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灌了一大口啤酒。某种微妙的、同病相怜的、甚至有点惺惺相惜的气氛，在烤串的烟雾和啤酒的泡沫里，慢慢滋生。
林晓晓又拿起一串板筋，嚼得嘎吱响，含糊地问：“哎，说真的，你哪来的‘夜煞’照片？P的？还是……”
男人沉默了几秒，拿起一串凉了的肉筋，慢慢吃着，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故事。
“那照片……没P。”他说。
林晓晓咀嚼的动作停了，狐疑地看着他。
“是我弟。”男人抬眼，看向马路对面“云端”餐厅已经变得渺小的霓虹招牌，眼神有点飘忽，“亲弟，双胞胎。”
林晓晓嘴里的板筋掉了出来。
“他玩电竞，有点小名气，ID就叫‘夜煞’。”男人继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嘛，平时就帮他打理一下粉丝群，剪剪视频。那天……他拍宣传照，我正好在，摄影师嫌他表情太僵，让我上去示范一下……就，被拍了几张。后来……”
后来怎么样，不用他说，林晓晓也猜到了。
后来，这个顶着鸡窝头、穿着人字拖、在游戏里carry她、声音还挺好听的家伙，就用自己双胞胎弟弟、电竞男神“夜煞”的照片，开始了他的网络情缘诈骗之旅。
信息量过大，林晓晓需要时间消化。她呆呆地看了看手里空了的烤串签子，又看了看对面男人那一头即使在烧烤摊烟火中也倔强挺立的鸡窝。
双胞胎……弟弟……夜煞本尊……
“所以，”她干巴巴地开口，“你ID叫‘煞夜’，不是故意模仿你弟，搞情侣名？”
男人：“……那是我注册的时候，‘夜煞’已经被他占了。”顿了顿，“而且，谁是情侣名？”
林晓晓决定跳过这个话题。“那你呢？”男人反问，拿起一串烤香菇，“你的‘纯欲天花板’……又是哪路神仙下凡？”
林晓晓眼神开始飘忽，左顾右盼，拿起啤酒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啊……那个啊……就……我一个朋友……闺蜜！对，闺蜜！苏蔓！她是个小网红，偶尔接点平面拍摄……我嘛，就……借来用用……”声音越来越小。
“哦——”男人拉长了声音，点了点头，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闺蜜。就像我弟是我弟一样。”
林晓晓：“……”无法反驳。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各自啃着烤串，喝着啤酒。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最初的震惊、尴尬、愤怒，被这离奇又荒诞的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想笑的冲动。
“你知道吗，”林晓晓忽然说，用签子戳着烤茄子软糯的瓤，“在餐厅看到你第一眼，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哥们儿行为艺术呢？拿了我三个月奶茶钱，就置办了这一身？”
男人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白衬衫：“这衬衫其实是我翻箱底找出来的，最像样的一件了。我平时……穿T恤大裤衩习惯了。”他揉了揉自己的鸡窝头，“头发……出门前洗了，但风一吹……它有自己的想法。”
“看出来了。”林晓晓点头，“想法很狂野。”
男人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让他原本有些颓废的眉眼舒展开，竟然……有点顺眼。不是夜煞那种锋利的帅，而是一种……懒散的、没什么攻击性的、甚至有点邋遢的柔和。
“你呢？”他问，“狗头帽子……挺别致。”
“别致个鬼！”林晓晓翻了个白眼，把帽子抓过来捏了捏，“出门太急，随便抓的。谁知道……”谁知道会是一场如此惨烈的奔现。
“其实……”男人看着她捏帽子的手，指尖沾了点油渍，指甲剪得很短，没什么修饰，但看起来很干净，“你……和照片一点都不像。”
林晓晓手一顿，心说来了来了，开始抨击我真人幻灭了是吧？
“但……”男人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没那么……‘端着’。挺好的。”
林晓晓抬起眼。
男人移开视线，拿起酒瓶喝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游戏里，你虽然菜……”在林晓晓杀人目光瞪过来之前，他迅速接上，“但挺有意思。被抢了蓝会骂街，carry了会嘚瑟，逆风了也不挂机，还会讲一些很冷的笑话。”
林晓晓：“……”这算是……夸奖？
“照片里的人，”男人继续说，声音低了些，“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像假的。”他看向她，眼神很认真，“现在这样，虽然有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出人意料，但……是真的。”
夏夜的风穿过烧烤摊，带来隔壁桌划拳的喧嚣和烤炉的烟火气。林晓晓看着对面这个男人，鸡窝头，皱衬衫，人字拖，坐在油腻的塑料凳上，手里拿着廉价的啤酒瓶，说着算不上动听、但莫名戳中她某个点的话。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游戏里听到他低沉嗓音时那种小鹿乱撞，也不是对着“夜煞”照片犯花痴时那种悸动。而是一种更细微、更真实、也更复杂的触动。像是……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根，又像是，一直隔着毛玻璃看世界，此刻玻璃上被呵了一口气，露出一点清晰的、不那么完美却触手可及的真实轮廓。
她忽然想起餐厅里，他看到她那瞬间，眼中除了震惊，似乎也有一闪而过的……类似的东西？
“喂。”她踢了踢他的塑料凳子腿。
“嗯？”
“你游戏里，是不是早就觉得**作下饭，只是没好意思说？”
男人：“……有的时候，是有点下饭。尤其是你用蔡文姬出ad装那次。”
“那是策略！策略懂不懂！”林晓晓瞪眼，随即又笑起来，“算了，看在你今天……还算坦诚的份上。对了，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你‘喂’或者‘鸡窝头’吧？游戏ID不算。”
男人放下酒瓶。“陆宇。宇宙的宇。”
“林晓晓。拂晓的晓。”她也报上名字。
“林晓晓。”陆宇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比‘纯欲天花板’好记。”
“陆宇。”林晓晓也念了一遍，“也比‘夜煞他哥’强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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