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也算是最了解他心思的人,微微颔首:“陛下……是想起了皇后娘娘吗?”凌不疑没有说话,心中却微微讶异——竟已经过去了三年吗?原来程少商离开自己,已经三年了啊。心底涌上股难以抑制的疼,凌不疑搁下毛笔,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炎夏,日头正烈,蝉鸣不止。
在这时,程观棋独自抬步上前。
“事已成,少商呢?”
提及这个名字,凌不疑身子极不明显地颤了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卡在喉咙里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他的沉默让程观棋心底浮现出一抹不安。
“少商呢?!”
就在这时,拨云见日,一抹刺眼的阳光从殿外照进。
程观棋眼前有一抹什么泛过光。
他眯着眼去看,只见凌不疑腰间上系着一块玉佩。
隐隐的紫色,昭示着它的来处。
程观棋眉眼一凛,心口像空了一块:“凌不疑,少商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凌不疑下意识攥紧了那块玉佩:“因为……”
“她,自尽了。”
话落,程观棋目眦尽裂,死死地盯着凌不疑。
“你再说一遍。”
但凌不疑喉间似堵着块石头,再说不出口。
程观棋骤然攥拳,几步上前一拳砸在了他的下颌上!
他脖子上的伤口尚未痊愈,这一拳却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凌不疑结结实实地挨下这一拳,连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将军!”
裴厌等人见状皆是一惊,纷纷拔剑就要上前。
却被凌不疑给阻拦。
他头偏向一边,深深垂着,伸手对他们做了个手势:“无事。”
裴厌便没再上前。
程观棋怒从心生,双眼布满了血丝:“你允诺过我,待此事结束,就让少商跟我回南疆!你对她做了什么,她为何会自尽?又是如何自尽的!”
凌不疑下颌隐隐作痛,可抬起的双眸里却写满了哀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何就突然自尽了。”
他很不想再回忆起那像是要冲上天的烈火。
“她说想回南疆一次,我便带她回去,最后……她说想去看看曾经关了她十六年的高阁……我只是离开了片刻,再回来时……”
“便是漫天大火。”
凌不疑眼前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那日,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瞬间,程观棋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光了,整个人直直跪倒在地,痛苦地阖上了眼。
“少商……你如何这样傻?”
他本想着还要和她道歉,想与她说,他那日只是气急才会说出那些伤害她的话。
其实他从没有把她当成什么不祥之人。
他想告诉她,在他心底,她一直都是他的妹妹,他想要给她自由和快乐的妹妹。
然而这一切……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程观棋深深弯下腰。
他失去了妹妹,失去了在这世上唯一剩下的亲人。
从此,再无人会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语调糯糯的喊他一声“兄长”。
寂静的殿中久久地回绕着程观棋悲怆的声音。
那泣声嘶哑得好似被刀子刮过喉咙,撕扯出血肉,狼藉不堪。
不知过去多久,这泣声才渐渐停止了哽咽。
他缓缓地站起身,眼眶还是通红的,可眼底却好似结了层冰霜。
他望着几步之远外的凌不疑,语气寡淡而凉薄:“她的尸身,在何处?把她还给我。”闻言,凌不疑眸光一冷。
“你要做什么?”
程观棋淡淡抬眼:“她是南疆的公主,我自然要将她带回去,这也是你允诺过我的。”
凌不疑下颌线条一紧,四肢僵硬不能动:“若我说……我要食言呢?”
“食言?”程观棋皱起眉,“你凭何不让我将她带走?!”
凌不疑脱口而出:“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程观棋怔住了。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凌不疑,眼底划过抹意味不明的情绪:“她并非自愿嫁你,你对她从头到尾也只有利用,算什么妻子!

“就算南疆覆灭是那狗皇帝下令,但真正杀了我父皇母后的人还是你!你敢说少商她不恨你吗?!”
“凌不疑,你敢说少商的死……与你丝毫关系都没有吗?!”
程观棋厉声的质问在殿中久久回荡。
凌不疑漆黑瞳孔的眸色越发晦暗。
突然,他脚步一动上前,直接拽住程观棋的衣领怒道:“是,她的死我脱不了关系,但是程观棋,你扪心自问,真正杀死她的人是谁?!”
“是你那所谓的父皇与母后!是你南疆那胡言乱语的巫师!是南疆那千千万万子民对她的厌恶!是十六年的不见天日!”
“还有你,你与他们没有任何不同!”
程观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只见凌不疑眸色深沉,眼角仿佛沁了层冰棱棱的雾,周身散发的气质阴戾而威严:“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程观棋顿了顿,眉宇间中的愤怒却缓缓变为不解。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凌不疑面前,微扬起头,语调从未有过的森寒:“凌不疑,你根本就不爱少商,今日为何如此?难不成……”
“你爱上她了?”
闻言,凌不疑身形微滞,沉默下来。
自己……爱上了程少商?
为何人人都说他爱上了她?!
想不通缘由,凌不疑淡淡别开眼,嗓音凉淡涩哑:“这和你无关。如今皇帝已死,我会登基,允诺你的事除了这一件,我都会做到。”
“从此以后北程和南疆不会兵戈相见,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她的。”
“程观棋,你走吧。”
凌不疑的嗓音中满是疲惫,仿佛下一秒人就会倒下。
但程观棋不甘心:“那少商呢?你要如何待她?我绝不允许你让她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
话没说完,被凌不疑淡淡打断:“她是我的妻子。”
程观棋顿了下,有些不明所以。
又听男人寂寥悲伤的声音:“我登基为帝,她便是我的皇后。”
“我会昭告天下她的薨逝,也会告诉天下人,她并非不详。”
程观棋狠狠一怔。
他怎么也没想到凌不疑会为了程少商做到如此地步。
如此……如此,那个傻丫头就算在天上,也会觉得欣喜吧。
程观棋缓缓呼出一口气:“好,我信你。”
一声铮鸣,剑刃入鞘。
程观棋郑重地看向凌不疑:“从今日起,你我互不相欠,北程与南境也会太平相处。只是你我二人……此生不必再见了。”
凌不疑点头:“恩。”
没有亲手血刃仇人,程观棋心中已惭愧不已。
但他如此对程少商,又饶他一命,助他复国,那过去种种……便就此翻过去吧。
程观棋转身离开。
他一人一马一剑,向着他的国而去。
殿外人已被遣散。
凌不疑在殿中站了许久,抬步走出,转身走上高墙。
他看着这暗藏了不知多少罪恶与鲜血的皇宫,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十几年的卧薪尝胆,最后颠覆却不过半日。
朝代更替迭代,竟如同儿戏一般,好不荒唐。
可他得了着天下,为父母报仇,心中却没想象中那般快意。
凌不疑掌心覆在胸口,只觉心上像是被扎了根刺,无论如何都不能拔去。
程少商……
她姣好美丽的面容在他眼前出现。
恍惚间,凌不疑好像看到了那日在雪地里挥舞水袖的那个女子。
一颦一笑,连盛开在冬日的梅花也不能攀比。
这一刻,凌不疑再也不能无视自己的悲痛从何而来。
如所有人说的那般,他爱上了程少商。
可这一切……都来的太晚。
北桑七年,京城动荡,宫廷政变。
皇帝被杀身亡,新帝凌不疑登基,国号——“北程”。
凌不疑登基之后,先是为立了正妻程少商为皇后,册封礼一过,便是皇后的葬礼。
许多人对他此举心生不满,朝中几位大臣更是接连上奏,但凌不疑全都置若罔闻,一意孤行。
此时越闹越凶,凌不疑一怒之下,斩下一人之首。
那一刻,众人突然想起这位新帝在登基之前曾是杀人不眨眼的暴戾将军。
新帝雷厉风行,冷血无情,算是杀鸡儆猴。
此后,朝中百官谨小慎微,万不敢贪污滥权,百姓生活稳定幸福,对凌不疑皆是心怀敬畏,无一不夸。
然而凌不疑却终日没有笑颜,素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叫人不寒而栗。
一晃眼,三年过去。
北程三年,长安城。
百官上朝,凌不疑一身龙袍坐于龙椅之上。
工部尚书跪地启奏:“陛下,今年南方之地气候炎热,河水干涸,土地干旱,以金陵城为首的几座城中,百姓皆民不聊生,臣命人修缮水渠,却仍是无法改善,实在无法。”
凌不疑本凝神听着,闻言,忽地微微一怔。
只因那一句“金陵城”,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程少商。
金陵城是北程离南疆最近的一处小城。
凌不疑出着神,许久沉默。
工部尚书琢磨不透皇帝心思,鬓边流下一滴冷汗,却是丝毫不敢抬眸。
半晌,身侧裴厌暗声提醒凌不疑,他这才回过神。
他淡声道:“此事,便得开挖新的渠道,而后派发灌溉工具。”
工部尚书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俯首应声:“臣遵旨。”
下朝后,凌不疑在御书房中批改奏折,却渐渐走了神。
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侍卫裴厌将热茶置于他手边,轻声问道:“陛下,您在忧虑何事吗?”
凌不疑眸底划过一抹复杂不明的情绪。
“朕只是想起了一人。”
裴厌也算是最了解他心思的人,微微颔首:“陛下……是想起了皇后娘娘吗?”
凌不疑没有说话,心中却微微讶异——
竟已经过去了三年吗?
原来程少商离开自己,已经三年了啊。
心底涌上股难以抑制的疼,凌不疑搁下毛笔,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炎夏,日头正烈,蝉鸣不止。
而他第一次见程少商时,是萧瑟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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