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巨大的黑绸，缓缓覆盖了整座宫城。
碎玉轩的院子里，我点起了一盏许久未用的灯笼。
昏黄的光，将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石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一道腊肉炒青蒜，是我今天下午新做的腊肉，肥瘦相间，香气逼人。
一道清炒小白菜，菜是自己种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一道凉拌黄瓜，酸爽开胃。
还有一碗鸡汤，是用“将军”的某个不太受宠的妃子，加上后院角落里采的野菌菇，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
汤色奶白，鲜香四溢。
碗筷，是下午王瑾送来的那套官窑白瓷。
细腻温润，与这粗茶淡饭的桌面，格格不入。
酒，是我从桂花树下挖出来的一坛米酒。
已经埋了三年，开封的瞬间，酒香混合着桂花的甜香，几乎让人醉倒。
我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给对面空着的位置，倒了一碗。
我在等萧衍。
等他来吃这顿，注定不会平静的晚饭。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由远及近。
我没有起身。
依旧安然地坐在石凳上，看着灯笼里跳跃的火苗。
萧衍一个人走了进来。
没有带王瑾，也没有带任何侍卫。
他换下了一身龙袍，穿了件玄色的常服，金线绣着暗纹，在灯火下流淌着不易察觉的华光。
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清冷。
他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
最后，落在那碗澄澈的米酒上。
“你倒是会享受。”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拿起酒碗，朝着他，遥遥一敬。
“身在冷宫，总要自己找些乐子，否则，这漫长的日子，怕是熬不下去。”
他没动。
只是看着我，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你不怕朕在酒里下毒？”他突然问。
我笑了。
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一碗。
“陛下要杀我，一纸白绫，一杯毒酒，何须如此麻烦。”
“更何况，”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这酒，是我自己酿的。要下毒，也该是我下才对。”
他眸色一深。
终于端起了面前的酒碗。
学着我的样子，一饮而尽。
他的喉结滚动，动作利落而优雅。
放下碗，他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好酒。”
“谢陛下夸奖。”
“坐下，吃饭吧。”他拿起筷子。
我依言坐下。
一顿饭，吃得极其沉默。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细细品尝。
那块腊肉，他吃得最多。
鸡汤，他也喝了两碗。
我没什么胃口，只是小口地喝着酒。
酒意上头，脸颊有些发烫。
一些被我深埋在心底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
我记得，他以前，是不吃内脏，不吃肥肉的。
他还很挑食，姜蒜的味道，一概不碰。
可今天，这盘放了大量青蒜的腊肉，他几乎吃了一半。
人，总是会变的。
“这鸡汤……”他放下汤碗，看着我，“味道很特别。”
“加了些野菌菇，提鲜。”我轻声回答。
“是么。”
他看着我，眼神幽深，像是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的灵魂深处。
“朕记得，以前在潜邸时，你也给朕炖过一回鸡汤。”
我的心，猛地一缩。
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颤。
“妾身不记得了。”我垂下眼帘，淡淡地说道。
“你不记得？”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却带着一丝冷意，“可朕记得很清楚。”
“那日，也是这样的夜晚。你亲手炖了汤，说是给我庆贺生辰。”
“那汤里，也放了菌菇。你说，那是你家乡山上采的，叫‘断肠草’。”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你告诉朕，那是你们家乡的俗称，其实是大补之物。”
“朕喝了，一整晚，腹痛如绞，上吐下泻，险些丢了半条命。”
“后来太医查明，那菌菇，确有微毒。少量食之，可强身健体，但与你放的另一味辅料相冲，便成了穿肠的毒药。”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沈月浅，你告诉朕，那一次，你是无心之失，还是……蓄意谋害？”
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五年了。
他终于问出了口。
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陛下如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我沈家，早已灰飞烟灭。我不过是冷宫里一个苟延残喘的废妃。”
“五年前的旧事，是与不是，还有什么分别吗？”
我的答案，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他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我冻僵。
“有分别。”
他沉声说道。
“若是无心之失，朕或许还会念你几分旧情。”
“若是有心谋害……”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空气，仿佛凝固了。
灯笼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将军”在鸡舍里，似是感受到了这紧张的气氛，高亢地啼叫了一声。
那一声鸡鸣，打破了死寂。
也让萧衍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一瞬。
“这只鸡，为何叫‘将军’？”
他又问起了这个。
我将碗里最后一口酒饮尽。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隔着一张桌子，我俯下身，慢慢靠近他。
酒气混合着我身上的皂角香，萦绕在他鼻端。
他的呼吸，有片刻的停顿。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让我沉溺，也让我毁灭的眼睛。
我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陛下，想知道？”
“那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五年前，我父亲的通敌信，那封足以让我沈家满门抄斩的信。”
“究竟是真，还是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月浅萧衍最新章节内容 冷宫种菜五年，我靠做饭让皇上夜夜难眠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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