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无痕，旧梦有声赵野林琳最新章节免费阅读

屋子里没有生火，只有桌上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跳动。

赵野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衣，肩膀上还落着没化开的雪沫子。

昨天被我抽了一巴掌的脸颊，此刻还有些红。

可他看我的眼神里，却没有恨。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强行压下快落出的眼泪。

我猛地抽回手，顺手抄起枕头边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他胸口。

咣当一声，缸子落地，里面的凉水泼湿了他大半个衣襟。

“滚啊！谁让你进来的？”

我尖着嗓子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婆子，指着门口吼道：

“赵野，你是不是贱骨头？我昨天说得不够清楚吗？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这穷地方，看不起你身上洗不掉的泥腥味！你非要粘上来干嘛？是想替我爹还十万块的债，还是想等我被债主抓走的时候分一杯羹？”

赵野连躲都没躲。

冰冷的水顺着他喉结滑进领口，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我光着脚站在了泥地上。

“地上凉，上床去。”

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说着，他还伸手来抱我。

我疯了一样往后退。

随手抓起桌上，村办登记的《债务登记簿》，没头没脑地往他脸上招呼。

硬质的封面砸在他眉骨上，瞬间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

“别碰我！脏！”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一手老茧，刮得我恶心！你能不能离我远点？看见你我就倒胃口！”

赵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这双为了替我上山采药划的满手血口子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心如刀绞，面上却还要摆出一副嫌恶至极的表情。

“赵野，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要嫁的是大老板，要穿的确良，要吃商品粮！你看看你有什么？除了这身蛮力，你连那个能让你翻身的厂子都不敢去，你就是个窝囊废！”

我专挑他心口最痛的地方戳，字字句句都要见血。

“我把申请抢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别做梦了！就算你不去国营厂，我也不会可能嫁给你！”

赵野沉默了许久。

眉骨上的血顺着眼角流下来，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眼神终于暗淡了几分。

“我没想沾你的光，林琳。”

他低声说，卑微的语气让人心碎：

“我就是怕，如果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熬不住。”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还带着他的体温。

“趁热吃，别饿着。”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门。

风雪呼啸着灌进来，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门关上了。

我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我抓起红薯，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哭得浑身抽搐。

红薯很甜，甜得我满嘴苦涩。

赵野，你这个傻子。

如果不跟你断干净，村长刘大横一定会去举报你包庇诈骗犯家属，把你的指标给弄黄的。

我正哭得喘不上气，门缝底下突然被人塞进一张纸条。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清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林琳，今晚十二点来打谷场。要是不来，明天我就把赵野私下帮你爹逃跑的事捅到派出所去。”

深夜的打谷场，村长的女儿刘梅穿着军大衣，手里的手电筒晃得我睁不开眼。

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二流子，都是村里出了名的恶霸赖三的人。

“哟，这就来了？我还以为我们林大小姐多硬气呢。”

刘梅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把棉袄换下来，把这件给我穿上。”

说着，她扔了件打满补丁的薄外套。

我不动。

零下十几度的天，换了棉袄就是要命。

“不换？”

刘梅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亮闪闪的东西。

是上海牌手表。

在这个工人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块表价值连城，是村办砖厂刚给厂长配发的。

“你说，要是这块表明天从赵野的枕头底下搜出来……”

“我换。”

我打断她的话，手指僵硬地解开扣子。

棉袄落地，即使裹上了这薄外套，依然抵御不住寒风。

我冻得瑟瑟发抖，却强忍着挺直了脊背。

刘梅走过来，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

“啧啧，真是一副狐媚子相。你爹卷走了全村人的血汗钱，你倒好，不仅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勾搭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

她突然变了脸，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块上，钻心的疼。

“给我跪直了！”

刘梅恶狠狠地瞪着我。

“就在这儿跪两个小时。要是让我知道你敢起来，或者敢告状……哼，明天派出所的人就会去抓‘小偷’！”

说完，她带着人扬长而去。

寒冷一点点吞噬了知觉。

意识模糊间，我好像看到了赵野。

“赵野……”

我喃喃自语，眼泪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碴子。

我不能让他知道。

绝对不能让他为了我，毁了大好前途。。

就在我快要冻晕过去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手电光束乱晃，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琳琳！”

是赵野。

他冲过来一把将我从雪地里捞起来，紧紧裹进他怀里。

他浑身都在抖，比我还抖得厉害。

“怎么回事？谁干的？这都是谁干的！”

我贪恋这怀抱的温暖，但我必须推开他。

“滚开……”

我用尽全身力气，甩了他一巴掌。

虽然因为冻僵了没多少力气。

“谁让你来的？我在这儿赏雪，关你屁事！”

我哆嗦着嘴唇，说出最恶毒的话：

“赵野，你真是阴魂不散！我就是宁愿冻死，也不想被你的穷酸气熏死！你身上的泥腥味让我恶心！”

赵野僵住了。

他看着怀里嘴唇青紫，却依然对他恶语相向的我，没有再说话。

他脱下自己的棉衣，强行裹在我身上，然后背起我一步一步往回走。

无论我怎么捶打他的后背，怎么骂他是“癞皮狗”，他都一声不吭。

在我家门口，他把我放下。

“林琳，你嫌我脏，嫌我穷，我都认。”

他在黑暗中看着我。

“但你要去省城傍大款的梦还没开始，别把命丢在这儿了，不值当。”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小玻璃瓶，塞进我手里。

是万金油。

“擦擦手，冻烂了以后伺候大老板，人家会嫌弃粗糙。”

借着月光，我看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瘸一拐。

他的腿……

我猛地低头，看见雪地上留下的一串带血的脚印。

我紧紧攥着万金油，而在铁盒底下，还有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

“别怕。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第二天，广播员激昂的声音传遍了村里的每个角落：

“通报批评！赵野因无故殴打村干事，性质恶劣，现撤销其预备党员考察资格，念在初犯，现在村里安排赵野同志去后山黑石场劳动三个月！重复一遍……”

我正在水井边洗衣服，手里的棒槌“啪”的一声掉进了水里。

“听说了吗？赵野为了给诈骗犯的女儿出头，把王主任的侄子给打了！”

旁边两个洗衣服的大婶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活该，林琳就是个丧门星，赵野放着省城国营厂的指标不要，非得守着个狐狸精，这下好了，石场那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连衣服都顾不上拿，疯了一样往村办跑。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赵野站在院子中间。

王主任挺着啤酒肚，站在台上唾沫横飞地数落着赵野的“罪状”。

“据王干事交代，赵野是受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教唆！”

而赵野，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他额头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嘴角青紫，眼神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王主任突然指着刚冲进人群的我。

“大家看，教唆犯来了，林琳，只要你承认是你勾引赵野、唆使他行凶，我们可以考虑对赵野从轻发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看向了我。

鄙夷的、愤怒的、幸灾乐祸的……

我站在人群中，浑身颤栗。

如果我承认了，赵野就不用去黑石场。

赵野猛地抬起头。

他在看到我的瞬间，冲我吼道：

“林琳，你来干什么？滚回去！”

他是在赶我走，他怕我被卷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

一步步走到台前，迎着赵野祈求的目光，抬起下巴，露出一个轻蔑至极的笑。

“勾引他？”

我嗤笑出声：

“王主任，您太高看他了，就凭他这副穷酸样，也配让我勾引？”

我伸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笑得花枝乱颤。

“就凭他？我林琳再落魄，也是见过省城大世面的人，我会看上一个只知道卖力气的泥腿子？”

赵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转过身，背对着赵野，面对着王主任和全村的村民，大声说道：

“是他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整天纠缠我！我烦都烦死了！他打人也是他自己发疯，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种暴力狂，早就该抓起来了，免得以后祸害人！”

我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盒万金油，狠狠摔在赵野面前。

“拿走你的破烂！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赵野绝望的眼神。

身后传来王主任满意的笑声。

他自始至终，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句。

直到走进没人的窄巷，才猛地脱力滑倒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呕出酸水。

赵野，恨我吧。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崭新皮鞋的脚停在了我面前。

是省里新派来的会计，一直对我不怀好意的孙德旺。

“林琳，这出戏演得真精彩，可惜啊，石场那边我还是说的上话的。”

他蹲下来，作势要摸我的脸，被我狠命拍开。

他也不恼，只是压低声音暗示。

“只要你今晚来我宿舍，我就想办法让人在石场照顾照顾赵野。”

自从赵野被送进去，已经过了半个月。

我听说，他被分到了最危险的炸石组，每天都要把炸药绑在腰上，吊在半空中的悬崖上打眼。

我还听说，他不爱说话，干活不要命。

我知道孙德旺一直在暗地里盯着，只要我有一丁点儿心软，赵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我把我妈留给我的梅花牌手表，偷偷塞给了管采石场的工头。

工头是个贪财的，答应给赵野换个稍微轻省点的活儿。

可赵野拒绝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村里每家每户都包了饺子，热气腾腾的。

我什么也没吃，揣着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偷偷摸摸去了石场。

我想远远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我躲在乱石堆后面，看着赵野。

他瘦脱了相，脸上全是灰土和血痕。

他正佝偻着背，背着一筐沉重的碎石往坡上走。

突然，旁边的监工模样的男人一直在他身后催促：

“快点！就等你了！今天小年夜，我还想吃口热乎的饺子呢！”

说着，就推了他一把。

赵野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

但他没吭声，只是咬着牙，重新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我捂着嘴，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流。

我想冲出去，我想告诉他我不嫌弃他，我想告诉他我爱他胜过爱自己的命！

可是我不能。

如果我现在出去，之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就在这时，赵野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视线直直地朝着我藏身的方向望过来。

我吓得缩在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看什么看！赶紧的呀！”

监工又是一阵催促。

赵野这次没动。

他盯着乱石堆，眼底刚涌起的希冀又被绝望吞没。

“没什么。”

他沙哑地开口：

“好像听见有狗在叫。”

监工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野转过身，继续背着石头往上爬。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显得更加萧索。

我在雪地里蹲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把两个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悄悄放在他每天必经的路口。

刚回到家，就被刘梅堵了个正着。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林琳，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定睛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是我的日记本。

里面写满了我对赵野的愧疚，写满了我假装恶毒的真相，写满了我爱他的每一个字句。

“啧啧啧，真感人啊。”

刘梅翻开日记本，夸张地大声念道：

“‘今天打了赵野一巴掌，心比手还疼。赵野，对不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你……’”

她合上本子，一边唇角向上挑起，眼神怨毒地看着我。

“这么深情的文字，只让你一个人孤芳自赏多可惜？”

她晃了晃手里的本子，笑得花枝乱颤：

“正好这会儿采石场是休息时间，大家伙都在。你说，我要是把你的爱念给全村人听，特别是念给赵野听，那场面得多热闹？”

我浑身战栗，整个人静止在原地。

如果让赵野知道真相，他会疯的。

他会为了我不顾一切的！

“给我！”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抢，却被她身后的二流子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我蜷缩在地上。

刘梅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狠狠地碾着。

“想要啊？那你就爬着来石场求我啊。要是爬得慢了，我可不敢保证读到哪一页了。”

她大笑着转身，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不，不要。”

我顾不上肚子里的绞痛，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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