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好不容易忙活完二十多个菜，我捡了点边角料给自己炒了一盘辣菜。
刚端上桌，老公皱着眉用筷子随意拨了拨：“你明知道家里人不爱吃辣椒，我妈闻到一点辣味都要咳嗽，为什么要放辣椒？”
我站在满满当当的八仙桌旁，小声解释：“难得过年，而且也就才一盘…”
他继续指责：“可大家都不爱吃，就你吃还做，不纯纯浪费吗？”
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臊得我脸通红。
儿子也嫌弃。
“妈妈总只顾自己，怪不得奶奶老说你不会做人，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他又特意提高了音量。
“还是姑姑好，买的什锦水果，大家都有份儿，还专门记得我不吃芒果。你连顿饭都安排不好，不是个好妈妈，我以后肯定不找你这样的媳妇。”
在众人哄笑声里我红着眼，脱下围裙去找在独自厨房支着小凳吃饭的女儿。
“英英啊，今年妈妈不想在奶奶家团年了，我们出门自己过吧。”
…………………………
收拾完行李，我拉着女儿往外走。
入夜开始飘雪，温暖餐厅传出的嬉笑声刺得我心底发凉。
所有人吃着我累死累活张罗出的饭菜，没一个人拦我，也没人替我说话。
女儿绞着半旧羽绒服的下摆，小心朝屋里瞟了眼。
“妈妈，我们现在走，奶奶和爸爸会不会生气啊？”
婆家拿我当外人，连累英英也常年受委屈。
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被偏爱的人，才有资格任性。
我心疼地摸摸她冰凉小脸，还没说话，老公拖着步子赶来劝。
“大过年你闹什么？不就道辣菜吗？你今天不吃又不会死。”
我面无表情：“那你告诉我，我做了一共多少道菜？”
“没数，二十多盘？”
“辣菜一共多少盘？”
“…一盘。”
他顿了顿，“但就为口吃的…”
我打断他：“老公，婆婆要吃羊肉，我天没亮就去农贸市场买新鲜羊羔肉，汤炖了一整夜，我为看火候一夜没睡踏实。”
“你妹指名要吃炖猪脚，我用镊子除的毛，得一根根弄干净，眼睛熬花，看东西都重影…”
“我比着你们口味辛辛苦苦做了一大桌子菜，自己只想吃点辣的就被骂成自私，这对我公平吗？”
老公脸色尴尬：“但…但你也不能甩手就走吧，一屋子人呢…就不能体谅体谅家里？”
“都10年了，”
我呼吸骤紧，“年年饭桌上都是你们爱吃的，我爱吃的，不是太辣就是费事。”
“刚才在厨房，我看女儿盘子里就放了几块骨头，这玩意儿喂狗，狗都瞧不上。”
婆婆还笑我不识货。
“是没吃过好的，这贴骨肉最香，我才专门留给大孙女吃。”
但她给小姑子女儿慧慧和我儿子碗里装的鸡翅，香肠，白菜心都冒了尖儿。
以前我总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图个【家和万事兴】。
每年从备菜到洗碗洗锅收拾厨房，全是我一人包办。
做完一切，连春节联欢晚会的响动都没听到，跨年就结束了。
今年也一样。
可我累死累活到头来，亲女儿上不了桌，捡本来要进垃圾桶的边角料搁点辣椒炒盘菜还被骂自私。
这年过得有什么意思？
老公不耐烦，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塞过来：“行了，别上纲上线，反正车子打了火，你顺便去买点烟花回来，慧慧想放。”
他不知道，这次我出了门就没打算回去。
我在市中心的商务酒店订了间房。
过年价格不便宜，但我直接付完三天房钱。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硬气跑出来，难道还中途回去，热脸贴他们冷屁股，嚼完冷饭，再去洗碗洗锅？
女儿小脸苍白，缩在我怀里没有精神，声音也闷闷的：“妈妈，其实我们走了也没用，最后还是得回去。”
几年前，我为婆婆不肯分英英鸡腿吃这事也闹过。
老公不耐烦：“就两只鸡腿，一只给慧慧，她是客人，一只给儿子，他年纪小。”
“英英有鸡翅膀吃，也不算苛待她。再说不就一个鸡腿，她自己都没说什么，你别没事找事。”
现在谁家里差一口鸡腿！
我强压怒意：“这是偏心，而且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买回的山东草莓，妈还不让英英挑大的吃，不小心吃到大一点点的，还骂她讨债鬼。”
婆婆气得跳脚，声音尖刻：“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女儿金贵，受不得委屈？我告诉你，这家里我做主，我想疼谁就疼谁！”
我赌气带女儿回娘家，没几天，也被所谓的【体面】跟【大局】，逼得跟婆婆低头。
如今看，忍有什么用？
我让一步，他们进十步。
用我的脸擦鞋底，还让亲儿子跟我越发生分。
我安慰女儿：“别担心，今年就咱们母女俩一起过。”
正把牙刷洗面奶往外掏，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家族群里小姑子@我，邀功似的：【嫂子，盘子跟碗我都帮你捡回厨房了，方便你回来洗。】
婆婆立刻发语音表扬：【辛苦了，我看你为了收碗，美甲上的珍珠都掉了一颗。】
接话的清一色夸她勤快。
可我看群里的照片，她也仅仅收走了碗盘而已。
油腻的食物残渣，半杯橙汁，堆积的烟蒂…还在原地。
婆婆也@我。
【你野哪儿去了？几点了都？家里碗堆成山，瓜子果皮也没人收拾，你还不赶紧回来！】
老公联系我说，给我特意留了饭菜：冷掉的米饭盖在几块冬瓜和结成块的一团肉丝上面，显得既寒碜又恶心。
【你炒那菜用的都是剩下的边角料，没人吃，我给倒垃圾桶了。】
我指尖悬在那句话上很久，屏幕暗了亮，亮了暗，心里像被针扎似地疼。
明明他知道我没浪费。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一盘菜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们还是选择一边享受我的劳动付出，一边又嫌弃我是这个家的【外人】。
眼泪突然掉下，我擦擦眼睛，打字：【我跟英英今年在外跨年，不回去了，你们自己弄吧。】
一发出去，群里就炸开了锅。
婆婆：【你吃多了发癫，儿媳妇为了道菜跑路，这传出去，要被人家笑死。】
小姑子：【嫂子，这大过年的，你何必为了盘辣菜搞得大家都不开心，要不我给你点个外卖赔礼道歉。】
老公：【我们缺你吃喝的，还是大鱼大肉少了你的？为了盘菜非要搞特殊，至于吗？】
就连一直不说话的公公也连发好几条语音。
我懒得听，直接退出群聊。
老公打来电话：“闹够没？我妈心脏不好，就为了点小事，你想把她气死才安心吗？赶快回来道个歉！”
我冷淡开口：“她心脏不好就找医生，家里没人做饭洗碗找保姆，没保姆你也有手，别把锅甩我身上。”
挂了电话，转头我对着女儿：“一会儿咱们跨年去吃海底捞。”
她欢呼：“我要辣锅。”
我跟女儿要的四宫格里，一个红汤，一个番茄汤。
两人都能吃辣，点菜没什么顾忌。
英英兴致很高，小小的人儿费力把牛肉丸夹到我碗里：“妈妈吃，你最爱吃牛肉。”
一盘四五个牛肉丸，大半都装进我碗里。
这份早早懂事让我既欣慰又心疼。
“你也多吃点，刚才在家你肯定没吃饱。”
我把肥牛夹她碗里，手机响了。
我皱眉，盯着备注【老公】几秒，直接挂掉。
又打来，挂掉。
反复几次，接起来后，对面儿子的声音又轻又委屈。
“妈妈，你怎么走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很少跟我可怜兮兮撒娇，我的心像猛地被攥紧：“怎么还哭上了？”
“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你也是妈妈的宝贝儿子。”
他怯生生的：“那为什么奶奶说这个家要散了…还说都是你不懂事。”
“你还是快点回来吧，家里亲戚都没走，跨年夜扔下老公儿子出去吃独食，肯定要招人笑话的。”
这不是个小孩说得出来的。
我仿佛能看到婆婆在电话旁压低声教儿子话术的贼样，捏着手机的手指也骤然收紧。
勉强忍着心口汹涌的怒意，我半天才缓缓开口：“对不起儿子，今年妈妈就不回去了。”
“但你别担心，家里有你姑姑，她出嫁前也是跟在你奶奶身边学过的。”
另一头的婆婆忍不住了：“她是客人，一年到头才回来几天，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是媳妇，家里的事本来你就该干。”
我冷笑：“妈，今天跨年夜，我就想开开心心过一次，不想受累。”
“既然小姑子金贵，那你儿子呢？他没长手吗？你自己呢？也动弹不了啦？全家难道就指望着我一个外人？”
婆婆气疯了：“你说什么混账话？哼，我早说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为盘菜闹成这样，没一点规矩。”
荒谬！
这些年把我当外人使唤的，难道不是他们吗？
我胸口剧烈起伏，哑着嗓子：“妈，我不是你家丫鬟，我是个人，是嫁进你家的家人！”
“可我连吃口自己想吃的都要看你们脸色，凭什么不能闹！”
老公赶忙打圆场，但语气责怪：“老婆你少说几句，妈已经把碗都洗了，你还想怎样？也别太自私，还是要为家里的大局想想。”
这话说得像我才是不近人情那方似的。
女儿听到动静，赶紧放下筷子，跑过来紧紧抱住我。
她怕我伤心。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的闷痛轻了点。
“别跟我谈大局，我吃得正高兴呢，回去干什么？”
“反正我连盘辣菜都不配吃，那你们一家子的烂摊子我也不配收拾了。”
吃到中途，英英想加盘肥牛卷。
她声音跟蚊子似的：“半盘也行…”
刚说完，又红着脸补充：“其实不要也可以的…”
小心翼翼的模样像***了我一下。
我停下筷子，轻轻握住她的手：“英英，你以后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大方地告诉妈妈和其他长辈。”
女儿绞着手指：“可…如果我要了，你们会不会觉得我不乖，然后生我的气？”
“我以前问奶奶要新玩具…奶奶说我只是个女孩，不配玩。”
我摇头，一字一句：“不会，【想要什么】不是错。”
“如果爸爸和奶奶不给，你就跟妈妈说，千万不要觉得自己不配。”
对着我坚定的眼神，女儿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声音也大了些：“那妈妈…我想要一盘肥牛卷。”
我点点头，下单两份。
正说着，老公带着儿子和小姑子母女也来了。
他解释是在海底捞吃饭的朋友联系他，他才找来的。
“吃完就回去吧，多大回事，明天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两个辣菜。”
儿子嘟嘴：“妈妈你出来吃好的，为什么不带我？”
我头也不抬：“你不是嫌我自私吗？你姑姑送那么多水果你还没吃够？”
小姑子离婚后又没工作，经常找我老公借钱，买得起什么高档水果？
那箱子里都是些不值钱的苹果梨子。
说什么知道我儿子吃不了芒果，其实是怕花钱不想买。
小姑子表情微尴：“嫂子，过年就是要团团圆圆，你出完气也别端着，跟我们回去吧。”
她女儿慧慧一身大红色的簇新棉服，看英英吃得香甜，大声撒娇：“舅舅，我也想吃。”
老公立刻点头，招呼小姑子等人入座：“那要不大家一起都吃点，正好加个清汤锅就行，也算团年。”
我噌地站起身，一把拿走小姑子手里的肥牛卷。
“这是英英点的，你们想吃，自己另外开一桌。”
小姑子面子挂不住，还是拼命挤出笑：“嫂子你这多见外，拼桌不就行了？服务员加四把椅子。”
老公语气阴沉：“小气什么？当着外人的面，非要弄得大家难堪吗？都是一家人，吃个饭能怎么样？”
现在知道难堪了？
他们全家指责我不懂事，为口吃的闹，怎么没觉得我会难堪呢？
我笑起来：“家里的饭桌英英上不去，也放不下我爱吃的菜，外头的饭桌，我总能自己做主吧？”
小姑子彻底破防，她猛拍桌子：“你还想怎样？我哥我妈都让步了，我还亲自来劝你，我妈八十岁今天洗了一大锅碗，腰都差点断掉。”
好大一顶帽子。
“你们宁愿让八十岁老母亲干活都不愿意搭把手，说起来也是你们不孝，关我什么事！”
我冷冰冰的态度，让老公第一次慌了神。
他放软声音：“老婆，行了，不让吃我们就不吃吧。”
“今天千错万错都是我错，看在儿女的情分上，你就跟我回去，家里一切有我，以后不让你操心。”
可这话没有激起我半分心软。
他知道我一直忍着熬着，也知道那些难堪和委屈。
可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就一道辣菜，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我垂下头，死死盯着脚上的雪地靴。
省钱的便宜货，穿了多年，早就不再暖和。
脚趾处更是又冷又湿，让我经常生冻疮。
可我为什么一定要继续忍下去呢…
“老公我们离婚吧，女儿归我，儿子跟你亲，归你。”
老公瞬间僵住。
“就为一盘辣菜？”
“对，就为一盘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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