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冬开封城门口,老兵王老三裹紧破棉袄,对着冻得发红的双手哈气。他已记不清效忠过几个朝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如今是后周。城墙上旗帜换了又换,护城河的水依旧浑浊。
“王老三,发什么呆!”守城门将踹了他一脚,“今日有大事,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王老三悻悻站直。这年头,当兵不过混口饭,今日不知明日事。上月城南张屠户儿子被征当兵,三天后死讯传来,尸首无存。这世道,人命贱如草。
远处御街,一队骑兵呼啸而过,扬起尘土。百姓纷纷避让,卖炊饼老汉躲闪不及,担子撞翻,饼子滚地。
“作孽啊!”老汉瘫坐捶胸,那是全家三天口粮。
王老三别过脸。这场景他见惯了。五代十国乱世,谁的命不悬于一线?今日将军,明日可能身首异处。后唐末帝李从珂兵败登玄武楼自焚,偌大帝国覆灭。
这样的故事,王老三能讲三天三夜。他年近五十,历经五个朝代更迭。有时半夜醒来,都要想想头上是哪位皇帝。
乱世源头,要追溯到五十多年前。
唐朝末年,藩镇割据,节度使拥兵自重。安禄山、史思明开了先例,后来军阀效仿。中央政权威信扫地,皇帝成傀儡。这情形,如同大公司各地分公司经理掌权,不把总公司放眼里。
公元907年,宣武节度使朱温逼唐哀帝禅让,建立后梁,大唐289年国祚终结,中国进入五代十国乱世。
五代更替迅速,后梁16年,后唐13年,后晋11年,后汉仅4年,如走马灯般更迭。中原之外还有十多个割据政权。
用现代人眼光看,这就是公司频繁改组、CEO不断更换的混乱时期。今日部门经理,明日可能因站错队被清洗。
乱世中,道德底线成奢侈品。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屡见不鲜。后唐庄宗李存勖骁勇善战,却死于伶人之手;石敬瑭为称帝,认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割让燕云十六州——相当于把公司核心业务部门送给对手。
百姓日子苦不堪言。军阀混战,拉夫抽丁,赋税沉重。黄河三年两决口,天灾人祸不断。很多人背井离乡成流民,路上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惨剧时有发生。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王老三望着灰蒙蒙天空,叹气。
不过,希望似乎在萌芽。
后周皇帝柴荣与众不同。他励精图治,整顿吏治,发展生产,亲自率军征战,从契丹收复三关之地。难得的是,他深知武将专权危害,着手削弱节度使权力。
可惜天不假年。今年四月,柴荣北征契丹途中患病,班师回朝。如今龙体欠安,多日未上朝。
王老三虽是守城小兵,也听说宫中传闻。皇帝病重,太子年仅七岁,主少国疑,不少人心怀叵测。
“要变天喽。”旁边老兵嘟囔。
王老三没接话。他想起昨天酒馆听到的“点检做天子”谶言。点检是殿前都点检,禁军最高统帅,如今是张永德,皇帝女婿,手握重兵……
想到此,王老三打寒颤。他经历太多兵变,每次都血流成河。但愿这次别重蹈覆辙。
远处宫门打开,一队骑兵驰出。为首将军身材魁梧,王老三认得是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这位将军治军严谨,待士卒宽厚,军中威望高。
赵匡胤脸色凝重,快马加鞭出城。王老三不知,这位将军正去视察陈桥驿防务——那将改变历史的地方。
夕阳西下,开封城笼罩在暮色中。街上行人匆匆回家,商铺早早关门。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全城。
王老三交班后没回家,拐进小酒馆。店里人少,几个老兵凑桌喝酒,声音很低。
“听说了吗?北汉和契丹联军南下,突破边境了。”
“陛下病重,这如何是好?”
“我看啊,这次非得赵点检出马不可……”
王老三要了碗浊酒,独坐角落。他想起白天的赵匡胤和传闻,心里不安。这乱世,真要结束了吗?还是又一场腥风血雨?
酒馆门被推开,冷风灌进。传令兵气喘吁吁喊道:“紧急军情!所有休假将士立即归营!”
王老三放下酒碗,叹气。他知道,这个夜晚,无人能眠。
而历史车轮,此刻悄然转向。持续53年的乱世,即将迎来终章。一个新时代,在黎明前黑暗中孕育。
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寻常的边防危机,将成为开启大宋三百年江山的钥匙。而赵匡胤这位将军,将在这动荡夜晚,做出改变中国命运的决定。
但那是后话。此刻开封城,仍沉浸在惶惶不安中。五代十国最后一页,正在徐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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