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突然接到了暗恋对象的电话。“刘欣。是我。陈国豪”我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窗外的光忽然变得刺眼。我认得这个声音。即使五年没听过,我都没有忘记。
“听说你在上海做得很好。”他笑了一声,干巴巴的,“我一直有关注你。
LinkedIn上看到你升了高级总监。”我没说话。
心脏在肋骨后面缓慢地、沉重地撞了一下。“我开了家公司。”他语速加快,
像在背诵一篇不够熟练的稿子,“做智能家居设计。想法很好,几个投资人感兴趣,
但是……就我一个人。”我听见打火机咔哒的声音,他吸了一口烟。“我快撑不下去了,
刘欣。”烟雾和他的叹息混在一起,“来帮我,好不好?
”屏幕上的极光绿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闭上眼。“公司注册在苏州,离上海近。
启动资金我凑了八十万,但缺人——缺你这样的人。”他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恳求,
“你知道我的能力,加上你的专业和资源,我们能做成。成了,一半是你的。”一半是你的。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楔进我耳边。我睁开眼。
玻璃幕墙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剪裁利落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发髻,
眼底有连续熬夜留下的淡青——这是刘欣,二十八岁,公司最年轻的高管候选人,
年薪加奖金七位数,手上这个项目做完,明年三月升总监的承诺就会落地。“刘欣?
”他唤我,像大学时在图书馆角落,他压低声音叫我帮他看设计草图那样。
我看见自己的嘴唇在玻璃倒影里动了。“好。”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他如释重负的、长长的一口气,紧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像是他猛地站了起来。
“真的?你……什么时候能过来?我需要尽快——”“辞职需要一个月交接。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下个月底。”“太好了……太好了。我把地址发你。
欣欣——”我挂断了电话。会议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嘶嘶声。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没有任何犹豫。
叫什么名字、具体做什么产品、那八十万还剩多少、所谓的“投资人感兴趣”到了什么程度。
就因为他是陈国豪。就因为大学四年,我在图书馆、在工作室、在食堂角落,
看了他整整四年的背影。就因为他毕业设计获奖时站在台上,光打在他身上,
我坐在台下黑暗里,手心拍得发红。就因为他从来没属于过我,而此刻,
他在电话里说“一半是你的”。我推开键盘,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
尾灯拉出红色的丝线。这座城市用五年时间把我浇铸成今天的样子:理性、精准、步步为营。
而就在刚才,我用两个字亲手打碎了模具。不是惋惜。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浪漫,
像把自己点燃了扔下悬崖,看能在坠落途中照亮多少嶙峋的岩石。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
苏州的地址。后面跟着一句:“等你来。”我按熄屏幕,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笔记本电脑、草图本、马克杯。动作利落,没有停顿。经过部门公共区时,
实习生小赵抬起头:“欣姐,方案过了?”“还没。”我冲她笑笑,“明天继续。
”“这么晚还走?不像你风格啊。”“今天有点事。”电梯下行时,失重感拉扯胃部。
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五年前毕业散伙饭,陈国豪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刘欣,
你以后绝对是我们班混得最好的。”当时我说什么来着?“那你到时候可别装不认识我。
”他大笑,眉眼在烧烤摊的烟火气里格外生动:“哪能啊!真到那天,我找你收留我。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第二章割舍早晨七点的陆家嘴,
晨光在玻璃幕墙上切割出锐利的金色。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端着第三杯黑咖啡。
手机屏幕亮着,陈国豪昨晚又发来三条消息:一张办公室照片(确实很小),
一份粗糙的商业计划书PDF,一句“需要我帮你看看苏州租房信息吗”。我没回。
八点十分,团队陆续到岗。助理小林把整理好的项目反馈放在我桌上:“欣姐,
甲方那边确认了最终修改方向,要求周五前给新渲染图。”“知道了。”我翻开文件夹,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参数和批注。“还有……”小林犹豫了一下,“王总刚才来问,
说如果您到了,请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现在就去。
”王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两面墙都是书,另一面是俯瞰黄浦江的窗。
他正站在窗前讲电话,看见我,抬手示意我坐。“……对,
这个季度必须完成对赌协议里的增长点。”他挂断电话,
转身时脸上已经换上那种惯常的、略带疲惫的笑,“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的皮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软得让人想陷进去。“国际车案做得不错。
”王明远绕过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提前给的奖励。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上镶着细细的一圈钻。“公司惯例,
明年升总监前都会送。”他靠在桌沿,双手抱臂,“刘欣,
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分也最拼的设计师。五年,从实习生到高级总监候选,
公司里没有第二个人。”钢笔在丝绒衬里上泛着冷光。我合上盒子,推回去。“王总,
我来辞职。”空气凝固了三秒。王明远脸上的笑慢慢褪去。他直起身,
走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眼镜片上细小的划痕。“你说什么?
”“辞职。”我把昨晚打印好的辞职信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按合同,
我会完成一个月交接。目前手上三个项目,国际车案本周五前收尾,
另外两个的进展和客户对接人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他看都没看那封信。“为什么?
”声音很沉。“个人原因。”“猎头挖你?对方开多少?”王明远身体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刘欣,我可以现在就给你把明年的总监位置落实,年薪上调百分之三十。
年底分红比例重新谈。”我摇头。“那是为什么?”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
“你在这行五年积累的资源、人脉、口碑,全系在这个平台上。现在走,
等于从半山腰跳下去重爬。你想清楚了吗?”落地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缓慢驶过。
我盯着那船看了几秒。“想清楚了。”“因为男人?”王明远忽然问。我抬眼看他。
“昨晚你走得很急。”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锐利,“今天早上,
前台说有个苏州的号码打来找你,语气很急。我查了——陈国豪,你大学同学,
现在在苏州注册了一家智能家居设计公司,注册资本八十万,实缴二十万,员工就他一个。
”我后背微微绷紧。“他要你去帮他。”王明远靠回沙发背,叹了口气,“刘欣,
你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为了一场大学时期的暗恋,放弃你五年打拼来的一切,值吗?
”“不是暗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是合伙创业。”“合伙?”他笑了一声,
有点冷,“股份呢?签协议了吗?他给你多少?百分之十?二十?”“一半。
”王明远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他慢慢摇头,
那种表情我在他脸上见过——去年一个资深项目经理被创业公司挖走,三个月后那公司倒闭,
那人回来求职位时,王明远就是这种表情。“口头承诺?”“是。
”“没有法律效力的一纸空文都算不上,就是一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刘欣,我留不住你了,是不是?”“这一个月,我会把一切交接妥当。”“你带不走客户。
”他转身,语气恢复了冷静,“竞业协议你签过,一年内不能接触公司现有客户。
你的作品著作权属于公司。你走,除了你脑子里的经验和一张履历,什么都带不走。
”“我知道。”我们隔着五米距离对视。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暗金色。
“你会后悔的。”他最后说。我拿起辞职信,放在他办公桌上:“人事部那边,
麻烦您打个招呼。”走出他办公室时,手心里全是汗。工位区安静得异常。我经过时,
几个正在交谈的同事突然闭嘴,眼神躲闪。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回到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手机震动,是我妈。“欣欣啊,你爸昨晚梦见你从高楼上掉下来,心里慌得不行,
非要我打电话……”她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担忧,“工作再忙也要吃饭,别总熬夜。
”我看着桌上堆积的图纸、模型、项目时间表。“妈,我打算换工作了。”“换工作?
”她音调升高,“现在不是做得挺好的吗?领导器重,工资又高……”“去苏州,
和朋友合伙创业。”我打断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做设计公司,前景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什么朋友?男的女的?靠谱吗?”我爸的声音**来,
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合伙创业最容易被坑,股份怎么分、钱怎么管,
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都谈好了。”我听见自己说谎的声音流畅自然,“机会难得,
错过就没有了。苏州离上海近,周末我能回家。”又说了十分钟,
他们终于被我说服——或者说,他们知道说服不了我。挂掉电话,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开始收拾东西。书架上的专业书、抽屉里的草图本、墙面上钉着的灵感板。
五年积累下来的痕迹,原来两个纸箱就能装完。小林敲门进来,眼睛有点红:“欣姐,
你真的要走?”“嗯。”“为什么啊……”她声音发哽,“你明明明年就升总监了。
”我把一本厚重的设计年鉴塞进纸箱:“人有时候就是想跳一次悬崖。”她听不懂,
但没再问,默默帮我把文件夹分类装箱。下午三点,我抱着第一箱东西走出公司大门。
电梯下行时,透过玻璃轿厢,看见楼层数字一层层跳减,像倒计时。一楼大堂光可鉴人。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欲言又止。我冲她点点头,推开旋转门。热气扑面而来。
我站在人行道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曾有五年时间属于这里。现在不了。手机震动。
陈国豪发来一张照片:苏州工业园区某个创业园的入口,楼很新,绿化还没长好。
“给你留了靠窗的工位。”他配文字。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对司机说:“去虹桥火车站。”箱子放在脚边。车子汇入车流,
那栋大厦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我没有回头。
窗外的上海在午后日光下流动,像一条金色的河。而我正逆流而上,
奔赴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赌局。手机又震。王明远发来短信:“交接清单发我。保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锁屏。第三章从零开始高铁抵达苏州时,天阴着。
陈国豪在出站口等我。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比毕业时长了些,随意抓在脑后。
看见我推着两个箱子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路上顺利吗?
”他自然地接过我的大箱子,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温热。“顺利。”“车在停车场。
”他推着箱子往前走,步子很大,我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园区离这儿不远,
就是位置偏了点,但租金便宜。”他的车是一辆二手白色SUV,
内饰有股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箱子塞进后备箱时,
我看见里面堆着几个纸箱,印着“文件”、“样品”之类的字样。“你东西都搬过去了?
”我问。“差不多。”他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嘎吱响了两声才吹出风,
“办公室昨天刚通网,今天正好你来了,我们一起收拾。”车子驶出停车场,
汇入苏州午后的车流。窗外是陌生的街道,楼不高,绿化很好。陈国豪单手扶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顿了顿,又塞回去。“戒了?”我问。“尽量少抽。
”他笑笑,“创业了,得注意形象。”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渐渐远离市区。
最后拐进一个挂着“创新孵化园”牌子的园区。楼很新,但空旷,停车场只零星停着几辆车。
他的办公室在B栋三楼。电梯里贴着还没撕掉的保护膜。门推开时,
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一个三十平左右的开间,水泥地,白墙。
靠墙堆着七八个没拆封的纸箱、几把折叠椅、一张缺了角的旧桌子。
唯一像样的是墙角那张崭新的办公桌和转椅,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窗户很大,
但玻璃脏得看不清外面。“怎么样?”陈国豪把箱子放在门口,搓了搓手,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小了点,但起步阶段够用。等拿到第一笔融资,
我们就换地方。”我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工商注册办好了吗?”我问。
“正在办。”他走过来,从纸箱堆里抽出一个文件夹,“你看,这是核名通知书。
经营范围我写得比较宽,智能家居设计、软硬件开发、技术咨询都涵盖进去了。
”我接过文件夹翻看。材料不全,章程草稿上股东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股份的事情,
”我合上文件夹,“需要写进章程。”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等执照下来,
我们就签协议。一人一半,说好的。”说好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我点点头,把文件夹还给他。“从哪儿开始收拾?
”我们花了一下午时间拆箱。他买的基本办公用品:打印机、路由器、饮水机。
我带的个人物品:笔记本电脑、几本常翻的设计年鉴、一个咖啡杯。折叠桌拼起来,
摆在房间中央当会议桌。缺角的旧桌子擦干净,靠墙放,用来堆资料。我扫地,他拖地。
灰尘扬起,呛得人咳嗽。傍晚时,总算有了点样子。“饿了没?”陈国豪直起腰,
抹了把额头的汗,“叫外卖吧。这附近有家川菜不错。”“好。”外卖送到时,天已经黑了。
我们坐在折叠桌两边,头顶是一盏还没换的旧日光灯,嗡嗡作响。
他点了水煮鱼、麻婆豆腐、两碗米饭。塑料餐盒打开,热气混着辣味扑上来。
“资金情况怎么样?”我夹了一筷子鱼,辣得舌尖发麻。“八十万启动资金,
付了半年租金、押金,买设备,还剩不到四十万。”他扒了口饭,“得省着点花。
我谈了两个潜在客户,下周见面。还有一个投资机构,约了月底聊。”“客户资料发我看看。
”他放下筷子,从手机里调出文件传给我。我边吃边看——一家想做智能灯具的工厂,
一家本地地产商想给精装楼盘配智能控制系统。方案都很粗糙,报价也不专业。
“报价单谁做的?”我问。“我自己估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没做过销售,不太懂。
”我放下手机:“明天我重做一份。灯具厂那个,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单个产品设计,
是产品线规划加品牌升级。地产商那个,智能控制系统可以做成模块化套餐,
分基础版、进阶版、定制版,对应不同户型。”陈国豪盯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还能这么弄?”他喃喃道,然后猛地笑起来,“刘欣,你来真是来对了。”他笑起来时,
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大学时他很少这样笑——那时候他总带着点优等生的矜持。
现在不一样了,创业的焦虑和压力磨掉了一些东西,也露出一些更真实的质地。饭后,
他泡了两杯速溶咖啡。我们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园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大学时我就觉得,你比我们都有天赋。”他忽然说,“记得那个城市广场改造项目吗?
你做的方案,连教授都说可以直接落地。”“记得。”我捧着温热的纸杯,
“你当时做的体育馆设计拿了最高分。”“那是概念设计,花架子。”他摇摇头,
“你的东西实在。能落地。”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刘欣,”他侧过头看我,
声音低了些,“谢谢你信我。”日光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轮廓。有那么一瞬间,
我好像又看见图书馆角落里那个低头画图的少年。“说好了的。”我移开目光,
喝了一口咖啡。速溶的,太甜。那天晚上,我在附近酒店开了间房。洗澡时,热水冲过肩膀,
才感觉到酸痛。扫地、拖地、搬箱子,肌肉在**。躺到床上时,手机亮了一下。
陈国豪发来一张照片:办公室的夜景。窗户玻璃上反射出台灯的光晕,
桌面上摊开着我下午画的草图。“等你正式入职。”他配文字。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保存。
然后打开邮箱,开始给上海的几个前同事写邮件。
不是挖人——现在还没资本挖人——是询问他们是否认识苏州这边的供应商、制造商。一封,
两封,三封。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格外清晰。凌晨一点,我关掉电脑。黑暗中,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闪着微弱的红光。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
像站在悬崖边张开手臂,知道下面是岩石还是海,但依然期待坠落时的风。手机又震了一下。
“晚安,欣欣。”他发。我盯着那两个字,心头莫名的暖。第四章第一战第二周,
我正式搬进园区附近的公寓。陈国豪介绍的房子,五十平,朝南,离办公室步行十分钟。
搬家那天他过来帮忙,拎着工具箱帮我装了窗帘杆,修好漏水的水龙头。结束时满头大汗,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周末我跑了两家工厂。
”他抹掉下巴的水渍,“你重做的报价单他们很满意,尤其是那个模块化套餐的概念。
地产商那边约了周三见。”“我去。”我说。他愣了愣:“你一个人?
”“你继续跟进灯具厂。地产商这种需要现场勘查和快速出方案的,我擅长。
”我拧紧工具箱的扳手,“你把对接人联系方式给我,还有项目基础资料。”陈国豪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迟疑,有感激,
还有些别的什么——像在重新评估一件本以为熟悉、却发现仍存未知面的旧物。“好。
”他最终点头,“那就拜托你了。”周三上午九点,我站在“锦绣江南”楼盘售楼处门口。
项目总监姓李,四十岁上下,握手时力道很足。“陈总说派了专家来,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笑,眼里带着审视。“经验不在年资,在案例。”我打开平板,
调出在上海时做的几个商业地产项目,“李总可以先看看我们团队过往的智能系统集成案例。
”十分钟后,他放下平板,表情认真了些:“去样板间吧。”精装样板间做得富丽堂皇,
但智能控制面板孤零零嵌在墙上,功能只有灯光和窗帘。我跟在李总监身后,
用激光测距仪记录户型尺寸,手机拍照记录管线预埋位置。
“你们之前的方案是单一品牌全屋定制。”走完三套户型后,我在售楼处的洽谈区坐下,
摊开草图本,“问题在于,第一,品牌捆绑导致成本居高不下;第二,系统封闭,
后期业主想升级或维修只能找原厂,被动。”李总监身体前倾:“你们有解决方案?
”“模块化。”我快速在纸上画出框架,
“把全屋智能拆解成六个子系统:安防、照明、环境、娱乐、能源、网络。
每个系统独立招标,兼容主流协议。我们做顶层设计和集成调试。”“成本?
”“比原方案低百分之三十左右。而且,”我抬头看他,
“我可以帮你们谈下上海两家智能硬件厂商的渠道价,他们一直想进苏州市场,愿意让利。
”李总监沉默了几分钟,手指敲着桌面。“方案不错。”他最终说,
“但我们月底就要定供应商,你们来得及出详细方案和报价吗?”“下周一给您初版。
”我合上草图本,“前提是,您需要给我开放楼盘的建筑图纸和机电图纸权限。
”他挑了挑眉:“那些资料不能外传。”“那就签保密协议。
”我从包里抽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我们是正规公司,不是游击队。”他接过协议翻了翻,
笑了:“陈总说你厉害,我算见识了。”图纸权限下午就开通了。
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售楼处的会议室里待到晚上八点,导入手绘的勘测数据,
对着建筑图纸标注点位。陈国豪打来电话时,我刚算完第三套户型的设备清单。“怎么样?
”他声音里压着紧张。“在出方案。”我揉着发酸的后颈,“灯具厂那边呢?”“谈成了!
”他语气亢奋起来,“按你的产品线规划,他们愿意付百分之三十定金,启动第一阶段设计。
刘欣,这是公司第一笔正式订单!”“恭喜。”“你那边需要帮忙吗?我过来?”“不用。
你盯着合同细节,别被坑。”挂掉电话,会议室重新陷入寂静。窗外,
楼盘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悬在夜空中的巨大十字架。我重新看向屏幕。一连四天,
我每天在办公室待到凌晨。陈国豪有时陪我到深夜,坐在对面处理他的事情,
偶尔起身给我泡咖啡。我们很少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交错。
周五深夜,方案终于收尾。三百页的PDF,
包含系统架构图、设备清单、管线预埋建议、施工节点计划,
以及三种不同预算档次的套餐详情。点击发送时,窗外天已蒙蒙亮。我瘫在椅子上,
眼睛干涩发痛。陈国豪走过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我桌上。“值得吗?”他忽然问。
我侧头看他。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胡茬没刮干净,白衬衫皱了。“什么?
”“放弃上海的一切,来这儿没日没夜地熬。”他声音很低,“值得吗?”我没有立刻回答。
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细长的光条。远处传来垃圾车的声音。
“订单成了就值得。”我最终说,捧起牛奶杯。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周一下午,
李总监的电话来了。“刘工,方案我们内部讨论过了。”他顿了顿,“说实话,超出预期。
报价比我们预算还低八个点。”我握紧手机:“所以?”“下周一过来签合同吧。”他说,
“三期总共八百套,分批交付。首付款合同签订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挂断电话,
我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站了很久。直到陈国豪推门进来:“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成了。
”我说,“八百套。”他僵在门口,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他猛地冲过来,
抓住我的肩膀:“真的?!”“首付款大概一百二十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够我们撑半年。”他看着我,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又直起身,用力抱住我。
手臂箍得很紧,带着汗味和烟味的体温裹上来。我的脸贴在他肩上,
能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刘欣,”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发颤,“没有你,
我真不知道怎么办。”那一刻,过去半个月的疲惫、焦虑、自我怀疑,
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掉了。我闭上眼。值了。当晚,我们去了园区附近一家烧烤摊。
点了啤酒,烤串,坐在塑料凳上。初夏夜风温热,隔壁桌的创业团队在激烈争吵股权分配。
陈国豪举起酒瓶:“敬刘欣。”“敬公司。”我纠正,和他碰瓶。玻璃相撞,
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喝了一大口,放下酒瓶时眼睛发亮:“等首付款到账,
先把办公室租下来隔壁那间,扩大。然后招人,至少再招两个设计师,一个商务。年底前,
我们要做到苏州智能家居设计的前三。”烤串的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我听着他描绘蓝图,那些数字、目标、里程碑,像另一座即将拔地而起的高楼。“股份协议,
”我打断他,“什么时候签?”他停顿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等执照下来。
”他重新笑起来,给我夹了一串烤茄子,“放心,说好的一半,不会少你。
”第五章共苦与微光首付款到账那周,办公室隔壁那间空房被我们租了下来。
敲掉隔墙那天,灰尘漫天,陈国豪蹲在走廊啃面包,我站在新扩出的空间中央,
盘算着工位布局。“至少能放六张桌子。”我说。“先招四个。”他咽下面包,
拍掉手上的碎屑,“两个设计,一个商务,一个项目助理。工资不能给太高,
但得留出期权池。”“期权池多少?”“百分之十五。”他走过来,和我并肩站着,
“预留给未来核心员工。我们俩的股份,等执照下来正式签协议时再定。
”我侧头看他:“说好的一半。”“当然。”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手自然地搭上我肩膀,
“你是联合创始人,没有你,这公司起不来。”他掌心温热,隔着衬衫布料传来温度。
我没动,任那只手停留了三秒,他才收回,转身去检查电路。招聘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
苏州设计人才成本比上海低,一周内我们面试了十几个人,
最终招了三个:一个刚毕业但作品集很扎实的设计师小李,
一个在本地智能家居公司干过两年的商务小张,还有一个做事利落的项目助理小周。
公司第一次有了“团队”的模样。早晨九点,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声、键盘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抬头就能看见外面园区的香樟树。陈国豪开始叫我“欣欣”。起初是在会议上:“欣欣,
那个楼盘二期方案你什么时候能看完?”后来是在加班时,他拎着外卖进来:“欣欣,
先吃饭。”再后来,是某个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俩,他忽然说:“欣欣,
累了就歇会儿。”那个叠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来,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像一根极细的针,
轻轻扎进皮肤表层,不痛,但留下一个微小的、持续的痒。
我开始留意到一些细节:他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点外卖都会单独备注;我生理期那几天,
他会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有次通宵赶方案,我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烟味很淡,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苏曼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那是公司成立第三个月,
我们同时跟进五个项目,现金流开始吃紧。陈国豪谈了一家本地投资机构,
对方约了下午来公司考察。他和对方约定的时间是三点。两点五十,
他忽然冲到我桌前:“欣欣,领带帮我打一下。”他手里攥着一条深蓝色领带,手指有些抖。
我站起来,接过领带,绕过他衬衫领口。距离很近,能闻到他须后水的薄荷味,
看见他喉结紧张地滑动。“别慌。”我低声说,手指熟练地打好温莎结,
“方案和数据我们都准备好了。”他深吸一口气,点头。三点整,电梯门开。
投资机构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女人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一身米白色套装,剪裁利落,长发在脑后挽成松散的发髻。妆容精致,
笑容得体,但眼睛扫过办公室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陈总,久仰。”她伸出手,
“我是苏曼,盛元资本的副总。”陈国豪握住她的手:“苏总大驾光临,荣幸。”“这位是?
”她目光转向我。“刘欣,我们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设计总监。”陈国豪介绍道。
苏曼的手伸过来,指尖微凉:“刘总监,年轻有为。”她的手只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就收回,
注意力重新回到陈国豪身上:“陈总,带我们看看公司?”那天的考察持续了两个小时。
陈国豪讲解商业计划时,苏曼全程注视着他,偶尔提问,问题都很犀利。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折射细碎的光。我能感觉到,
陈国豪的状态不一样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激发出来的、全神贯注的兴奋。他语速更快,
手势更多,眼睛里闪着光。结束时,苏曼在门口驻足:“陈总的团队很有潜力。
下周我们内部开个会,如果顺利,可以安排下一轮深入尽调。”“期待苏总的好消息。
”陈国豪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安静下来。陈国豪转过身,
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有戏,欣欣。盛元在本地投过好几个成功案例,如果他们肯投,
我们明年就能扩大三倍规模。”我看着他发亮的眼睛,点点头:“方案还需要完善几个细节。
”“对,对。”他快步走回办公室,拿起外套,“我晚上约了王处长吃饭,
市政那边有个智慧社区的项目可能要招标。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几天太累了。
”他边说边往外走,脚步匆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那天晚上,
我独自在办公室修改方案。十一点,手机震动,陈国豪发来一张照片:某高级餐厅的包厢,
水晶吊灯,圆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配文:“王处长答应帮忙推荐。”照片角落,
能看见一只纤细的手,涂着裸色指甲油,手腕上戴着钻石手链。我没回复。关掉电脑,锁门。
走进电梯时,镜面倒映出我的脸:眼下有淡青,头发随意扎着,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衬衫。
电梯下行,失重感拉扯胃部。走出大楼,夜风带着初夏的潮热。
园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又震了一下。“早点睡,欣欣。
”第六章闯入者这天来了一个大客户。六个人,
带着笔记本电脑、文件袋和一种训练有素的疏离感。领头的依然是苏曼,
今天换了身烟灰色西装裙,耳垂上两颗小钻,随着她的动作偶尔闪一下光。“陈总,刘总监,
接下来三天要打扰了。”她微笑,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我们先从财务数据开始?
”尽调比想象中更严苛。他们翻看了成立以来的每一笔收支凭证,核对了所有合同原件,
甚至要求提供我和陈国豪的学历证明、过往工作履历。小李做的设计稿被逐一点评,
小张谈的客户被电话抽查满意度。第二天下午,苏曼单独约陈国豪去会议室。
玻璃墙百叶窗合着,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相对而坐。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工位上修改智慧社区的方案,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偶尔会失焦。
小周悄悄端来一杯咖啡:“欣姐,他们问了好多你和陈总私人的事情。”“比如?
”“比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之前有没有合作过,股份怎么约定的……”小周压低声音,
“感觉不像尽调,像查户口。”咖啡杯温热的触感透过陶瓷传到掌心。我看向会议室,
正好看见苏曼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对着陈国豪说什么。陈国豪低着头,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一支笔。第三天,尽调进入尾声。傍晚时分,苏曼带着团队离开前,
在办公室中央停住脚步。“陈总,刘总监。”她声音清脆,“尽调报告我们会在一周内出具。
初步看,团队能力和项目质量超出预期。不过——”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我身上:“公司股权结构太简单。两个创始人各持百分之五十,
没有给未来融资预留足够空间,也没有设立决策机制。如果出现分歧,公司容易陷入僵局。
”陈国豪立刻接话:“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在讨论,
准备引入期权池和投票权委托……”“那是后话。”苏曼打断他,笑容依然得体,
“我的建议是,在融资前,先把股权和治理结构理清。否则,盛元的风控很难通过。
”她伸出手,这次先伸向陈国豪:“期待下次见面。”陈国豪握住她的手:“辛苦苏总。
”然后她转向我:“刘总监的设计理念我很欣赏。有机会单独聊聊?”她的手停在半空,
指甲修剪得完美,裸色甲油泛着细腻的珠光。我握住,指尖相触的瞬间,感觉到她轻轻收力,
像某种无声的试探。“随时欢迎。”我说。她松开手,转身的瞬间,
手腕上的钻石手链滑下来一截,又随着她的动作落回去。那截白皙的手腕内侧,
有一道极淡的、已经愈合的疤痕。团队离开后,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陈国豪长舒一口气,
扯松领带:“总算过了。”“她最后那句话,”我收拾着桌上被翻乱的文件,“什么意思?
”“投资人的正常顾虑。”他走过来,靠在桌沿,“股权结构确实要调整。我咨询过律师,
可以设置AB股,或者签一致行动人协议。你放心,控制权还在我们手里。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咨询的律师?”“上周。”他移开目光,“提前准备总是好的。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楼宇亮起点点灯火。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空调出风口嘶嘶作响。“陈国豪。”我叫他全名。他身体微微绷紧:“嗯?”“股份协议,
什么时候签?”我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公司成立四个月了,执照早就下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下周。”他终于说,“我让律师拟好版本,我们一起看。
”“我要带我的律师。”“当然。”他立刻点头,“应该的。”那天晚上,
苏州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我留在办公室加班,雷声滚过天际时,
整栋楼的灯都闪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国豪发来的微信:“还在办公室?雨大,
早点回去。”我回复:“快了。”“我给你叫了车,停在楼下。车牌号发你。”我走到窗边,
往下看。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雨幕中,双闪灯规律地明灭。手机又震:“别淋雨。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蜿蜒的水痕扭曲了窗外的光影。我盯着那条消息,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二十分钟后,我坐进车里。司机是个中年大叔,
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去创业园公寓?”“嗯。”车子驶入雨幕,雨刮器快速摆动。
路过园区便利店时,我忽然说:“师傅,停一下。”我冲进便利店,买了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回到车上时,肩膀湿了一片。“姑娘,抽烟不好。”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我。“偶尔。
”我撕开包装,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烟草的味道很淡,混合着纸张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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