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李大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和事佬。
谁家吵架,他去劝。
谁家有难,他帮忙。
此刻,他叼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许静,你公婆一家对你不错,大过年的,别把事情闹得这么僵。”
他这话一出,我还没开口,跟过来看热闹的王婶就先撇了撇嘴。
“大福,你这话就不对了。”
“周翠花那张嘴,全村谁不知道?”
“这些年许静怎么过来的,我们当邻居的都看在眼里。”
“要我说,这孩子就是太老实,被逼急了。”
另一个邻居也附和。
“就是,年年不让人家回娘家,今年还咒人家亲妈,这事放谁身上受得了?”
李大福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有些尴尬。
他自然也知道周翠花的为人。
只是他身为村长,职责就是维稳。
我看着李大福,很平静地开口了。
“村长,我没有闹。”
“我是真心实意地在为我婆婆准备后事。”
我的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我婆婆是村里最信奉规矩的人。”
“她说大年初二回娘家会克死亲娘,这话一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现在我小姑子顾芳回来了,为了不让我婆婆死得不明不白,我必须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是我作为儿媳妇应尽的孝道。”
“村长,您是村里的长辈,最有威望,您说,我这孝心,有没有错?”
我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孝道”这顶大帽子死死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李大福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能说什么?
说我错了?
那不就是否定孝道吗?
说我对了?
那不是支持我扛着铁锹去给活人挑坟地吗?
他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这孩子,这是歪理!”
我立刻露出一副委屈又困惑的表情。
“村长,这怎么是歪理呢?”
“这道理可是我婆婆亲口教我的。”
“难道说,我婆婆自己说的道理,她自己都不信?”
“那她为什么不让我回娘家?”
“她不让我回娘家,是怕我克死我妈。”
“现在她女儿回来了,她就不怕自己被克死了吗?”
“难道说,我妈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我一连串的反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了李大福,也砸向了刚追过来的顾伟一家。
周翠花刚被顾芳扶着顺过气来,听到我这话,气得眼前又是一黑。
顾伟冲到我面前,眼睛都红了。
“许静!你够了!”
“你非要把妈气死才甘心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气死?”
“不,我婆婆不是被我气的,她是即将被她自己的亲闺女克死的。”
“这可是她亲口认证的,全村人都可以作证。”
我环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们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顾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胡说八道!你这个毒妇!”
我没理她,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周翠花。
我扛着铁锹,朝她走了两步。
她吓得连连后退,躲到了顾伟身后。
我笑了。
“妈,您别怕啊。”
“您看,您既然都快不行了,总得留几句遗言吧?”
“家里的存折放哪了?您那几件金首饰打算传给谁?”
“还有这房子,将来是留给您儿子,还是您闺女?”
“这些事,您得提前说清楚啊,省得到时候他们兄妹俩为了争遗产伤了和气。”
“您看我这个儿媳妇多贴心,临了了,还在为您着想。”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精准地插在周翠花的心窝上。
她最在乎的是什么?
不就是钱,不就是她这个儿子吗?
我偏偏要把这些事摆在明面上,当着全村人的面问出来。
周翠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羞耻的惨绿。
她指着我,“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伟终于忍无可忍,他嘶吼一声,朝我手里的铁锹扑了过来。
“我让你胡说!”
我早有防备,身子一侧,轻松躲开。
他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在地。
我扛着铁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伟,结婚五年,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永远只会说‘她是我妈,你让着她点’。”
“她不让我回娘家看我生病的妈,你说‘妈也是为你好’。”
“现在,我用她自己的规矩来‘孝顺’她,你却要跟我动手了?”
“怎么,在你心里,你妈是妈,我妈就不是妈?”
“你妈的命是命,我妈的命就可以被随意诅咒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顾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陌生。
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我。
是啊,他当然不认识。
他只认识那个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许静。
可那个许静,已经在一次次的失望中,被他和他妈联手杀死了。
我不再看他,扛着铁锹,绕过他们,继续往村东头的山坡走去。
“村长,麻烦您给做个见证。”
“今天我许静,给我婆婆周翠花,挑一块风水宝地!”
“谁拦我,谁就是不孝!”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敢上来拦我。
我知道,这一仗,我赢了。
而且,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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