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昀?」我有些傻眼,「这是怎么了?」就算是今天平安说了他两句,他当时没发作,总不至于这会儿才想起来。
我听着听着,看着这人的脸,居然觉得挺有意思。
那天他给刘秘书的遗孀,出手就是二十块现大洋,过去在商场情场交朋友,哄女伴,豪掷千金的事情也不少,自己吃穿用度,更是大方阔绰,怎么如今,连这些小玩意都计较起来?
一时摸不透他是怎么想的,我只好先说好话,把人哄明白了再说,「哎哟,那你不是大嘛,嗯?」
这话其实没什么毛病,但两人关起门来说,尤其是从我嘴里说出来,总觉得莫名掺了点荤腥。
果然,他眼睛一暗,咬着牙含笑,「说什么呢?又不等晚上了?」
「我是说,你是做大哥的,比文江两口子大,夸你大人有大量。」接着,还不忘把自己摘干净,「想哪去了,大字还不能说了?」
他抬手,轻轻掐了掐我的脸,板着脸跟我调情:「下回再招欠,我可就不是掐这儿了。」
我捉住他的手,「我人都是你的,还不是你想掐哪就掐哪?」
他明知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但还是架不住这粉红攻势,当即咬牙骂了声:「乖不死你,人精!」
到了晚上,厨房做好了油焖大虾,东院一份,西院一份。
我坐在桌上剥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唐易昀说话。
「平安从小在家有人伺候,要没人给剥,虾都不会吃。」
他听后笑了笑,「巧了,文江也是。」
「哎,我今天听说,俩人到现在还没那个。」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哪个?」
「啧,讨厌!」我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还是吃虾吧,好堵住你的嘴!」
他筷子一顿,盯着白米饭上的一只虾,久久发起愣来,神情有些恍惚。
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很快神色如常,「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唐家大少爷走到哪里,倒酒剥虾,当然有人排着长队愿意献殷勤,他总不会是被我这一只堵嘴的虾感动了。
可时间长了,他的眼越眨越快,低着头扒了一大口饭。
「哎哟,可怜见的。」我本来也不怎么爱吃虾,索性又给他剥了一只,「到底怎么了?」
「芥末油。」
他说是就是,我也不跟他争。
「你之前不是问我过去的事吗?我十二岁去英国,二十四岁回来的。」我说。
「怪不得中文说得不怎么样。」
「嗯,回头你多教教我,今天你翻译的那两句,我听了觉得很美。」
「我是十六岁读完了大学,就去走船了,英法德葡都去过,只是多半漂在水上,因此国文英文都是半吊子。」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读完了大学,明明有大好前程,怎么会去跑商船呢?

但心里总觉得, 他做事总有他的考量,此时兴许还不想说,便一直没问出口。
于是便回过头来说我自己:「在英国时交往过一个男友,是我的同学,不过回国之前就分开了。」
他点点头,「明白,洋人都是些势利眼,你受苦了。」
实际我跟那人分开,倒并不是因为什么势利眼,不过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求学,家里虽然给钱,但因为我花销不懂节制,后面都是半工半读,的确吃了些苦。
如今,听他忽然说了这么句话,眼睛真挚,言辞恳切,竟觉得心里热乎乎的,暖流直涌到眼眶。
他见我眼睛红了,以为我是提起旧事伤怀,哄了一句:「不哭,往后就好了。」
我没多讲,只顺着他点了点头,「是啊,往后就好了。」
往后,我们这个小院,一屋二人,三餐四季,出再远的门,总有个归处,熬再深的夜,总有盏灯。
再也不用漂着了——孤独,惆怅,都留在水中,随茫茫海去,只惊旅梦,不切乡怀。
气氛正有些伤感,唐易昀为了缓和,吩咐屋里用人:「我们这边没事情了,你们也吃饭去吧。」
用人毕恭毕敬,「大少,西院差个人过去剥虾,那我先去了。」
因着唐文江平日里不让别人进他的屋子,用人们都养在东院,等有什么事捯不开手,才支几个到西院去。
桌上还有几只我剥好了没吃完的虾,本想开口让她一并拿到西院去,抬眼却看见唐易昀冷着脸,一时间便把话咽了下去。
果然,用人刚说完,唐易昀啪一声摔了筷子,弄出好大的动静,吓我一跳。
见惯了他厚着脸皮挖苦人的样子,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发火。
「易昀?」我有些傻眼,「这是怎么了?」
就算是今天平安说了他两句,他当时没发作,总不至于这会儿才想起来。
「他是脚跛了,手也跛了吗?!」他带着怒撂下这一句,起身离席。
这话说得可够难听的,我坐在那,看用人吓得直打冷摆子,忙打发她说:「不当紧,你去吧。」
等我回了屋,这人跷着脚坐在扶手椅上听唱片,又像没事人一样了。
可这事在我心里算落下了,等有机会,必须得问明白。
第二天,家里上上下下地忙活,里出外进全是人。
西院两人喜静,在屋里躲闲,唐易昀去租界上班,只有我一人坐在院里看西洋景。
有个女佣分外打眼——人高马大的,正跟着男人们一起干力气活,一扭头,竟还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
我问屋里的用人:「哎,那个是谁啊?」
「哦,大少奶奶,她叫阿琳娜,流亡过来的。」
一听是个俄国名字,我便知道了,她大概是因为布尔什维克革命辗转逃过来的。
我又问:「她怎么做的是力工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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