！”林念急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闭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王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钱你拿走。告诉他们，林建军已经死了。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张被他撕成两半的欠条，走到灶台边，划着一根火柴，将它点燃。
火光映着他那张狰狞的脸，显得异常诡异。
王建国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一个老兵正在焚烧自己的过去。
他拿起桌上的钱，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林建军，你……保重。”王建国说完，转身走出了小屋。
他没有再回头。
门外，年轻的士兵看到王建国出来，立刻迎了上去：“王部，怎么样了？”
王建国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钱袋塞给他：“拿好。”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破败的小楼，门已经关上了，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回去吧。”王建国坐上车，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吉普车缓缓启动，驶出了这条狭窄的巷子。
车里，王建国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小李，你觉得这个林建军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年轻的士兵想了想，说：“报告王部，我觉得他……挺可怜的，但又有点可恨。欠钱不还，还对您那么凶。”
王建国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圈。
“你不懂。二十多年前，他不是这样的。他是我们全团最优秀的兵，军事素质第一，格斗第一，射击第一。要不是那次任务……他现在至少跟我一个级别。”
王建国的思绪，飘回了二十多年前。
“当年那次任务，九死一生。林建军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一个人扛着机枪顶了半个小时，硬生生打退了敌人三次冲锋。最后他踩中了地雷，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半条腿都炸没了，还死死抱着那挺机枪。”
“陈峰是他的观察员，也是他最好的兄弟。林建军出事后，陈峰哭得像个孩子，发了疯一样给他凑钱。可是……为什么他要拿着钱消失呢？”
王建国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小李说：“掉头，回刚才那个巷子口，找个地方停下，别熄火。”
“王部，我们不回去了吗？”
“不回了。”王建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我们在这儿等等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这个叫林建军的男人，一定会有所行动。
小说《为我挡枪的，竟是二十年前的仇人？》 为我挡枪的，竟是二十年前的仇人？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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