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晚晴非要拉我去桥上看落日。
木桥是百年前一个发了财的生意人修的,桥面斑驳,桥柱上长满青苔。但站在桥上,能看出去很远。
夕阳把整条苏州河染成金红色。河面上漂着几艘渔船,桅杆上晾着渔网,网眼在落日里闪着细碎的光。
晚晴站在桥栏杆边,指给我看:“那边是我家,你看见没?那棵歪脖子柳树后头。”
我没看那边。
我看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渔网勒出红印的小臂。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我没有看她的笑——我看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苏州河底最深处的水,没有一丝杂质。
我见过太多眼睛——特务的阴鸷、舞女的挑逗、商人的算计、同志的警惕。可我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得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还没死的时候,院子里那口井。井水也是这样,一眼望到底,什么都藏不住。
“章小哥?”她歪着头看我,“你看什么呢?”
我回过神:“没什么。”
她忽然问:“你们上海,真有外滩吗?真有那种十层高的楼?”
我说有。
“那电灯呢?我听说那玩意儿比油灯亮一百倍,一拉绳子就亮,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那你……”她低下头,用鞋尖蹭着桥面的木纹,“那你以后回上海,能带我去看看吗?”
我没说话。
她等了等,抬起头来,又笑了:“我开玩笑的。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去什么上海。”
那一刻,我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说等伤好了,我带你去看外滩的灯;想说上海不只有十层高的楼,还有跑马场、电影院、永安公司六楼的舞厅;想说我可以给你买一件绸缎旗袍,买一双高跟皮鞋,让你站在南京路上,让所有人都看看——
可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
周先生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来:“章先生是大城市来的贵人吧?晚晴这孩子,跟着我们在这河滩上过一辈子苦日子还行,跟你去见识那些洋场繁华?她怕是连电灯都没见过。”
我笑了笑:“以后再说吧。”
晚晴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们站在桥上,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河底。河面从金红变成暗红,变成青灰,最后变成一片墨黑。渔火亮起来,一盏一盏,在河面上漂着。
晚晴忽然说:“章小哥,我给你唱个歌吧。”
不等我答应,她就唱起来——
“苏州河水清又清,妹妹送郞到渡亭,郞问归期是何日,妹妹低头数星星……”
吴侬软语,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她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是怕惊动河里的鱼。
唱完了,她问:“好听吗?”
我说:“好听。”
她嘿嘿一笑:“我娘教的。”
“你娘教的?”
“嗯。”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娘年轻的时候,有个戏班子路过我们村,在河滩上唱了三天。我娘天天去听,班主就教了她这首歌。”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娘说,班主走的时候,她问这歌叫什么。班主说,叫《苏州河边》。”
“苏州河边?”
“嗯。”她望着远处的河面,声音低下去,“我娘说,班主教她这首歌的时候说,这世道,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让我唱给河听,唱给天听,唱给……”
她忽然停住,脸微微红了。
我问:“唱给谁?”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我忽然明白了。
唱给那个让她想唱的人。
晚晴看着远处的河面,忽然又说:“我娘生我那天下晚,正好天晴,是黄昏。她说黄昏时的晴天最好看,也最难得,所以给我起名叫晚晴。”
我看着夕阳:“黄昏时的晴天,确实最好看。”
她笑了:“那我是不是最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
她不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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