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看着桌子上的生日蛋糕，透过泪水朦胧地看着蛋糕上的烛火摇曳。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我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鼓起勇气拨通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
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视频终于接通。
我还没来及高兴，一个稚嫩的童声传了过来。
“不是不准你给妈妈打电话吗？你这个厚脸皮！”
“你是不是想抢走我妈妈？那是我妈妈，才不是你的！”
接电话的人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今年八岁的珠珠。
听着她稚嫩却扎心的话语，我一时竟哽住了。
我想直接挂断，却在按下挂断键的前一秒再次犹豫。
我实在太想妈妈了，我想听听妈妈的声音。
哪怕，是像小偷一般窥探偷听。
珠珠被我迟迟不挂视频的举动激怒，恶狠狠开口。
“你还不死心是吧？还想抢走我的妈妈！”
“那你好好看着，妈妈只爱我。”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举着手机小跑到了厨房门口。
透过摇摇晃晃的手机镜头，我看到了手机里的妈妈。
她身上穿着粉色的围裙，正在锅边炒菜。
热气弥漫，妈妈的脸不太真切。
看到珠珠跑到厨房门口，妈妈的语气有些嗔怪。
“小祖宗，你怎么跑过来啦？”
“厨房油烟重，你快出去，不然一会儿就变成小花猫咯。”
“是不是饿啦？等爸爸回来咱们就开饭，妈妈今天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看不清妈妈的表情，可我总觉得现在她的脸上肯定满是温柔。
因为我曾在梦中，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妈妈。
看珠珠站在厨房没动，妈妈关了灶台的火，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朝着珠珠走了过来。
“怎么了珠珠，是哪里不舒服吗？”
那语气中的担心和宠溺，让我的鼻头瞬间狠狠一酸。
珠珠举着手机，开口的语气中带着撒娇。
“妈妈，那个烦人精又打电话过来了。”
“她烦死了，老是想跟我抢妈妈。”
珠珠的话还没说完，妈妈就立马打断了她。
“珠珠别伤心，以后咱们不接她电话。”
“妈妈不是就在这儿吗？不会被人抢走的。”
“妈妈跟珠珠保证，妈妈是珠珠一个人的妈妈。”
听到这话，珠珠举起手中的手机。
“那妈妈跟她说，说你不会给她做妈妈。”
妈妈随意地接过手机，甚至没有看一眼屏幕里的我。
“有什么好跟她说的，早就该死的讨债鬼……”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到，因为视频电话已经被妈妈挂掉了。
手机屏幕立刻一片黑暗，但我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再在屏幕里看见妈妈。
直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才听见了自己哽咽到破碎的声音。
“妈妈……念念想妈妈了。”
“妈妈，念念真的没有害死爸爸。”
“我的生日愿望是，妈妈来看我一眼吧。”
“要是不可以的话，我的生日愿望，就送给妈妈吧。”
2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我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赫然是妈妈。
我赶紧侧身让妈妈进了门。
难道昨天的电话让妈妈想起了我的生日，妈妈是来祝我生日快乐的？
看来生日愿望成真了！
“妈妈！”
我欣喜的心情还没有超过三秒钟，妈妈接下来的话却直接浇灭了我最后一点期待。
“别叫我妈妈，我早就不是你妈了！我不是说过别给我打电话吗？你昨天怎么回事？”
“昨天珠珠哭了一晚上，说我不要她了。”
“苏念，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害死了你爸以后，你又想来害我吗？”
妈妈的话让我如堕冰窟，我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回答，只能嗫嚅着开口。
“我没有……昨天是我的生日……”
打断我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还要不要脸苏念！”
“你爸爸被你害死了，你不赶紧去给他偿命，还好意思过生日！”
“我真想看看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妈妈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我的脸颊痛得发麻。
“我没有害死爸爸……”
我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妈妈，她一把抓住我的头发，随后狠狠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防备不急，重重跌倒在地。
妈妈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还在狡辩！你以为狡辩就可以掩盖你的罪行吗！”
“要不是你！我丈夫怎么会死，我花了这么多力气才从伤痛中走出来，组建了新的家庭！”
“你呢，你就见不得我好，给我打电话，挑拨我和珠珠的关系！”
“苏念，你最该庆幸的是杀人犯法！否则我早就杀了你了！”
字字诛心，鲜血淋漓。
我跌倒在地，把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想看到妈妈现在的表情。
那表情一定是不耐，厌恶，憎恨。
虽然我已经看过千千万万次，但我依然在逃避，逃避在妈妈脸上再看到那样的表情。
爸爸去世后，妈妈从家里搬了出去，只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屋子里。
我无数次去妈妈的出租屋找妈妈。
每一次去，我都期盼着妈妈已经消气了，能轻轻将我拥入怀中，能温柔地抚摸我的脑袋。
“念念这段时间很害怕吧。”
“没关系，妈妈已经不难过了，妈妈也不生念念的气了。”
“妈妈带念念回家。”
每一次带着期盼前往，每一次都被最恶毒的言语咒骂，最后被赶出门外。
可哪怕是这样，我依然在下一次，带着期盼，敲响那扇容不下我的门。
直到，妈妈遇见了叔叔，组建了自己的新家庭，他们有了另一个可爱的女儿。
妈妈给她取名，珠珠。
是掌上明珠的意思吧？
那一天，我的心重重下落。
她的小女儿，才是她的掌上明珠。
妈妈怒吼的声音再次把我拉回现实。
“你不要妄想破坏我的家庭！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说完这句话，妈妈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看着妈妈离去的背影，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了妈妈的背影。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视线渐渐模糊。
可妈妈，没有回头。
3
童年时，我也有过幸福的家庭。
跟一般的家庭不一样，我们家是妈妈主外，爸爸主内。
在我的记忆中，爸爸总是格外温柔。
“念念今天想吃什么呀？爸爸猜猜，可乐鸡翅？还是白灼大虾？”
“这条裙子真漂亮，配咱们念念刚刚合适！”
“爸爸的念念，是全世界最好的小朋友，爸爸全世界最喜欢念念。”
……
爸爸总是温柔地说着全世界最好听的话。
在爸爸离开的那一天，爸爸还给我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买了我最喜欢的冰淇淋。
那一年，我七岁，甚至比如今的珠珠还要小一岁。
“爸爸一会儿要出去一下，等念念吃完爸爸就回来了，念念要好好听话哦。”
“今天的菜都是念念喜欢的，念念开心吗？”
“念念开心爸爸就开心啦，爸爸最喜欢看念念笑了，念念笑起来最漂亮。”
那一天的爸爸，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最后轻轻地关上了门走出了家。
直到五分钟后，窗外一个人影急速落下。
“啪！”
一声巨大又沉闷的声响传进我的耳中，我的世界瞬间一片寂静。
我甚至没有勇气探出头去看一眼。
妈妈巨大的哭喊声从楼下传进我的耳中，我依然装作没有听见，拼命往嘴里塞着食物。
爸爸说了，我吃完他就回来了。
直到帽子到来，邻居来家里喊我，我才机械地出门跟着妈妈到了局子。
从三十楼跳下来，爸爸当场死亡，尸体直接被拉到了停尸房。
厚厚的白布掩盖住尸体，妈妈浑身颤抖，甚至没有勇气上前看一眼。
旁边的女警看不下去，于心不忍地提醒她。
“女士，你要振作一点，你女儿还这么小。”
“您的丈夫也不想看到您这样的。”
听到这话，妈妈才像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我。
那个眼神，我至今还记得，像淬了毒般狠戾。
“你是干什么吃的！你们俩天天在家，你就一点都没有看出来吗？”
“你怎么不拦着他！你怎么不劝劝他！”
“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你爸爸怎么会死！”
她冲着我声嘶力竭地哭喊，说完最后一句话，竟然直挺挺地晕倒了过去。
周围的帽子和法医七手八脚地去扶她。
八岁的我，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混乱成一片的场面，怔住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妈妈失去了丈夫。
我失去了爸爸。
同时，也失去了妈妈。
爸爸去世以后，妈妈甚至没有在那个家里多待一天，直接搬出了家。
我清楚地意识到，要是让她离开，意味着什么。
我死死抱住她的腰，痛哭着乞求她留下。
“妈妈，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我以后会听话的，我真的会听话的，妈妈你别不要我。”
“我已经没有爸爸了，我不能没有你啊妈妈。”
可是妈妈没有丝毫被我的眼泪影响，甚至对我的哭喊感到无比都厌恶。
“要不是你，你爸爸怎么会死。”
“你有什么脸哭？该死的应该是你！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字字句句，像一个个重锤砸在我心上，砸得我胸口鲜血淋漓，一时间竟无法呼吸。
妈妈恶狠狠地盯着我，一根根掰开了我的手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就在那一天，我没有了爸爸。
也没有了妈妈。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窗帘，也将门重重吹上。
“砰！”
巨大的声响传来，关上了刚刚妈妈走时没有关上的门，彻底隔绝了我的视线。
我慢慢趴下，把脸贴向冰凉的地板，喃喃着开口。
“没关系妈妈，我昨天把生日愿望送给你了。”
“如果你的愿望是我死的话。”
“那么，好的妈妈。”
4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我的身体都开始发麻，我才慢慢从地上起身。
我从衣柜里，找出了爸爸的日记本，细细翻看着。
那是在爸爸去世后，我从衣柜里找到的。
“阿娟，太累了，做你的丈夫，真是太累了。”
“我体谅你在外赚钱辛苦，那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的辛苦呢？”
“念念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活着的动力了，可是阿娟，我还能坚持多久呢？”
……
后来长大的我才知道，在我面前永远温柔的爸爸，早就生病了。
抑郁症，吃人的病。
无论在什么时候，男人在家当家庭煮夫，都是被人诟病的。
不管是邻居亲朋，还是幼儿园的家长老师，都总是对爸爸指指点点。
“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整天在家闲着带孩子，真丢人。”
“该不会是上门女婿吧，老祖宗的脸都被丢光了。”
“就是懒呗，不愿意上班挣钱，把压力都丢给一个女人，真好意思。”
当时的我不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而我还在窃喜，别的小朋友老是没有爸爸陪伴，而我的爸爸却愿意陪我做任何事情。
有了我以后，妈妈想在职场上发光发热，她热爱她的工作，不愿意窝在家里。
而爸爸爱妈妈，所以爸爸辞去工作，承担起了家里的一切，让妈妈做自己想做的事。
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催化了爸爸的死亡。
可能是妈妈劳累工作后对爸爸的指责发泄。
可能是我不想写作业对爸爸的撒娇哭泣。
可能是周围人对爸爸的闲言碎语。
所有人，都是杀死爸爸的凶手，他们杀死了我的爸爸。
却让我一个人承担了这个后果。
没关系，那这条命，我就还回去吧。
像从前一样，我再一次从头到尾看完了爸爸的日记，随后把日记放回了原位。
打开门的时候，我转过身，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家。
随后，我按下了三十楼的电梯，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顶楼的天台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爸爸，当时的你站在这儿，看到的也是这副景象吗？
我拿起手机，戴上耳机，再次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号码。
被挂了十几次以后，妈妈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可我还没来记得开口说话，妈妈破口大骂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是不是有病！刚刚打你打轻了是吧？”
“我有没有告诉你别打我电话！我现在已经有了新生活，你听不懂吗？”
“苏念我告诉你……”
那些早已听过百次千次的话，我终于不想再听了。
我强忍住鼻酸，忍着声音中的哽咽开口。
“妈妈，我会如你所愿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似乎在思索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随后，妈妈嗤笑一声。
“什么意思？你要去死是吧？”
“哈哈哈哈哈，你别太可笑了苏念！”
“你要是想死的话早就死了……”
妈妈的话还没说完，我把手机放在天台边，朝下纵身一跃。
随着身体重重砸落在地，我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正在从我的身体里快速流失。
我的意识越来越涣散，妈妈的咒骂却还通过耳机传到我耳朵里。
“你要死就快点去死，别在这儿假惺惺的。”
“你要是真的想死还会给我打电话吗？你怎么不直接去啊！”
“苏念，我告诉你，你死了我都不会看你一眼，我还会放鞭炮给你庆祝！”
“你说话，你耳朵聋啦……”
接连不断的咒骂还在我耳边炸开，我想伸手摘掉耳机，却没有力气再抬起手。
眼泪顺着眼眶滑落，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人群渐渐聚集过来。
“哎呀！有人跳楼啦，快喊救护车！”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这爸妈可怎么活啊……”
听到这句话，我弯了弯唇角，闭上了眼。
我没有爸爸了。
至于妈妈。
没有我，她就可以好好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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