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出了名的心善贤后。
皇帝裴时安御驾亲征战死后,尸骨无存。
衣冠入皇陵后,贵妃却赖着不肯出来,说要殉葬。
眼看断龙石就要落下,我于心不忍,亲自进皇陵劝解。
没曾想她竟将我绑在沉重的棺椁上,独自出了皇陵。
我在皇陵里被活活饿死,一尸两命。
不甘让我的魂魄飘回皇宫想要个交代。
可却正好看见裴时安在跟林玉绾翻云覆雨。
完事后,林玉绾一脸餍足地趴在裴时安胸口,道:【还是陛下聪明,想到假死殉葬这一招。】
【大伙都以为崔瑾宁是为了救我,没来得及出来,根本没怀疑过我们。】
【陛下这次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立我为后了。】
裴时安还是有些内疚,看着虚空叹气道:【瑾宁,你确实是个好皇后。】
【但就是因为太好了,拦了绾儿的路。】
【所以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善良了吧。】
得知真相的我气得两眼一黑,魂魄消散。
再睁眼,我回到林玉绾闹殉葬那日。
看着断龙石缓缓落下,贴身宫女急道:【娘娘,怎么办?要不要奴婢进去劝劝贵妃?】
我抬手制止,转头问守陵人。
【能不能让这断龙石落得快一点?】
1.
守陵人有些担忧。
【皇后娘娘,可以是可以,但断龙石一旦落下,就永无开启的可能。】
【贵妃娘娘可就出不来了。】
我佯装哀痛,红着眼眶道:【贵妃对陛下一往情深,既然决定了,就成全她吧。】
说完,我转向众人,一字一顿道:【拟旨,追封贵妃为孝端皇后。】
【将来所有人都要尊称她为皇后,不许再称呼贵妃!】
我深得人心,无论朝野都对我敬重有加。
我的凤旨,大伙儿向来不会违抗。
更何况追封一事我做得并无不妥,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我公平大度。
可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我就是要混淆视听,让藏在偏远山沟里的裴时安误以为殉葬的是我。
贴身大宫女佩瑶是我的陪嫁,从小一起长大。
她最是了解我。
看见我反常的举动,她忍不住低声问道:【娘娘,你一向心善,这次为何会狠得下心?】
【那毕竟是条人命啊。】
【娘娘若是有苦衷,大可以告诉奴婢,奴婢可以为娘娘赴汤蹈火,实在没必要牺牲一个人。】
看着善良的佩瑶,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年幼时,佩瑶来到崔家卖身葬父。
府上原本不缺下人,可跟她聊过之后,我发现她这人跟我很像。
善良得有些让人担忧。
于是我破例留下了她,相处得如同亲姐妹。
前世,我的魂魄从皇陵里出来后,第一时间找的其实是佩瑶。
可看见的却是皇陵旁一座杂草丛生,孤零零的坟。
我以为她是因为我的死,郁结而亡。
可听到了裴时安和林玉绾的话后,我才知道,佩瑶是被他们活活打死的。
裴时安假死归来后,佩瑶突然怀疑起我的死因。
她暗中奔走,寻找证据,却被裴时安发现。
为了斩草除根,这对狗男女用带倒钩的狼牙棒活活打死了佩瑶,将她扔去了深山喂狼。
是一个跟佩瑶有点交情的小太监偷偷找回了她的尸体,安葬在了离我最近的地方。
连个石碑都没敢立。
佩瑶听完前世的所有事,在原地愣了许久。
我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所以佩瑶,善良是分人的。】
【裴时安和林玉绾这种畜生,不配拥有我们的善良。】
佩瑶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娘娘,奴婢明白了。】
【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做?】
我擦掉眼角的泪痕,声音里早已没了从前的温柔。
我低声吩咐心腹暗卫:【夜玄,你偷偷去趟战场,务必找一具面目全非,跟裴时安体型相似的尸体回来。】
【一定要快。】
既然裴时安想装死,那我就让他真死透。
随后我又嘱咐佩瑶:【安排死士埋伏在上京周围,若是裴时安出现,直接杀掉。】
佩瑶点点头,道:【娘娘安心回宫等着就是。】
等?
我可不等,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次日早朝,龙椅无人,朝臣们便只能在首辅的带领下商议政事。
我缓步而入,殿中立马静了下来。
我对朝臣们躬身请罪道:【后宫本不该干政,但本宫听说陛下驾崩后,各位大人依旧准时上朝,便斗胆来替陛下谢过各位。】
【还请各位大人原谅本宫的逾矩。】
说完,我转向首辅,诚恳道:【如今朝廷无主,就有劳首辅大人多多费心了。】
正想离开,首辅带头跪了下来。
【娘娘,并非老臣怕苦。】
【可天下不可一日无君。】
【陛下英年早逝,膝下无子,娘娘腹中龙嗣虽未出生,但也该立为新君。】
我面露难色。
【本宫知道首辅是为我大越着想,但孩子尚未出生,如何坐这龙椅?】
首辅闻言,一字一顿道:【能坐。】
【新帝出生之前,便由娘娘代坐就是。】
我急忙摆手拒绝。
【使不得!】
【历朝历代从无女子当政的道理。】
【更何况本宫才疏学浅,如何能够左右天下大事?】
见我推脱,大伙儿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
【娘娘谦虚了,陛下在世时,有事都会跟娘娘商议,娘娘运筹帷幄,才华不输男子。】
【娘娘就别再推脱了,臣等愿尽力辅佐娘娘和新帝!】
我实在拗不过他们,只好勉强应承了下来。
下朝回宫的路上,佩瑶忍不住低声夸赞道:【娘娘,咱们家老爷的声望可真不是虚的。】
【连首辅大人都能说动。】
没错,其实今日朝堂之上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过的戏。
从皇陵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偷偷回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父亲。
我从来不说谎,所以父亲对我深信不疑。
他问我打算怎么做。
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要皇位。】
父亲虽然惊讶,却没阻止。
他替我找了首辅,约定好由首辅来提出此事。
忘了说,我父亲是天下儒生之首,而首辅正是他的得意门生。
于是,便有了今日我和首辅的你唱我和。
礼部选了吉日,七天后立新帝。
我只要保证这七天裴时安不会出现就够了。
毕竟老祖宗有规定,皇帝无错,不得废黜。
到那时,即便裴时安回来,也只能认栽,将皇位拱手相让。
可风平浪静到了第三日,一个偷偷摸摸的小宫女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认得她,她是林玉绾的心腹。
我拦下她,拷问了一天一夜后,她才受不了,交给我一封信。
那信竟是裴时安写给林玉绾的。
信中说,他从老百姓口里听说皇后殉葬了,准备三天后返回上京。
信的末尾还端正地写了一句话。
绾儿,没了崔瑾宁,咱俩终于可以做夫妻了。
我的心猛地一痛,像是被千万根针一起扎,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我突然想起裴时安上门求娶我那天,杏花微雨,君子如柏。
父亲跟他说:【太子娶宁儿,若只是想拉拢我崔家,那便算了。】
【老臣的女儿不该是权利的牺牲品。】
裴时安笑得温润如玉,回答道:【崔大人误会了。】
【孤与宁儿青梅竹马,娶她是因为心之所向,想跟她做一辈子夫妻。】
他真诚坦然,我和父亲都信了。
可没想到,他心里早已有了人。
为了权势地位才说了违心之语。
如今皇位稳固,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我这个绊脚石,扶心上人做正妻。
我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瞬间凝结成冰。
我压下喉间的酸楚,冷声命令那宫女道:【备纸笔,本宫教你怎么给陛下回信。】
林玉绾的宫女最是了解她的字迹,由她代笔再好不过。
而且,就算将来东窗事发,也怪不到我头上。
【你告诉他,别急着回来,皇后才入皇陵没几日,想必还活着。】
【你若回来了,朝臣必定逼你炸毁皇陵施救。】
【到那时你若不救,便会遗臭万年。】
宫女承认裴时安和林玉绾是通过飞鸽传信的。
她也不清楚裴时安到底在哪。
我见她没有撒谎,便不再逼她。
而是静静地等着裴时安回信。
可没想到,那回信却又给我心口添了一道堵。
裴时安在回信上说:【还是绾儿思虑周全。】
【崔瑾宁本就得人心,如今又怀着皇子,若这次不死透,将来咱们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看到这里,原本干涸的眼眶忍不住又湿润了。
坊间说法,怀孕三个月之内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否则孩子容易保不住。
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裴时安我怀孕了。
前世在撞破真相时,我还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
裴时安想除掉的只是我一个人。
如果他知道我们有了孩子,一定就不会这么做了。
可如今我才明白,裴时安早就知道我怀孕了。
即便如此,他仍旧毫不留情地设计将我困死在皇陵。
他从始至终就未曾在意过我,更没有在意过我们的骨肉。
我更加为自己觉得不值。
嫁给裴时安后,我尽心竭力地帮他。
三子夺嫡,凶险异常。
可我从来不曾退缩。
我陪着他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无数次,为救他两次差点丢了性命。
我俩的第一个孩子便是在那段昏暗的日子里胎死腹中的。
我悲痛欲绝,他日夜不眠地守着我,承诺将来会补偿我,让我儿女双全。
我又一次信了。
可没想到,他的真心和承诺自始自终都是虚假的。
他只是需要我陪他冲锋陷阵,让他的心上人坐享其成。
巨大的悲痛和失望让我突然改了主意。
裴时安不能这么轻易的死掉。
我要他活着,亲眼见证林玉绾的死,亲眼看见他想弄死的人霸占他的皇位。
下定了决心,我便吩咐宫女:【告诉他,四日后我在皇陵等他。】
【到时候我要单独送他一份大礼。】
【哦不,两份。】
……
稳住裴时安后,我风平浪静地等到了新帝继位。
首辅提议普天同庆,被我制止。
【先帝新丧,不宜太过张扬,朝内知晓便可。】
【等先帝尾七过了,再宣告天下吧。】
人人都夸我重情重义,殊不知,我只是想骗裴时安一人。
我想看看他得知真相时,会是什么模样。
次日下了早朝,我独自去了皇陵。
等到月上中天,身后的阴暗处才闪出一个黑影。
裴时安冲上来,从后面拦腰将我抱住,难掩激动。
【绾儿,朕好想你!】
我浑身一颤,心底愈发寒凉。
可我却没有立马拆穿,而是故意握住了裴时安环在我腰间的手。
裴时安将头埋在我颈窝,语气里满是思念。
【绾儿,这么久,瑾宁应该已经死了。】
【等明日朕便昭告天下,封你为后好不好?】
【对了,调理你不孕的药朕也找到了。】
【很快,咱们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见我迟迟不说话,裴时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挪到我跟前,在看清我的那一刻,惊恐得险些跌坐在地。
我一把扶住他,平静地笑道:【陛下怎么吓成这样?】
裴时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皇陵,心虚地问道:【宁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依旧不动声色,面色如常。
【陛下觉得臣妾应该在哪里才对?】
裴时安喉头翻动,勉强压下了情绪,道:【朕遭遇敌袭,逃往深山,昏迷了几日。】
【醒来便听说皇后殉葬了。】
【宁儿,你可知朕有多难过?】
我看着他虚伪的模样,只觉得恶心。
但我仍旧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得体地回道:【想必是老百姓将话传变了味。】
【惹得陛下担心,是臣妾不好。】
【不过臣妾刚刚听陛下的口气,应是想立绾贵妃为后。】
【既是陛下所愿,臣妾愿退位让贤。】
裴时安背脊一僵。
为了掩饰尴尬,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不让我看见他脸上的不自然。
随后他虚情假意道:【宁儿,别说胡话。】
【你是能青史留名的贤后,朕怎会想让你退位?】
【刚才那么说,也是因为朕误会你身死,怕一国无后,才提议让绾儿做继后的。】
【你向来通情达理,温柔善良,一定会明白朕的,对吧?】
从前裴时安这么说,我都会很开心。
我以为是我的善良和倾力付出打动了裴时安,换来了他的尊重和爱。
直到死后,我才知道,那些虚伪的爱,比砒霜还要毒上七分。
不仅蚀骨,还蚀心。
见我愣神,裴时安松开我,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催促道:【宁儿,怎么了?】
【别愣着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朕好久没见到贵妃了,她向来敏感脆弱,肯定会因为朕的死寝食难安。】
【朕想赶紧给她报个平安。】
话虽然说得合情合理,可裴时安眼底的思念却是藏也藏不住。
即便我早已寒心,但毕竟夫妻多年,看着丈夫心心念念着别人,难免觉得酸楚。
像是想做个了断一般,我鬼使神差地拉住了裴时安。
【陛下,臣妾想问你个问题。】
【臣妾这一生长以真心待你,如果有朝一日,臣妾和贵妃必须得死一个,你会选谁死?】
【别说谎,老天有眼的。】
裴时安向来最信天意,所以我的最后一句话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隐去了。
他顾左右而言他地笑道:【宁儿,别问这种不可能存在的问题。】
【有朕在,任何人都伤害不了你们。】
真好笑啊。
说着不让任何人伤害我,可到头来伤害我最深的,却是他。
不过也好,他若突然良心发现,跟我坦白一切,以我的性子,还真不一定下得去狠手。
我揉了揉眼角,逼退了眼中的泪意。
再抬头,我的脸上便只剩下冷冽。
我当先朝着皇陵走去,声音冰凉得没有一点感情。
【陛下不是急着见贵妃吗?】
【走吧,臣妾带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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