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已成空,还在一梦中。
梦中残忆宫阙楼梯,惊醒之后,往事飞花凋零而去,冷涩的梦依旧刺痛。
李煜之后,千年之间,无数对往昔追悔莫及之人引用慨叹。
究竟是谁在追悔?究竟是谁在苦痛?
光华褪去的明星艺人?伤痛附骨的运动选手?亦或******的体制魁首?
我也算其中一员,至今在追悔莫及。
我如今才大二而已,能有什么事情值得追悔?并非高考失利,也不是恋爱失落。
不过,十六岁的我的确大起大落。一年之间,简直惊天动地,如同惊涛骇浪,使我天翻地覆。我如同一只纸折小舟,却被势力送上了惊浪潮头。
那一年凋零落幕后,只留下空落落的灵魂,仿佛我的一生已经步入终焉。
因为在那一年间,我以天才少女作家的身份火遍全国,备受瞩目,笔名〈赤伶〉。
那笔名取自于流行歌曲,一如我的过去,流行之后就成了冷寂。我这戏子没有半点血性,仿不了裴晏之的骨气,纯粹是得势小丑。
那年我十六岁,将要直面高考的洗礼,不过是个平凡的高中生。有三五个狐朋狗友,有那一个梦寐以求,虽然日复一日得周转,但也勉强算是有趣。
唯一长处,便是文学。自己倒有几分水平,但更多是被同学和老师捧出来的。于是,在几句赞美之中,我喝高了,膨胀到忘乎所以。
我的杂文和短诗霸占了校刊《柳絮》,我的作文被郑重张贴在墙上,甚至凭借一手作文力夺省奖。
在极度自信,乃至自负之中,我将平生第一本小说投稿参赛。
一部虚浮的作品,在周遭虚浮的吹捧之下,莫名其妙地荣获大奖。
故事内容倒也简单,不过使用了一点讲述人称的设计,我用女孩的第一人称讲述故事。在那书中,我将所谓揣摩臆测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恍如自传。
于是,杂志社误以为我是个女孩。
“年少有为!登临大奖的高一女生!”
“笔触真实,文字细腻,铺陈转合,泛雅如诗。”评委统一口径,赞不绝口。
报纸和网页以类似的字眼宣传,造就了泡沫浪潮式的文化热潮效应。
人人追捧,红极一时。
在一场文化潮流之中,资本自然嗅味而来,编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宣传噱头:
“少女作家!身份不明的绝笔少女!红幕遮蔽的惊艳赤伶!”
我自然接受了资本的宠信,虚假又自豪地获奖出版,一跃成为畅销榜首,销量破百万。小说被剧本名家和知名导演改编为电影,甚至扩展为连续剧。就连少年漫画也分得一杯,大受好评。
众星捧月,我在一群文娱高手的簇拥之下,抵达了流行文学的顶点。
在狐朋狗友的玩笑中,我甚至会触及茅盾文学奖乃至诺奖。
我才如梦初醒,惊得一身冷汗。家人也茫然惊错,但仍旧签下各种合约。
“好小子!一鸣惊人啊!数千万的版税收入,我们家跨越阶级了啊!”
父母的职业是普通教师,一辈子秉持中庸之道,他们惶恐地说,一面用那笔钱还清了房贷,换了新车,却不对亲朋炫耀。
我在数月之间,领会了春风得意。乘坐公交时,可以见到车站上印着宣传广告;走进书店时,就看到书腰印花的作品排在收银机旁;走在校园时,便听见对自己真实身份的种种猜测。
不过,有一点却令我自己发笑,那便是我的虚假性别。
“‘赤伶’是女生,是个怎样的女孩呢?应该挺漂亮吧?”
“听说是世家名流,所以文韵自成。”
“一定是掌上明珠,备受呵护,手中的钢笔都是白金作尖的。”
“总之,‘文学少女’这个词给人一种感觉:某位清纯少女。”
“你的梦中情人喽!”
我会不动声色地听这些议论,尽管内心翻涌,但脸上冷若冰霜。我将现实的身份与‘赤伶’割裂开来,模仿这些人的样子,假装议论自己的假身。
所有知晓我真实身份的朋友,在收取一点利益之后,都答应了闭口不言,
我如此维系着虚假身份,一面暗自筹措新的作品。读者对〈赤伶〉新作的期待已经日益积蓄,到了将要爆发的地步。
但我的妙笔似乎随着潮流的平静而一同逝去了,我再也写不出一句绝笔。后来反复揉搓出的文字甚至不足以说服我自己,全是矫揉造作。文学来源于现实,而我一个平凡少年哪来什么人生经验,一书成名全是巧合。
时至今日,我才逐渐明白:什么细腻文笔,全是胡说八道。
一切都是评委和编辑的安排,只为了制造一个热点,用于收割利益。
“十六岁少女荣获大奖,必然引人注目。制造话题,刺激市场,销售书籍,生产周边。”
所有能从中获益的人都希望我的作品能名声大盛,于是用一双双手将我的作品捧到高点。古往今来,文人多有虚假名声,全是吹捧出来的。文人圈子中尤其擅长这种事,颠倒黑白,将朽臭说成芬芳,将烂书评成绝笔。再烂的文字,只要有名家题跋,都能出版成名,再虚的论述,只要有众人吹捧,都能繁花似锦。
于是,我再没有写出一句妙笔。那部小说,不过是我在课堂小差时乱写的东西,阴差阳错地获奖。所有人都鬼迷心窍了,我是迷乱的中心。
我简直想要承认自己的虚假,想向无数读者低头认错,但周遭一切阴翳都不允许我回归真实。
即便天才绝笔陨落,那也是天才。但天才不能被揭穿,否则就是骗人闹剧。
某日,我在面对稿纸狂想时,压力过大,心脏痉挛,在学校昏倒,被送到医院。
醒来之后,我终于崩溃了,不顾颜面地说:“我绝不会再写了。”
幸亏父母还算开明,他们只是安慰我,而非贪恋于名气和金钱。
最后,我在轻度抑郁中休学了两月,发誓将一切关于‘文学’的东西都付之一炬,彻底放弃〈赤伶〉的虚假身份。
我回归了平凡,甚至将本来司空见惯的文笔也收敛起来,文字中的灵气消散一空。
因此,身份不明的天才作家‘赤伶’只写了一本书,从此销声匿迹。
我与普通高中生一样,参加高考,上了大学。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认识了‘咬文嚼字之人’,淇瑶学姐。
然而,我为何会重拾写作?又为何会取回绝艳妙笔?
因为某日,在皎白如月的木莲花下,我邂逅了淇瑶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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