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敲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衬得店里冷白的光更加惨淡。黎幕清推门进去时,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额发黏在颊边,
脸色比身后货架上过期的切片面包还要糟糕。收银台后面站着萧北辰。男人很高,
套着件松垮的深灰色店员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半截小臂线条干净利落。
他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幽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下颌线收得有些锋利。听到门响,
他眼皮都没抬。黎幕清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侧的货架,拿了一罐最便宜的黑咖啡,又折回来,
在冷柜前犹豫了几秒,伸手去取一盒牛奶。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塑料壳,胃里一阵突兀的抽搐,
她猛地缩回手,按住了上腹。“又没吃饭?”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什么起伏。
萧北辰不知何时绕出了收银台,手里拿着扫码枪,就站在她旁边一步远的地方,
视线落在她按着胃部、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上。黎幕清没应声,拿起那罐咖啡,
走到收银台前,从湿漉漉的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萧北辰扫码,收钱,找零。
硬币叮当落在收银台凹槽里。他看着她拿起咖啡罐,转身要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直,
像在陈述天气:“热的比冷的好。隔壁有粥铺,还没关。”黎幕清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拉开门又扎进雨里。冰冷的雨丝瞬间扑了满脸,和眼里莫名其妙涌上来的一点热气混在一起。
她捏紧了冰凉的咖啡罐,金属的寒意直透掌心。她想起顾宇。
顾宇从来不会注意到她有没有吃饭,胃疼不疼。
顾宇只会在电话里用他那把被无数人称赞过温柔的嗓子说:“幕清,我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对了,物业费好像该交了?你记得处理一下。”那是他们“一起”买的公寓,
虽然百分之九十的钱是黎幕清工作后没日没夜加班、接私活攒下的。顾宇是她的白月光,
从大学时代就照进她贫瘠生活里的那抹亮。他英俊,斯文,有体面的工作,
偶尔的浪漫能让她晕眩好久。她以为那是爱情,是她灰扑扑人生里终于等来的馈赠。
直到三个小时前。她原本是想给他一个惊喜。项目提前结束,甲方难得爽快结了尾款,
一笔不小的数目。她想第一时间告诉他,或许可以商量换辆好点的车,
他念叨那辆跑车很久了。她甚至买了蛋糕,是他喜欢的黑森林。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暖黄的光和隐约的笑语一起溢出来。然后,她看到了散落一地的衣物,
从门口迤逦到客厅。女士的**勾在她上个月才咬牙买回来的设计师款落地灯灯罩上。
空气里有甜腻的香气,和她手里提着的蛋糕味道类似,却更廉价,更呛人。她像被钉在原地。
视线穿过敞开的卧室门,能看到凌乱的大床一角,和床上交叠的人影。
顾宇慵懒带笑的声音传来,是对她从未有过的、浸着情欲的沙哑:“宝贝儿,
急什么……”后面的话她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血液逆流冲上头顶的声音。
她看见顾宇的手臂,紧紧搂着一个陌生的、光滑的肩背。床头柜上,
还放着她上周送他的领带夹,在暖昧的灯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手里的蛋糕盒“啪”地掉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像一场荒唐闹剧的布景。床上的人惊动了。
顾宇抬起头,看到门口面无人色的她,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冻结,然后碎裂,
变成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和一丝……不耐?“幕清?你怎么……”他扯过被子,坐起身,
语气里竟有几分被打扰的不悦。那个陌生女人也转过头,年轻,艳丽,眼里带着挑衅和打量,
往顾宇怀里缩了缩。黎幕清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像个拙劣的默剧演员,
徒劳地动了动嘴唇,然后猛地转身,撞开门,冲进了电梯。身后似乎传来顾宇喊她的声音,
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她在雨里走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冷得打颤,
才摸到了这家便利店。好像潜意识里,这个总是沉默的、奇怪的夜班店员,
和他身后这片惨白的光,是她此刻唯一能去的、不会崩塌的地方。第二天下午,雨停了,
城市被洗出一种虚弱的干净。黎幕清坐在律师楼的会客室里,对面是顾宇。他脸色不太好,
眼下有青黑,但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试图维持着往日的风度。“幕清,
昨天的事……我可以解释。”他放柔了声音,是她曾经最着迷的调子,“那只是个意外,
她是我一个客户,喝多了,我送她回去,一时糊涂……你知道的,我最近压力很大。
”黎幕清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缩成玩具大小的车流上。“律师我已经请好了。公寓,
存款,分割清楚。你搬出去。”顾宇脸上的温柔面具裂开一道缝,
露出底下的烦躁:“有必要闹成这样?黎幕清,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你就因为一次错误全盘否定?那公寓我也有份!”“你出了多少钱?”黎幕清转过头,
第一次直视他,眼神空洞洞的,“首付四十万,我出了三十八万。房贷每月八千七,
过去两年,你还过三个月零十天。需要我把银行流水打出来,一笔笔算给你看吗?
”顾宇被噎住,脸色红了又白,最后阴沉下去:“好,好,黎幕清,你够狠。
原来你心里一直跟我算得这么清楚。那你当初何必跟我在一起?”“是啊,何必呢。
”黎幕清轻轻重复,像是在问自己。她拿起笔,在律师推过来的文件末端,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稳,力透纸背。走出律师楼,天光刺眼。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
又到了那家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看见萧北辰在整理货架,动作不紧不慢。她推门进去。
萧北辰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把一瓶矿泉水码齐。“有烟吗?”黎幕清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萧北辰动作没停:“没有。吸烟区在外面。”黎幕清没动,靠在收银台边,看着他。
男人侧脸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冷硬。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萧北辰。
”“萧北辰。”她念了一遍,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上次说,热的好。
还有什么好的建议吗?”萧北辰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
“看你想要什么。”“我想要……”黎幕清顿了顿,胃里那阵熟悉的抽搐又来了,但这一次,
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想要结个婚。立刻,马上。跟谁都行。
”她说这话时,紧紧盯着萧北辰的脸,试图从那片漠然里找出一丝惊讶或嘲讽。但没有。
萧北辰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垂下眼,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居民楼单元门,门牌号有些模糊。
“我家。”他说,声音没什么波澜,“户口本在衣柜左边第一个抽屉。如果你真想好了,
带上你的证件,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黎幕清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反应,
唯独没有这一种。这么荒谬的提议,他接住了,还接得如此……顺理成章。
“你……”她一时语塞。“不敢?”萧北辰收回手机,语气平淡,“那就算了。”“谁不敢?
”一股邪火冲上来,烧掉了她最后一点理智,“九点是吧?你别后悔。
”“我不做会后悔的事。”萧北辰重新拿起货架上的抹布,开始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
“现在,要么去买点热的吃,要么出去。你挡着路了。”第二天,黎幕**的去了。
揣着证件,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阴沉沉的天,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然后她看到了萧北辰。
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夹克,牛仔裤,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走过来,把文件袋递给她。“协议书。看一下。”黎幕清接过来,抽出几张纸。
条款清晰得过分。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经济独立,互不干涉。一方提出离婚,
另一方需无条件配合。婚姻存续期间,需履行必要场合的伴侣义务,
包括但不限于见家长、应付社交。期限……两年。“两年后,自动解除。”萧北辰补充。
黎幕清快速浏览了一遍,抬头看他:“为什么?”“你需要一个婚姻,摆脱过去,应付家里,
或者别的什么。”萧北辰语气依旧平淡,“我需要一个妻子,应付家里催婚。各取所需。
协议结婚,很公平。”确实公平。公平得像一场冰冷的交易。这反而让黎幕清那颗悬着的心,
落到了实处。也好,总好过再碰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好。”她抽出笔,
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手续办得出奇顺利。拿着暗红色封皮的小本子走出民政局时,
黎幕清还有点恍惚。这就……结婚了?
和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只知道名字、在便利店上夜班的陌生男人?“你家,还是我家?
”萧北辰问,把结婚证仔细收进文件袋。“什么?”“协议第三条,必要场合的伴侣义务。
你需要我‘丈夫’这个身份出现在哪里,做什么,提前告诉我。”他顿了顿,
“今晚有安排吗?”黎幕清摇头。顾宇大概还在那间公寓里,和那个不知名的“宝贝”一起。
她不想回去。“那去我那儿。”萧北辰径直走向路边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
“有些东西需要搬。顺便,认个门。”萧北辰住的地方在老城区,房子不大,一室一厅,
但异常整洁,整洁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家具很少,色调是统一的灰白,像他这个人。
他果然从衣柜抽屉里拿出户口本,
又指了指客厅角落两个已经收拾好的纸箱:“我的东西不多,这些是必要的。其他的,
你看哪里方便放。”黎幕清这才意识到,这场仓促婚姻带来的物理空间上的改变。
她看着那两只纸箱,又看看萧北辰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问:“你就这么搬过来?
不问问我的意见?”“协议里写了,互不干涉,包括居住安排。如果你觉得不方便,
我可以租房子。”萧北辰回答得一板一眼,“但考虑到‘必要场合’,比如你父母突然来访,
住在一起更合理,成本也更低。”又是协议。黎幕清扯了扯嘴角:“随你。
”日子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步入正轨。黎幕清照常上班,
面对同事或好奇或同情(她和顾宇分手的事似乎已小范围传开)的目光,一律以沉默应对。
萧北辰似乎不止一份工,有时是便利店夜班,有时白天出去,很晚才回。他们交流很少,
通常仅限于“冰箱里有吃的”、“水电费交了”这类必要信息。他睡客厅沙发。
直到黎幕清的母亲打来电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试探:“清清啊,
妈妈上次跟你张阿姨提了一句,她有个侄子,刚从国外回来,青年才俊!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也好啊!”黎幕清看着正在阳台晾衣服的萧北辰的背影,
深吸一口气:“妈,不用了。我结婚了。”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陡然拔高的尖叫:“什么?!黎幕清你再说一遍?!你跟谁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顾宇呢?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家里商量?!”“不是顾宇。
”黎幕清打断母亲的连环质问,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是别人。我们……闪婚。
他叫萧北辰。人……还行。过两天我带他回去吃饭。”挂掉电话,她瘫在沙发上,
像打了一场硬仗。萧北辰晾完衣服走进来,手里拿着她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
挂到衣帽架上。“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周末,去我爸妈家吃饭。”黎幕清揉着太阳穴,
“‘必要场合’。”“好。”萧北辰点头,“时间,地址,注意事项。
”“注意事项就是……”黎幕清苦笑,“别露馅。我妈眼睛很毒。我爸……话少,
但心里有数。”“明白。”周末,萧北辰换了身稍正式些的衬衫长裤,依旧是深色系,
但质地看起来好了不少。他甚至还提了两盒不错的茶叶和一套护肤品。东西不算贵重,
但恰到好处,挑不出错。黎幕清的父母,尤其是母亲,审视的目光像探照灯,
在萧北辰身上来回扫射。问工作,问家庭,问未来打算。萧北辰回答得言简意赅,
态度不卑不亢。他说自己目前做点小生意,也在找更稳定的机会。父母早逝,没什么负担。
对未来,他说会尽力让黎幕清过得好。“小生意?什么生意?收入稳定吗?有社保吗?
房子呢?你们现在住哪儿?”黎妈妈问题一个接一个。“妈!”黎幕清忍不住出声。
“暂时住幕清那里。”萧北辰接口,神色坦然,“我尊重她的婚前财产。我的生意刚起步,
还在积累阶段,但养家糊口没问题。社保有的。至于房子,”他顿了顿,看向黎幕清,
“我和幕清在商量,看是换一套大点的,还是按她喜欢的重新装修。听她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撒谎,又给了黎幕清面子,还显得尊重妻子。
黎妈妈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黎爸爸一直沉默地喝茶,这时才抬眼看了看萧北辰,
又看了看女儿,说:“吃饭吧。”一顿饭吃得还算平和。临走时,黎妈妈把黎幕清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人是还行,模样周正,话不多,但看着稳当。就是这家境……也太单薄了。
你们这婚结得……唉,算了,你自己喜欢就好。总比那个顾宇强!
我早就看他不像踏实过日子的人!”回去的路上,黎幕清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忽然说:“谢谢。刚才……应付得很好。”“分内事。”萧北辰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你之前说,需要妻子应付家里催婚。”黎幕清转过脸看他,
“你家里……没人来‘视察’吗?”萧北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我家里,没什么人了。”他声音低了些,“只有一个叔叔,在国外,不太管我。
”车厢里安静下去。黎幕清没再问。每个人都有不想碰的过去,就像她不想再提顾宇。
几天后,黎幕清接到大学同学的电话,邀请她参加周末的同学聚会,
特意强调:“顾宇也来哦,听说带了新女朋友,特别漂亮!你可不能输阵,必须来!
带上你家那位神秘的萧先生给我们瞧瞧!”黎幕清本想拒绝,但听到顾宇的名字,
那股沉寂许久的、混杂着痛楚和屈辱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她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安静洗碗的萧北辰,他背影宽阔,肩线平直。“好,我们去。
”聚会地点定在一家颇有名气的酒店中餐厅包间。黎幕清挽着萧北辰的手臂走进去时,
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讶,好奇,探究。顾宇果然在,
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打扮入时,妆容精致,正亲昵地喂顾宇吃水果。看到黎幕清,
顾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幕清,来了?
”一个以前和黎幕清关系还不错的女生迎上来,眼神不住地往萧北辰身上瞟,“这位是?
”“我先生,萧北辰。”黎幕清介绍,语气平静。萧北辰对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烟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站在那里,
并不刻意张扬,却莫名有种压得住场子的沉静气场,和周围喧闹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萧先生在哪里高就啊?”有人起哄问。“自己弄点小项目。”萧北辰回答,语调平稳。
“小项目?哈哈,现在做项目可不容易,萧先生做什么项目?说不定我们还能合作。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同学笑着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萧北辰看了那人一眼,
报了个黎幕清没听过的科技名词,很简短的解释了两句。那男同学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显然没听懂,又不好再问,讪讪地转了话题。顾宇一直冷眼旁观,这时忽然轻笑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到:“幕清,你这婚结得可真够快的。怎么,离了我,
就随便找个人嫁了?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在黎幕清、萧北辰和顾宇之间逡巡。黎幕清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指尖发凉。就在这时,萧北辰的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衣料传来稳定的力量。“顾先生,”萧北辰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和幕清的事,不劳外人费心。倒是顾先生,新欢在侧,
还对前女友的婚事这么关注,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顾宇脸色一沉:“你说谁是外人?
”“对于我和我妻子而言,在座的各位,除了幕清,”萧北辰环视一周,
目光最后落在顾宇脸上,“都是外人。有什么问题吗?”他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礼貌,
但话里的意味却强硬得不留余地。顾宇被他看得竟一时语塞,他旁边的女伴脸色也难看起来。
黎幕清靠在萧北辰身侧,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混合着一点点烟草味(他偶尔会在阳台抽烟)。那股一直盘旋在心口的恶气和寒意,
奇异地被驱散了些许。她甚至能感觉到,萧北辰揽在她腰间的手,几不可查地,
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安抚。接下来的聚会,顾宇再没往这边看,也没再说话,
只是闷头喝酒。萧北辰话依然不多,但黎幕清的同学跟他聊天,他也能简单应对几句,
态度自然,不热络也不失礼。黎幕清几次偷偷看他,他表情始终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匀称干净。散场时,顾宇已经有些醉意,被女伴扶着往外走。
经过黎幕清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盯着她,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不甘和怨愤,
还有一丝黎幕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被女伴拉走了。
回到家,黎幕清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觉得累极了,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萧北辰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谢谢。”黎幕清接过,水温透过玻璃杯壁暖着她的手,
“今天……也多亏你。”“不用。”萧北辰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打开电视,调到一个财经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小。
黎幕清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顾宇最后那个眼神。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你之前……认识顾宇吗?”萧北辰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不认识。
”他回答,眼睛仍看着电视屏幕,“但听你提起过。”黎幕清不记得自己对他详细提过顾宇,
最多只在最初那几天精神恍惚时,语无伦次地说过一些碎片。但他或许是从她的状态猜到了。
“哦。”黎幕清不再问。她喝光了杯子里的水,起身回房。“晚安。”“晚安。
”日子水一样流过去。萧北辰的存在逐渐变得具体。他不常在家,
但冰箱里总会适时补上牛奶和新鲜水果。他做饭味道一般,但能入口,
而且饭后会沉默而坚持地收拾厨房。他睡觉很轻,黎幕清夜里偶尔起来喝水,
总能看见他躺在沙发上,呼吸均匀,但似乎并没真的沉睡。有一次她凌晨发烧,
迷迷糊糊起来找药,是他一声不响地倒了温水,找出药片,又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他手指微凉,动作有些生疏的笨拙,但很稳。他们依旧话不多。
但黎幕清开始习惯家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那是一种沉默的、坚实的陪伴,不热烈,不浪漫,
却像房间里多了一堵承重墙,让她飘摇的心有了个可以倚靠的角落。偶尔,
她会对着他安静的背影出神,心里模糊地想,这场荒诞的婚姻,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糟糕。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门铃被按得震天响,粗暴而不耐烦。黎幕清正在书房赶一份报告,
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顾宇,一身酒气,眼睛赤红,头发凌乱,
完全不见了平日的斯文体面。“黎幕清!”他一把推开门,差点撞到黎幕清。“顾宇?
你来干什么?出去!”黎幕清又惊又怒,伸手去拦。顾宇力气很大,径直闯了进来,
目光在不算大的客厅里扫视,像一头焦躁的困兽。“他呢?那个姓萧的呢?让他出来!
”“他不在。你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完请你离开!”黎幕清挡在他面前,心砰砰直跳。
“跟你说?跟你说得着吗?”顾宇嗤笑,眼神怨毒地盯着她,“黎幕清,你真行啊。
这么快就找了新下家?怎么,是我没满足你,还是他比我更有钱?啊?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装得一副清高纯情的模样,原来骨子里这么贱!
是不是早跟他勾搭上了,才急吼吼地甩了我?”“你胡说八道什么!”黎幕清气极,
浑身发抖,“顾宇,出轨的是你!不要脸的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我出轨?
”顾宇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提高声音,“要不是你整天一副性冷淡的样子,对我爱搭不理,
眼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钱,我会去找别人?黎幕清,我告诉你,
你别以为随便找个人结婚就能气到我!你不就是利用他来报复我吗?啊?”他越说越激动,
竟伸手来抓黎幕清的肩膀:“你看看你找的什么货色?一个便利店打工的?夜班保安?
黎幕清,你也就只配找这种……”“放手!”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北辰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超市购物袋,站在敞开的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沉得骇人,像结了冰的深潭。他一步步走进来,目光落在顾宇抓着黎幕清肩膀的手上。
顾宇被他看得下意识松了手,但随即又挺起胸膛,梗着脖子:“你回来得正好!我告诉你,
姓萧的,黎幕清根本不喜欢你!她嫁给你就是为了气我!你不过是个工具!一个可怜虫!
”萧北辰没理他,先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然后走到黎幕清身边,将她轻轻拉到身后,
自己挡在她前面,面对着顾宇。“说完了?”萧北辰问,声音平静得诡异。
顾宇被他这态度激得更是火冒三丈:“说完了又怎么样?没说完又怎么样?
你算什么……”“说完了,”萧北辰打断他,往前逼近一步。他比顾宇高了将近半个头,
平时不显山露水,此刻站直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便弥漫开来,“就滚出去。
”“这是我和黎幕清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顾宇色厉内荏地喊道,
但脚下却不自觉后退了半步。萧北辰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他侧过头,
看向被护在身后的黎幕清,低声问,语气近乎温柔,却让黎幕清心头莫名一颤:“萧太太,
我们的合约里,”他特意加重了“合约”两个字,然后抬眼,重新看向脸色骤变的顾宇,
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顿道,“可没说要演给外人看。”话音未落,在黎幕清反应过来之前,
萧北辰已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来。他的唇有些凉,
带着外面秋风的寒意,吻得却极其用力,甚至带着一股狠劲,不容拒绝地撬开她的牙关,
长驱直入。烟草的凛冽气息瞬间充斥了黎幕清的口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睛愕然地睁大,
忘了呼吸,也忘了挣扎。顾宇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死死瞪着眼前拥吻的两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步也动弹不得。
这个吻并不长,萧北辰很快放开了她,但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将她牢牢箍在身侧。
黎幕清腿有些软,靠着他才勉强站稳,脸颊滚烫,嘴唇发麻,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地狂跳,
不知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还是因为萧北辰此刻周身散发出的、冰冷而极具攻击性的气息。萧北辰看向面如死灰的顾宇,
眼神里是全然的漠然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顾先生,看清楚了吗?
这才是我和我的妻子之间的事。现在,你是自己出去,还是我‘请’你出去?
”最后那个“请”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顾宇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在萧北辰和黎幕清脸上剐过,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黎幕清,
你好……你们好得很!”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门去,把门摔得震天响。
门关上的巨响在房间里回荡,然后归于死寂。黎幕清还处在巨大的冲击和混乱中,
腰间的力道一松,萧北辰放开了她,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脸上那种冰冷的攻击性如同潮水般退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只是呼吸似乎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抱歉。”他说,声音有些低哑,“情况需要。
”黎幕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唇上残留的触感鲜明,
混合着烟草味的凛冽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端。她应该生气,应该质问,这算什么?
合约里可没写这一条!可话到嘴边,看着萧北辰平静无波的脸,
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矫情和无力。刚才那种情况,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吗?
“他以后应该不会来了。”萧北辰转身走向玄关,提起地上的购物袋,走向厨房,
语气恢复如常,“我买了排骨,晚上吃红烧的,可以吗?
”仿佛刚才那个强势吻她、用气场逼走顾宇的人,不是他一样。黎幕清站在原地,
看着他在厨房里拿出排骨,熟练地冲洗,切姜,动作有条不紊。她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陌生的温度和力道。心跳,依然快得不像话。
顾宇果然没再出现。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迟迟不散。
黎幕清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回避与萧北辰的肢体接触,却又会在他晚归时,
忍不住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萧北辰则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更沉默了些。
直到深秋的一个傍晚,黎幕清加班回来,在小区门口,
被一个穿着米白色长风衣、妆容精致的女人拦住了。“黎**?”女人微笑,笑容无可挑剔,
眼神却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你好,我是沈轻颜。可以耽误你几分钟,聊几句吗?
”黎幕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个名字——萧北辰的高中同学,
似乎也是他通讯录里寥寥几个联系人之一。她怎么会找上自己?“关于北辰的事。
”沈轻颜补充,笑容淡了些,“我想,你应该有兴趣知道。
”她们去了小区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落座后,沈轻颜没有绕弯子,
从昂贵的铂金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黎幕清面前。黎幕清疑惑地打开。
是一张孕检报告单。姓名:沈轻颜。检查结果:早期妊娠。日期是两周前。
她捏着报告单的手指微微收紧,抬头看向沈轻颜。沈轻颜优雅地搅动着杯里的咖啡,
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孩子是北辰的。
”黎幕清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是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她看着沈轻颜,看着那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
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某种笃定。“我知道你们结婚了。”沈轻颜继续说,
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很仓促,对吗?因为某些原因。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黎**,
北辰他……可能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有些感情,
不是一张结婚证就能抹去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孕检单上,
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这个动作充满了暗示和保护意味。“孩子需要父亲,
一个完整的家庭。我想,北辰心里也是希望对这个孩子负责的。
他只是……暂时还没想好怎么跟你开口。”黎幕清听着,心里那片冰凉的麻木逐渐蔓延开,
冻结了翻涌的情绪。奇怪,她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天崩地裂,或者撕心裂肺的痛楚。
或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她和萧北辰之间,就建立在一纸荒唐的合约之上,本就无关情爱。
此刻,她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的清明感。沈轻颜还在说着,语气愈发恳切,
也愈发显得黎幕清像个不识趣的闯入者:“黎**,你还年轻,条件也好,
何必把自己困在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呢?趁现在,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你需要什么补偿,可以提,我会尽量……”“沈**,”黎幕清终于开口,打断了她。
声音平稳得出奇,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将那张孕检报告单轻轻推了回去,
推到沈轻颜面前。然后,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空如也。哦,对了,
她和萧北辰结婚,没有戒指,没有仪式,只有两本薄薄的证书。
她之前偶尔会戴一枚自己买的尾戒玩,今天早上觉得碍事,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了。也好。
省事了。她抬起头,迎上沈轻颜的目光,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
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疏离而客套的笑容。“正好。”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平静的声音,
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响起,“让位给真正需要的人。”沈轻颜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黎幕清已经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包。
“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祝你……和孩子,一切顺利。”她没再看沈轻颜一眼,
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咖啡馆。推开玻璃门,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在脸上,
冷得刺骨。她慢慢走着,走到小区里一处无人的角落,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还有累,
一种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原来是这样。各取所需。他需要一场婚姻,
或许是为了搪塞家里,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沈轻颜,和他的孩子,
才是他真正的“所需”。那她呢?她这场仓促的、用来疗伤和赌气的婚姻,
究竟扮演了一个多么可笑又可悲的角色?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
她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一步步挪回家。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萧北辰坐在沙发上,
似乎在等她。听到声音,他抬头看过来,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回来了。”他说,
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吃饭了吗?”黎幕清没回答。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那是之前放她那个尾戒的。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她将盒子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然后,她抬眼,看着他。很仔细地看,像是第一次,
也像是最后一次,试图看清这张已经变得熟悉、却又在此刻无比陌生的脸。“萧北辰,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我们离婚吧。”萧北辰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空盒子,又抬眼看她,深黑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理由?”黎幕清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沈轻颜找过我了。
”萧北辰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孩子需要父亲。”黎幕清继续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真正需要你的人,出现了。我这个临时占位的,也该走了。
合约里写了,一方提出离婚,另一方无条件配合。现在,我提出了。”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这间她住了几个月的、依旧没什么“家”的样子的客厅。“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
你的东西,需要我帮你打包吗?”萧北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至极的东西。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收紧了,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敲在人心上。许久,
久到黎幕清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她几乎要耗尽所有力气维持表面的平静时,
萧北辰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有些僵硬。“好。”他说。声音低哑,
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只有一个字。黎幕清点了点头,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卧室,
轻轻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慢慢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掌心。这一次,
眼眶终于后知后觉地,酸涩得发疼。客厅里,萧北辰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
一动不动。只有那只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平静表面下,
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翻天覆地的剧震。幕清关上了卧室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哒”,
像是一个句点,清脆地敲在了萧北辰的耳膜上。客厅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上挂钟单调的秒针走动声,和他自己血液冲刷过太阳穴的、擂鼓般的心跳。
他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茶几上,
那个丝绒空盒子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内里空无一物的绒面,像一个黑洞,
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声音。他死死盯着它,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好。那个字,
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裹挟着血腥气,带着骨骼被寸寸碾磨的涩痛。
他甚至能尝到自己口腔里弥漫开的铁锈味。他答应了。他只能答应。
在她说出“沈轻颜”和“孩子”的瞬间,在看到她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绝望时,
他就知道,他留不住她了。他精心编织的、摇摇欲坠的谎言堡垒,甚至不需要外力,
仅仅因为一个名字的出现,就已然从内部崩塌,扬起呛人的尘埃。沈轻颜。他闭了闭眼,
又睁开,眼底是骇人的红。这个意料之外的、最不堪的搅局者。他早该想到,那个女人,
从来就不懂得什么是界限。膝盖上,那只紧握成拳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凹痕,几乎要刺破皮肤。他用了极大的力气,
才遏制住将它狠狠砸向面前茶几的冲动。胸腔里,某种被强行压抑、囚禁了许久的东西,
正随着每一次呼吸,疯狂冲撞着肋骨,叫嚣着要破笼而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手肘撑在膝盖上,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依旧带着颤抖的掌心。额发垂落,
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宽阔的肩膀,在灯光的阴影里,几不可查地、细微地耸动着。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他猛地抬起头,
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未退,但那种灭顶的震颤和濒临崩溃的脆弱,
已经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封的平静所取代。他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步伐很稳。
他走到卧室门前,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玄关旁的储物间。从最顶层的柜子里,
他拖出一个蒙尘的行李箱。箱子不大,是很多年前的款式,深蓝色,边缘有些磨损。
他几乎没有带任何东西来,这个箱子,似乎只是为了这一刻准备。他没有进卧室,
也没有去收拾客厅角落那两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纸箱。
他只是走到书房门口——那是黎幕清工作的地方,他从未轻易进入。他推开门,
目光在书桌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书桌左侧第二个上锁的抽屉上。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轻微的“咔”声。
他拉开抽屉,里面很空,只有几份文件和一个边缘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很旧,封口处用细绳缠绕着。他解开绳子,
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里面有几页薄薄的纸,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卷曲。最上面,
是一份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复印件,日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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