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慕青晚晴笔趣阁免费阅读 有些人转身就是一辈子最新章节免费阅读

9

我回到上海那天,是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五。

外滩的灯还亮着。和平饭店的霓虹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黄浦江上的轮船鸣着汽笛,南京路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可我心里,全是她。全是那双眼睛。

我找到组织剩下的几个人。他们说,情报网络被破坏得七七八八,能撤的都撤了,没撤的,都死了。我是唯一一个从现场逃出来的。

“章慕青,你命大。”

命大。

我想起苏州河底那具浮尸。穿着中山装,泡得面目模糊,衣领上那颗铜扣子。

那本该是我。

可我没死。苏老爹把我从河里捞起来了。晚晴守了我半个月,给我喂药、换药、熬鱼片粥。

他们救了我一条命。

十月初,我接到一个任务。要去南京送一份情报。

我坐火车去的。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弯,想从清水村边上过。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只是想着,去看看。

看看苏老爹身体好不好,看看周先生还在不在,看看晚晴——看看她有没有学会写那两个字的全名。

若安。苏晚晴。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好像也挺好看。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我下车,雇了条小船,顺着苏州河往下走。

撑船的老汉问我:“先生去哪?”

我说:“清水村。”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船撑得快了些。

船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老汉说:“先生,前面就是清水村了。”

我站起来,往远处看。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河面上漂着薄薄的暮霭。岸边的柳树、芦苇、破旧的茅草屋,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颜色里。

可我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静了。

没有狗叫。没有孩子的哭闹。没有渔船上收网时的吆喝声。

什么都没有。

死一样静。

船靠岸,我跳下去。脚踩在河埠头的石板上,石板还是那块石板,晚晴天天蹲在那儿洗衣裳的石板。可石板上的青苔已经干了,踩上去簌簌地响。

我往村里走。

走过歪脖子柳树。走过苏老爹的菜地。走过周先生那间破草屋。

没有一个人。

所有的门都敞着。有的门歪了,有的门碎了。风从门洞里灌进去,又从窗户里钻出来。

我走到苏家那间茅草屋前。

门半开着。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床上的被褥被刀划得稀烂,灶台上那口铁锅翻在地上,锅底有个大窟窿。

柴房。我睡过的那间柴房。

门没了。床板被掀翻了。墙上有个大洞,不知道是什么砸的。

我站在柴房门口,忽然闻见一股味儿。

血腥味儿。

很淡,但确实是血腥味儿。

我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河边,跑到桥下,跑到晚晴天天洗衣裳的那个河埠头。

然后我看见了。

河里漂着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一沉一浮,一沉一浮,被水草缠着,挤在一起。

浮尸。

整个河面都被浮尸堵满了。

我认出了苏老爹。

他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脸朝下漂在水面上,后背有一道大口子,皮肉翻着,泡得发白。

我认出了周先生。

他还穿着那件旧军装,胸口一片黑红,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天。

我疯了一样往河里冲。

水没过大腿,没过腰,没过胸口。我推开一具具浮尸,推开苏老爹,推开周先生,推开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晚晴在哪儿?

晚晴在哪儿!

我在水里找了不知道多久。

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河面上那些惨白的尸体,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地浮着。

我的手碰到一个人。

很小,很轻,穿着粗布褂子。

我把她翻过来。

看不清脸。可我看得见那双眼睛。

闭着。

永远地闭着。

我认得那双手。那双手给我喂过药,给我换过绷带,给我熬过鱼片粥。那双手曾经被我握在手里,握了一夜。

晚晴。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她的身体冰凉,凉得像这秋天的河水。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早就流干了,伤口边缘的皮肉泡得发白。

她脸上还凝固着一个表情。

惊恐、茫然、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她在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不知道那把刀砍下来的时候,她有没有喊出声。不知道她有没有喊那个名字——

若安。

我的手碰到她攥着的拳头。攥得很紧,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她手心里露出一点点布角。

我慢慢掰开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掰。她攥得太紧了,指节都僵硬了。我掰断了她两根手指,才把那块布抽出来。

是一方手帕。

粗布手帕,边角绣着一朵小花。手帕中间有两个字——

若安。

歪歪扭扭,针脚粗粗细细,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人绣的。

我捧着那块手帕,抱着她,一动不动。

雨开始下了。

很小的雨,一丝一丝,落在河面上,落在她脸上,落在我脸上。

我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她闭着的眼睛。

看着她脖子上的刀口。

看着她被河水泡得发白的手。

我想起周先生说过的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一个姑娘。”

“她说,你护不住我。”

“后来她死了。死在我面前。”

我护住她了吗?

没有。

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我叫章慕青,不叫章若安?

告诉她我每次喝药都故意喝得很慢,只是想让她多待一会儿?

告诉她我每天看着她练字,心里想的全是她?

告诉她我走的时候,每走一步都在想回头?

告诉她——

我喜欢她。

我从第一眼看见她的眼睛,就喜欢她。

可我没说。

我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不说,就是保护她。

我以为离开,就是保护她。

我以为只要我转身走了,她就能好好活着。

可她死了。

死在我走后第三天。

死在那块她天天洗衣裳的石板边上。

死在手里攥着我的名字。

若安。

若安。

那是我的名字。

那是她绣了一夜、攥了三天、到死都没放开的名字。

我伸手摸向胸口。

摸到那根簪子。

十九年了。

从七岁到二十六岁。

从上海到英国,从英国回上海,从上海逃到清水村。

那根簪子从来没离开过我。

它一直在我胸口那个口袋里,贴着我的心。

我娘说:“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给她。”

我遇到了。

就是她。

就是眼前这个闭着眼睛、浑身冰凉、再也不会笑的姑娘。

我把簪子从胸口拿出来。

攥在手里。

簪子上还带着我的体温。

我把簪子塞进她手里。

“晚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让我遇到喜欢的姑娘,就给她。”

她不会回答了。

永远都不会回答了。

可我把簪子塞得很紧。

紧得像她攥着那块手帕。

紧得像我想抓住她,却怎么也抓不住。

雨越下越大。

我抱着她,在河里站了很久。

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身上还有任务。南京的情报送出去了,可上海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组织在等我的消息,同志们在等我回去。

我不能留在这儿。

我不能陪着她。

可我怎么能走?

我低下头,凑在她耳边,轻轻唱了一句——

“苏州河水向东流,流到海里不回头……”

唱不下去了。

我吻了吻她的眼睛。

冰的。

我第一次吻她。

也是最后一次。

然后我把她放回河里。

轻轻的,慢慢的,像是怕惊醒她。

她漂在水面上,小小的,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岸上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我没有回头。

章慕青晚晴笔趣阁免费阅读 有些人转身就是一辈子最新章节免费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0)
上一篇 2小时前
下一篇 2小时前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