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之巅,罡风如刀。凌雪跪在冰窟最深处的寒玉台上,
细密的冰晶顺着她**的脊背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片战栗的苍白。没有光,
只有万年玄冰自身散发出的、足以冻裂魂魄的幽蓝微光,勉强勾勒出她单薄到惊人的轮廓。
她垂着头,墨黑的长发湿漉漉贴在颊边、颈侧,更衬得那张脸一丝血色也无,
唯有唇瓣被自己咬出了一点突兀的艳红。“疼吗?”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人气的声音,
从黑暗的虚空高处传来。凌雪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抵上冰冷的玉台。“不……不疼。
”声音沙哑,带着竭力压抑后的细微颤音。“撒谎。”那声音嗤笑一声,并无怒意,
反而像是对某种预期反应的满意确认。“疼就记住。记住这剔骨削肉般的寒冷,
住你的灵脉是如何一寸寸被那‘正道功法’震碎、又被我亲手用‘九幽引’接续改造的滋味。
凌雪,你记住,你的命,你的骨,你的血,乃至你每一次呼吸,都是为师给的。给你,
是为了让你替为师,讨回一笔债。”话音未落,一道无形劲气凌空抽下,并非落在皮肉,
而是直接鞭挞在神魂之上。凌雪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识海深处,那烙铁般的誓言再次轰鸣作响,
带着师尊冰冷彻骨的声音:“天下男儿皆负心,正道尤为伪君子!雪儿,你的命,
是恨撑着的。”恨。对,恨。恨那未曾谋面、据说道貌岸然却始乱终弃的生父,
恨那满口仁义道德、逼死母亲的正道玄门,恨这世间所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所谓“君子”。
这恨意是她十四年暗无天日人生里唯一的薪火,是师尊每日灌入她识海的养料,
早已与她的骨髓生长在一处。疼痛稍缓,那声音继续吩咐,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玄天宗沈清源,新任首席弟子,天生剑骨,紫府元灵体,
是玄天宗下一任宗主的不二人选。其师玄微,
便是当年参与围剿、逼死你母亲的‘正道楷模’之一。沈清源近日于山门外苍云泽历练,
救回一灵根受损的孤女,安置于客院。这是你的身份,你的机会。
”一只冰蚕丝织就的储物囊落在凌雪手边,里面有一套粗布衣裙,几块下品灵石,
一枚记载着“孤女”简单身世与灵根受损特征的玉简,
还有一柄薄如蝉翼、淬着“忘川幽”剧毒的匕首“昙影”。匕身冰凉,
触之魂魄都感到一阵阴寒的刺痛。“接近他,获取信任。
玄天宗镇派之宝‘混元先天珠’就在宗主佩剑‘太清’剑锷之中,
而能近玄微之身、有机会触碰‘太清’者,如今宗内不过三五人,沈清源是其中之一。要么,
从他那里探得机会,盗取宝珠;要么……”声音顿了顿,杀意凝如实质,“便用‘昙影’,
亲手断送玄天宗这最璀璨的未来。记住,你若心软,或任务失败,
‘九幽引’每月十五子时的反噬,便是你的下场。那会比今日,痛上千百倍。
”凌雪指尖收紧,握住“昙影”的鞘,那阴寒直透心底。她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玉台上,
声音平直无波:“弟子领命。定不负师尊所托。”苍云泽畔的玄天宗客院,比起天山魔窟,
简直温暖得不真实。阳光是透亮的,风里带着草木清气,而非终年不散的寒冰与血腥味。
凌雪穿着那身粗布裙,躺在简陋的竹榻上,
扮演着一个因妖兽袭击而灵根受损、惊惧交加的孤女。她将自己蜷缩起来,
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没心没肺的桃花,长长的睫毛垂下,
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沈清源推门进来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他并非凌雪想象中那般锋芒毕露、骄横不可一世。相反,
他身姿挺拔如松竹,着一袭素净的玄天宗内门弟子服,眉眼清俊舒朗,
气质温润中自有铮铮之态,像一块被山泉洗涤过的美玉。他手里端着一碗灵气氤氲的药汁,
走到榻边,声音温和:“姑娘,该喝药了。这‘养脉汤’对修复灵根损伤有益。
”凌雪受惊般颤了一下,飞快地抬眸瞥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像受惊的小鹿,
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粗糙的薄被。她按照玉简中所载和师尊的教导,
怯生生地、带着无尽感激与卑微,细声谢过,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
触感温热。她小口啜饮,眉心因药苦而轻轻蹙起,这份柔弱恰到好处。
沈清源静静看着她喝药,目光清澈,并无审视,只有纯粹的关切。“姑娘不必过于忧心,
灵根之损虽重,但并非无望。我玄天宗典籍浩繁,或有他法。你且安心在此住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凌雪的“伤”好得很慢,她精准地控制着恢复的节奏,
既要显得孱弱依赖,又不能真成了累赘。她偶尔在院中晒太阳,
出一点点属于“孤女”该有的、对生命的渺茫向往;听到沈清源与其他弟子论道练剑的声响,
又会瑟缩一下,流露出对强大力量的畏惧。她很少说话,问一句答半句,
将沉默与惊怯演得入木三分。沈清源待她极好。这份好,
不掺杂任何凌雪认知中“男子”应有的狎昵或目的性。
他会耐心解答她关于修炼基础(她伪装成好奇的凡人)的幼稚问题,
会给她带一些山下小镇买的、不算精致但有趣的玩意儿,
会在她夜里被噩梦惊醒(自然是装的)时,及时出现,温和地安抚,甚至不惜耗费自身灵力,
为她布下一个小小的安神结界。他的目光太干净,举动太坦荡。凌雪扮演着依赖,
心里却绷着一根越来越紧的弦。她反复用识海中的誓言鞭策自己:伪君子,都是伪君子!
他在演戏,他必然有所图!或许他看出了什么?或许他在试探?直到那次意外。每月十五,
是“九幽引”潜伏期的小反噬,虽不如师尊警告的、任务失败后的大反噬酷烈,
但也足以让人痛不欲生。凌雪必须独自承受,绝不能露出破绽。那日子时,
她借口白日吹了风头疼,早早锁死房门。寒意从骨髓深处爆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带着阴毒腐蚀性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撕碎的酷寒。她蜷在榻上,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渗出,却很快被寒气凝成冰碴。
汗水刚渗出皮肤就化作冰霜,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万载冰窟,连思维都快冻僵。
就在她意识模糊,几乎要控制不住泄出一丝痛苦**时,房门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推开。
沈清源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与……焦急?
“你房中有异样灵力波动,极寒阴煞之气!”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握住了她的手腕。
凌雪大骇,下意识想挣扎,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沈清源的灵力探入她体内,
随即脸色大变:“这是……灵根旧伤引发的阴寒厥逆?怎会如此严重!
”他显然将她体内因“九幽引”反噬而暴动的阴寒之气,误判成了灵根受损导致的走火入魔。
“不行,这样下去你会经脉尽毁而亡!”沈清源再无平日的温雅从容,他扶起凌雪,
自己盘膝坐于她身后,双掌贴上她背心要穴。“忍一忍,我以‘纯阳先天功’为你疏导阴寒,
护住心脉灵根!”磅礴而精纯的纯阳灵力,如温暖的洪流,
强行闯入她冰封刺痛、满是阴毒暗伤的经脉。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猛烈冲撞,
带来的痛苦远超阴寒反噬本身,凌雪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她能感到沈清源的灵力在迅速消耗,甚至他温热的掌心也渐渐变得汗湿、微颤。他在拼命,
不顾自身损耗地,为她这个“来历不明”、“资质低微”的孤女拼命。为什么?图什么?
凌雪混乱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尖锐的问题。识海里的毒誓疯狂尖啸,
试图盖过那涌入身体的暖流,和她心底某一处细微的、不该有的动摇。不知过了多久,
体内狂暴的阴寒终于被暂时压制下去。沈清源收回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虚汗,
气息都萎靡了许多。他吞下一枚丹药,调息片刻,才看向虚脱般瘫软在榻上的凌雪,
眼中是纯粹的疲惫与担忧:“暂时无碍了。但你这伤……根源太深。寻常药物恐难奏效。
”他沉默良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知一处秘境,
生有‘地脉火莲’,乃至阳灵物,或能根治你体内阴寒,重续灵根。只是那里颇为凶险。
你……可愿信我,随我一行?我定护你周全。”凌雪怔住了。地脉火莲?
那是传说中的天地奇珍,对修炼纯阳功法或驱除阴毒有奇效,
也确实有可能压制甚至化解“九幽引”的部分毒性。
但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沈清源的眼神和话语。那不是施舍,不是算计,
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自我牺牲意味的承诺。为了她这个“孤女”,他竟愿涉险?
理智在尖叫:陷阱!这一定是识破你身份后的陷阱!将你引到秘境,方便下手,
或是另有图谋!可心底那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却在疯狂滋长。
如果他真的是伪君子,何须做到这一步?损耗自身修为为她压制反噬,
已是愚蠢;再涉险为她取药,更是蠢不可及。玄天宗首席弟子的命,
不比一个孤女珍贵千万倍?扮演的柔弱之下,真正的凌雪,那颗被恨意冰封了十四年的心,
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渗入了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暖流和混乱。她垂下眼帘,
盖住所有翻涌的情绪,用细若蚊蚋的声音,
给出了她此刻唯一能给的、也是任务需要的回答:“我……信沈师兄。
”地脉火莲所在的“熔火渊”,位于南荒与中州交界的一处绝地。正如沈清源所言,
凶险异常。烈焰滔天,岩浆横流,火毒瘴气弥漫,更有无数适应了极端环境的火系妖兽出没。
沈清源将凌雪护在身后,他的剑光清亮如秋水,在一片赤红灼热中开辟出相对安全的路径。
他战斗时与平日温润模样迥异,剑势凌厉果决,身法灵动迅捷,天生剑骨的资质展现无遗。
但凌雪看得分明,他每次动用灵力,气息都会比之前弱上一分——上次为她疗伤留下的损耗,
显然还未恢复。一路厮杀,两人都颇为狼狈。沈清源的衣袍被火焰燎出数处焦痕,
手臂也被一头突然从岩浆中蹿出的“炎蜥”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焦黑一片。
他却只是简单包扎,眉头都未皱一下,始终将凌雪护得严严实实。
“前面就是火莲生长的‘赤心洞’了。”沈清源指向前方一个不断喷吐着炽热气息的洞窟,
神色愈发凝重,“洞内有地火精华凝聚的‘火灵’,实力堪比元婴修士,且无形无质,
极难对付。你在此处结界内等我,千万不要出来。”“不,”凌雪拉住他的衣袖,抬头看他,
眼中是真实的焦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焦急有几分真几分假了),“太危险了!
你的伤……”沈清源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种破碎又坚定的美感。
“放心,我有分寸。取了火莲,你便能好了。”他轻轻挣开她的手,
转身义无反顾地掠入那赤红的洞窟。凌雪站在结界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只觉得掌心刚才触碰到的衣袖,滚烫灼人。洞内很快传来激烈的灵力碰撞声、火焰爆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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