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倾盆大雨啊。”
时间已然黄昏,我走在幽暗的走廊。
天色不算太晚,窗外天空却很暗,乌云弥散漫天。尖锐雨箭射向地面,发出冷冽的声响,淅淅沥沥地唱歌。
空气是潮湿的,竟然透出一丝寒意。
我祈祷伞还在柜子里,而非被某个舔舐文字的猫妖拿走。上个星期,淇瑶借走了我的伞,却忘记带回文艺社,最后,我们两个都不得不扮演雨中行者。
淇瑶却嬉笑说,雨中漫步具有青春气息,我们应该享受。
她的神经太古怪了,似乎漫不经心地达成胖虎的成就: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罢了,这大抵就是我加入文艺社的原因吧?
我刚要迈入文艺社,却突然想起,还有一箱旧书需要我搬运。那是历史导师不要的旧书,一堆纸页已经发黄的旧书,甚至有点发霉,青霉的气息和樟脑丸的残香混杂其中。那其中不乏一些古旧到被时代封禁的绝版,用粗制油墨印刷,譬如《清代关税制度》《胡适反动思想批判》,不提不提。
我随即抱起箱子,慢慢悠悠地挪过走廊。
“嗯?自习室还有人?”
似乎有几个女生还在聊天,我尚在犹豫是否进入,便听见她们的对话内容。
“什么?你也喜欢洛川?”
“樊森不是也喜欢洛川吗?你们是情敌喽?”
“等一下,我也喜欢洛川,麻烦将我也视为对手之一。”
女生一句又一句聊着,表露对洛川的恋慕。
洛川,是班上一位身材挺拔,沉默寡言的同学。他似乎很斯文,光从外形来说就颇有桃花。而且,洛川,这名字令人联想到洛水汤汤,河神翩翩的姿态。
女生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从海豚表演到崂山可乐,从冰激凌到生活费,她们聊得很起劲。
我彻底放弃了进入教室,如果此刻踏足,不亚于越过雷池。
然而,一段对话扯住了我将要离开的脚步。
“江琴,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琴也在教室里?
“莫非江琴也喜欢洛川?”“拜托不要,江琴可是美女啊,不能参与竞争的。”
在门的彼端,传来江琴的声音:“我啊——”
虽然窃听女生的密谈是一件失礼行为,但我还是想知道那个毒舌又狂妄的江琴到底喜欢谁。我屏住呼吸,仔细凝听。
“我没有喜欢任何人。不过,却有一个厌恶的人。”
“什么?是谁?”
“肃茫。”江琴清晰地说出了我的名字。
我的意识瞬间一片空白,暂停无意义的思考,接着感觉脑袋发热。
“啊?肃茫不是个很好的人吗,并不让人讨厌啊。”有人反驳。
“对,肃茫就像空气一样人畜无害,实乃老实啊。”有人评价。
“嗯,肃茫虽然个性略显呆板,但是颜值尚可啊。”有人赞美。
“是,肃茫为人随和,谈吐文雅,总面带笑容啊。”有人附和。
突然,江琴打断了她们的话,以严厉的口吻说:
“他就是那样才令人恶心,总是一副虚伪笑容,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使人厌恶。”
我的脸颊在发热,手莫名发抖,心脏猛然一痛。
为何如此说我?即便你不喜欢我,又何必在众人面前,以如此轻蔑的语气说我?
我怀里的箱子脱手,在墙上擦出声音,尽管我连忙抱紧。
教室门蓦然打开,几人都看向了我。
“啊,你们还在交流讨论吗?”
女生们的眼中露出慌乱与错愕,注目于我。
江琴满脸通红地瞪着我,我故意看向她,挤出一个虚伪笑容。
“再见。”
我迅速闪现离开,听到身后女生也回应:“再见!”
猛然回头,见只有江琴一个人鼓着腮帮子,紧闭双唇,一直盯着我。
烂面啊!社死啊!
在潮湿昏暗的走廊里,我怀抱着惨烈的心情往文艺社走。
比起我行我素,与其争执不休,为了不破坏别人的气氛,还是默默地配合别人更好。我的行事准则大抵如此,也就是中庸的社交之道。
可是,为何?为何要说这样的我很恶心?
老子并非天生喜欢虚伪傻笑。有一个灼热的东西从咽喉中窜上,令我将要咆哮。我周身一切的文雅被愤怒扫荡,在内心某个空旷之地呐喊怒骂。老子宁愿如此?
梁晓声曾有一篇散文,描述人在心湖之畔搭建栖息地:用江米纸作窗柩,用红漆木作轩户,用青泥瓦作斜顶,一隅之地,足以栖息心灵便可,用于守护纯净,用于恪守底线,用于发泄情绪。
我大抵正在所谓这种地方呐喊,尽力扫除自己的彷徨。我也有珍藏之物,可以在逼近疯狂时捧出,回味安抚。
“肃茫笑容真挚啊!”
“而且,凡有愤怒,凡有悲怆,凡有焦躁,立即表现,易于看透。幼犬一般纯粹。”
说谁是狗啊?我才不是狗!当我如此反驳,她就会以银铃般清脆的声音,掩嘴而笑。
“你看你,又生气。你真是非常容易看透。不过,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见到肃茫时,就觉得心安。”
老子啊,高中是权且也是有喜欢的女生,我也和别人一样谈过恋爱。
她的声音,就是摄魂魔音,令我心跳加速。她的言语,皆是天赐珍宝,乃我稀世藏品。我印刻她的每一帧印象,我录制她的每一频声音,存放心底,在孤独之时取出聆听凝视。
仅仅如此,我也觉得每日都很幸福,脸上时常挂着笑容。
然而,我的恋情就如同《台北人》中的故老,永远隔着时间之河,在流连对岸的幻光。最终,落得个悲惨结局,然后我就学会了说谎。
我如同舞台上的演员,努力地扮演名为‘人’的角色。
周遭的人对此一致好评,说我开朗乐观,和蔼可亲。
别人贬抑我或嘲笑我,我都不在乎,反而感到安心。但是如果有人说我和蔼可亲,我的头就会开始眩晕,如同困在叫嚷的蚊子之中。
渴望别人认为我是好人时,我就会用一点言辞逗大家笑,或是假装木讷地顺从潮流,其实当时我憎恶得想要碾碎目之所见的一切。
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在伪装。因为我并非如人们所说,是个平易近人的人。这一切都是我使出的诈术罢了,就像潜藏在人群中的幽鬼。
所以每次有人说我和蔼可亲时,我就有股冲动想要大叫,甚至想要和房梁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
我扮演着狗一样的存在,故而我讨厌狗。
狗并不晓得我的内心是如此纠葛,复杂,只要我摸摸它的头,它就会拼命摇尾巴,高兴地靠过来。它一定以为我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类吧?
我所仰望幻光的那个女孩子,也像狗一样单纯。
她是个性开朗,真挚纯粹的女孩,大抵叫做赤子之心。
如果我也能像她那样,该有多好。
可是,我也憎恨着温驯单纯的她。
舔舐文字之人18章在线阅读 赤伶淇瑶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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