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峥带着残兵撤出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一路狂奔，不敢停。敌军的追兵咬得很紧，身后时不时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
天亮的时候，终于甩掉了。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空荡荡，只有自己的兵，三三两两地倒在地上喘气。
“清点人数。”他说。
副将跑了一圈，回来禀报：“王爷，还剩八百七十二人。”
萧寒峥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精兵，一夜之间，只剩八百。
他睁开眼睛，“继续走。前面有个村子，到那里休整。”
队伍继续往前。
晌午时分，他们在村子里停下来。
这是个荒废的小村子，没有人，只有几间破屋。萧寒峥让人布了哨，然后召集将领开会。
破屋里，几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站着。
“王爷，末将觉得这事不对劲。”一个满脸胡子的将领先开口，“咱们的布防，咱们的路线，敌军好像全知道。每一步都走在咱们前头。”
另一个将领点头，“没错。末将也觉出来了。咱们夜里换防，他们夜里就打过来。咱们往东撤，他们就在东边等着。这要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末将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萧寒峥眯起眼睛，“查。军中所有的人，一个一个查。”
“是。”
几个将领领命出去，屋里只剩下萧寒峥和副将。
副将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王爷，末将斗胆问一句——会不会是府里的人？”
萧寒峥愣了一下。
府里的人。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
副将见他没说话，赶紧解释：“末将不是怀疑谁，只是想着，知道王爷全部布防的，除了军中这几个人，就是府里的人了。万一。”
萧寒峥沉默了很久，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先查军中。”他说，副将领命出去了。
萧寒峥一个人在破屋里坐着，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出去。
外面，残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倒在地上就睡着了。
他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
墙角蹲着一个丫鬟，脸熟，好像是伺候沈琉璃的。
他走过去，丫鬟看见他，赶紧站起来行礼。
萧寒峥摆摆手，“王妃呢？”
丫鬟愣住了。
“王妃？”她眨眨眼，“奴婢，奴婢不知道啊。”
萧寒峥皱眉，“你不是伺候她的？”
“奴婢是伺候王妃的，可是……”丫鬟脸色有点白，“可是昨晚撤的时候，奴婢没看见王妃。奴婢以为王妃跟着王爷走了。”
萧寒峥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她没跟着我。”他的声音有点紧，“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丫鬟想了想，“昨天下午。王妃被关在柴房里，奴婢去送过一次饭。后来，后来就乱了，奴婢就没顾上。”
萧寒峥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喊：“来人！”
副将跑过来。
“王妃呢？”萧寒峥问，“你们谁看见王妃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没有。”
“没看见。”
“我以为王妃跟着柔良人走了。”
萧寒峥的心越来越沉。他大步走向另一间屋子，沈柔娘在里面歇着。
推开门，沈柔娘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看见他进来，赶紧坐起来。
“王爷？”
萧寒峥看着她，“琉璃呢？”
沈柔娘愣了一下，“妹妹？她，她不是自己先走了吗？”
“什么意思？”
“昨晚撤的时候，我去柴房放她出来。”沈柔娘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可是我到了那里，门开着，人已经不见了。我以为她自己先走了。”
萧寒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门开着。人不见了。
战火纷飞的时候，她一个人，能去哪儿？
他转身就往外走。
“王爷！”沈柔娘在身后喊，“您去哪儿？”
萧寒峥没回头，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王爷！”副将在后面喊，“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萧寒峥没理他。
他骑着马往回跑，沿着来时的路，一路跑，一路找。
路边的草丛，树林里，沟壑边。他睁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跑到一个山坡上，勒住马，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废墟。昨晚烧过的村子，还在冒着烟。断壁残垣，焦黑的木头，还有……
他猛地夹紧马腹，冲下去。
那是一个人。
趴在废墟旁边，一动不动。
萧寒峥跳下马，跑过去，把人翻过来。
不是她，是一个老婆婆，已经死了。
他站起来，看着四周。到处都是尸体，有的是百姓，有的是兵，有的是敌军。
他一个个翻过去。
不是。不是。不是。
翻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遍了所有的尸体，没有她。
他骑马往前，沿着路，一路找，一路喊。
“沈琉璃！”
“沈琉璃！”
没有人应。
他找到天黑，找到月亮升起来，找到星星挂满天空。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勒住马，站在一个山坡上，往下看。
下面是黑漆漆的山谷，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那朵雪莲，他从悬崖上摔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它。那是给她采的。她病了，快死了，他不能让她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
明明他讨厌她。明明她抢了柔娘的东西。明明她心思狠毒。
可他还是去了。
萧寒峥骑马往回走，走回村子。
副将迎上来，看见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萧寒峥下了马，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王爷。”副将小心翼翼地开口。
萧寒峥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破屋，“继续查。”他说，“查内奸。”
副将领命，萧寒峥在屋里坐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沈琉璃一个人，会去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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