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红烛,宾客盈门。
庶妹林婉婉穿着本该属于我的嫁衣与顾言并肩而立。
我死死盯着那身喜服,想起了昨夜。
顾言特意命人传话,说我原本的喜服被下人不慎弄脏,来不及收拾。
只能委屈我先穿件临时购置的寻常喜服应急。
我原本也不在意这些,只淡淡应了。
如今才懂,他不过是觉得那身喜服奢华,舍不得给我穿,要偷偷昧下给他的心上人。
我于他,不过是家族联姻的摆设。
哪里配穿这么好的嫁衣。
嘴角勾过一抹嘲讽,我静静等着他们拜堂结束。
顾言一脸喜色送走宾客后,终于注意到了我。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我和婉婉要洞房了,难不成你想观摩?”
“顾言,今日之事,你应当给我个说法。”
他皱眉。
“婉婉是家中庶女,对我一往情深,我曾发誓,会对她负责,我今日若不去找她,她便要剃度出家,丢两家的脸。”
“你若愿意,我择日迎你进门,是平妻,你们本就是姐妹,定能好好相处。”
“我不愿意。”我冷冷打断。
我们两家的婚约本就未曾约定他娶谁。
他娶林婉婉也不算违背约定。
我向他讨个说法,并非心有不甘,只是想要他一句准话。
从此以后与他划清界限,两不相干。
可我话音刚落。
林婉婉掀起盖头,语带哽咽。
“姐姐,都是我的错,是我抢了你的婚事……”
说着她端来一盏茶,姿态卑微。
“姐姐,随是我先进侯府门,但后宅始终以你为尊……”
顾言欣慰地看着林婉婉,眉间沟壑总算松了几分。
可看见我站着迟迟不动,他的怒火一股脑儿蹭上来。
“林宁,婉婉已经如此低声下气,你还不赶快接过茶水?”
我身子刚一动作,林婉婉便一晃,茶杯落地,滚烫茶水溅了她一身。
她痛呼着跌倒在地。
顾言脸上满是心疼之色,快步冲过去扶她:“婉婉!怎么样?”
“我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别责怪姐姐。”
林婉婉咬唇垂泪。
与年幼时在爹爹面前陷害攀诬我时的伎俩如出一辙。
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长进。
顾言猛地回头瞪我,“林宁,你竟如此恶毒,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
我笑出声。
“你既信她,便好好看看!”
我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林婉婉脸上。
“啪!”清脆的巴掌声压过所有嘈杂。
林婉婉捂着脸愣在原地,泪花闪烁。
顾言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打她?你这个悍妇!”
“这才是我的手笔。”
我收回手,眼神冰寒。
“林婉婉,收起你假惺惺的做派。”
林婉婉扑进顾言怀里痛哭。
顾言心疼地抚着她的背轻哄着,转头怒吼。
“你给我滚!立刻滚!”
我解开身上的喜服,随手扔在地上。
“顾言,记住,这世间没人离了谁活不了。正妻之位还是侯府荣耀,你爱给谁给谁,我林宁,绝不会踏入侯府一步。”
这烂到根的侯府,谁爱嫁谁嫁,我回边疆做我的戍边女将军,不香吗?
三年前,我以男儿身投身军营,从小卒做起,九死一生拼下“镇北第一女将军”的名号。
这世间唯有皇上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此次回京,是父亲以病重为由强行召回逼婚,
我本就不愿困于后宅,碍于祖训才收敛锋芒。
顾言和林婉婉,倒是成全了我。
2
我回府时,天刚擦黑。
前厅灯火通明,姨娘王氏坐在主位嗑瓜子,见我进来,眼皮未抬,语气讥讽。
“哟,大小姐回来了?堂堂嫡女,被花轿接走,竟然连侯府的门都进不去,简直可笑。”
爹爹脸色阴沉,猛地拍桌,茶杯震得叮当响。
“林宁!你还有脸回?今日之事让林家颜面扫地!”
我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径直往寝屋走。
王氏起身拦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满眼轻蔑。
“一身风尘,粗鄙不堪!整日舞刀弄枪,哪像大家闺秀?难怪没人要!”
“难不成还做着女将军的梦?”
林振山气得吹胡子瞪眼。
“胡闹!我朝百年以来,只出了一位女将军,岂是你能肖想的!”
“你看看婉婉,温柔贤淑会讨人欢心。若不是你性子烈,惹得顾言不喜,今日嫁入侯府的本该是你!”
我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
“爹有空教训我,不如想想过两日怎么为林婉婉的谋逆之罪开脱吧。”
“谋逆?”林振山怒喝。
“你少危言耸听!婉婉不过嫁入侯府,怎会谋逆?你定是被当众退婚,气急败坏了!”
王氏也笑:“大小姐编瞎话的本事长进了,谋逆是杀头罪,婉婉不敢。”
我懒得废话,侧身而过,冷声:“让开。”
王氏被我的气势吓退,反应过来后气得涨红了脸:“我好歹是她的长辈,居然对我吆五喝六,这些年规矩白学了!”
林振山怒不可遏:“孽女!眼里还有没有长辈和规矩?”
我脚步未停,径直回院,身后传来两人的怒骂与呵斥。
起先爹爹想到我谈及谋逆之罪的神情,还隐隐有些担心。
可两三日过去,风平浪静,他渐渐放心,认为是我在吓唬 他,在心里不知道骂了我多少遍。
转眼到了林婉婉回门日,林府张灯结彩。
爹爹带着王氏在门口翘首以盼,满脸谄媚。
不多时,顾言牵着穿大红回门服的林婉婉进来,她头戴精美头饰,笑容满面,风光无限。
“岳父岳母,小婿携婉婉回来了。”
顾言声音洪亮,春风得意。
“好好好!”
爹爹笑得眯起眼。
“婉婉真有福气,嫁入侯府,一辈子不愁了!”
王氏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意有所指地瞥向我。
“婉婉是林家的骄傲,哪像某些人,空有嫡女名头,半点用没有。”
我站在二楼回廊冷眼看着,直到丫鬟来请我下去用膳。
我整理衣衫缓步下楼。
就看见顾言和林婉婉坐在主位,王氏在一旁说笑着什么。
爹爹皱眉:“愣着干什么?快见过你妹妹和妹夫!”
我没理他,径直坐到上座。
顾言脸色沉下,语气傲慢。
“林宁,上座是婉婉的。她先进侯府门,是侯夫人,身份不同,你该懂点规矩了。”
林婉婉假意推辞:“侯爷,姐姐是嫡女,理应坐这里。”
顾言拍了拍她的手:“规矩就是规矩,不必让。”
爹爹也附和:“阿宁,听侯爷的,把位置让给婉婉。”
我冷笑:“凭什么让?这是林家,还轮不到一个庶女坐主位。”
爹爹气得发抖,扬手就要打我:“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非打死你这不孝女!”
他的手刚举起,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镇北侯顾言,夫人林婉婉接旨——!”
众人瞬间僵住。
顾言最先反应过来,一脸狂喜,整理衣冠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定是皇上赏识,特来贺我新婚!”
3
我站在原地未动,心中冷笑。
顾言,一会儿我看你笑不笑得出来。
太监捧着圣旨进来,脸色严肃,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顾言,毁坏御赐之物并擅自转赠,大不敬!暂免爵位,罚没半年俸禄,闭门思过!林婉婉贬为庶人!钦此!”
众人皆被这晴天霹雳炸懵。
顾言僵在原地:“什么?毁坏御赐之物?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吧?”
爹爹面如土色,颤抖着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监冷哼:“皇上亲口所言,怎会有错?那御赐之物是赏给林大小姐的嫁衣,你却给一介庶女穿!”
“还任由她欺负到林大小姐头上,简直荒唐!”
顾言猛地想起昨日大婚的嫁衣,脸色惨白,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喃喃自语。
“不可能……那怎么会是御赐之物?”
公公合上圣旨,目光如刀。
顾言浑身一颤,声音发颤:“公公,本侯误以为那只是寻常嫁衣,这才……”
公公厉声打断,“放肆,那可是圣上特意赏给林大小姐的!”
轰!
顾言脑中一声巨响,僵在原地,心中升起一阵悔意。
他第一眼见到那身嫁衣就忍不住惊叹,更觉得我不配,便动了私心,偷偷昧下留给林婉婉。
林婉婉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似的跪地磕头,尖叫道。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姐姐!是你害我!是你故意不告诉我!”
我冷冷看着她表演,面无表情。
公公厌恶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开口。
“陛下说了,顾言知法犯法,念其不知情,从轻发落,连贬三级,罚没一年俸禄,即刻生效!”
连贬三级!
顾言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他从镇北侯沦为三品小官,挣扎着抱住公公大腿痛哭。
“公公!求您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公公嫌恶地踢开他,整理衣袖道。
“这已是圣上格外开恩。若不是看在贵人的面子上,你这脑袋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贵人?”
顾言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什么,一把抓住公公衣角,压低声音。
“皇上为何赐嫁衣给林宁?她不过是不受宠的嫡女,还请公公提点……”
公公眼神高深莫测。
“圣上心思,岂是尔等能揣测的?”
说完,公公又转向爹爹。
爹爹早已吓得筛糠,磕头如捣蒜。
公公冷哼:“林大人,圣上已知换亲之事,希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公公带人浩浩荡荡离去。
府内死一般寂静。
许久,爹爹颤抖着站起,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我,怒火中烧。
“都怪你这个不孝女!皇上定是知道了你们姐妹相争的事,觉得我教女无方,都是因为你!”
我皱眉。
“此事与我何干?”
“还敢顶嘴!”
爹爹扬手便打,被我侧身躲开。
他气急败坏。
“若是你早些让出婚事,怎么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我几乎气笑了。
他是不是忘了,是他自知庶女配不上侯府门楣,多番催促我回来成婚的。
如今竟有脸怪我。
顾言也缓过神来,眼中满是怨毒。
“林宁!你好狠的心!你明知道那是御赐之物,为何不早说?!”
“你眼睁睁看我犯错却袖手旁观!你就是想毁了我!”
林婉婉哭哭啼啼附和。
“姐姐,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拿侯爷前途开玩笑啊…… 你怎么能这么害我们……”
看着这对狗男女一唱一和,我只觉胃里翻江倒海。
我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顾言,我实在料不到……”
“你娶心爱之人,连一件像样的嫁衣都买不起吗?身为侯爷,竟有脸偷我的嫁衣给她穿。”
顾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
我又看向林婉婉,言辞间毫不留情。
“夺我嫁衣,抢我姻缘,林婉婉,你不冤枉!”
林婉婉羞愤欲绝,捂着脸痛哭。
“还有爹,圣上是斥责你,偏心庶女,乱了尊卑,你却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我。连这点圣意都揣度错,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的跳脚与咒骂,转身昂首离去。
4
夜色如墨,林府墙头微动,我拔剑直指窗外:“谁?”
黑暗中,一道玄色身影浮现。
当今圣上萧夜寒翻身而下,俊美的脸上带着痞气笑意。
“阿宁,是我。”
我收剑回鞘。
相识三年,他在我面前一直以“我”自称。
“陛下一国之君,怎么做起了梁上君子?”
萧夜寒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目光灼灼。
“听闻你大婚被退,我…… 特别开心。”
他逼近一步,温热气息喷洒在我脸上。
“三年前你救驾有功,我本想封后,是你跑了。如今顾言不识好歹,对你来说是解脱,对我来说是机会。入宫吧。”
我后退拉开距离,语气冰冷。
“臣女心系边疆,断了儿女情长。陛下错爱,臣女承受不起。”
萧夜寒眼神黯淡一瞬,随即恢复玩世不恭。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顾言和林婉婉,若你想让他们死,我成全你。”
“不用。” 我摇头。
“那种人脏了我的手。陛下若真心想帮我,便赐我一道圣旨,让我光明正大地做戍边女将军。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林宁不是只能待在后宅的废物!”
萧夜寒发自内心地笑了。
“不愧是我的阿宁!好,三日后,我让你如愿。”
他翻身跃上墙,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
三日后,林婉婉与顾言要回侯府。
林婉婉挽着顾言,两人一脸颓败之相,丝毫没有三日前的意气风发。
看到府门口停着一辆镶嵌夜明珠的奢华马车,林婉婉眼睛发亮。
“侯爷,这是给我们准备的吗?”
顾言虚荣心膨胀,虽然心有疑惑,却仍旧顺着林婉婉的话说下去。
“嗯,定是皇上补偿我的。”
二人正欲上车,侍卫一声冷喝:“站住!”
顾言脸色一沉,怒喝道。
“反了!知道本侯是谁吗?这是皇上赏赐的马车,你们也有胆拦?”
林婉婉也在一旁傲慢帮腔。
侍卫不理,马车帘子缓缓掀开。
明黄色龙袍的身影走下,正是萧夜寒。
“皇上?!”
顾言和林婉婉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萧夜寒居高临下,眼神淡漠。
顾言以为他是为了嫁衣之事亲自前来问责,立即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生怕林婉婉受到责难。
见皇上不说话,他猛地转头指向台阶上的我,怨毒嘶吼。
“皇上!全是林宁!她故意隐瞒嫁衣是御赐之物,想看我出丑!此女心肠歹毒,还请皇上责罚!”
萧夜寒嘴角勾起玩味弧度:“哦?是她害了你?”
“是!就是她!”
顾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拽。
“***!给皇上跪下认错!”
他抬脚狠狠踹向我的膝盖窝,想让我当众受辱。
然而,他的脚还没碰到我,就被更快的动作狠狠踹飞。
“砰!” 顾言直直飞出数米,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惊呆了。
萧夜寒挡在我身前,浑身散发骇人的杀气,冷冷盯着顾言。
“你可知,朕从不许她跪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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