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像四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林晚星的视网膜。
欢迎回来。
欢迎谁?回到哪里?
她攥着纸团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濒临破碎的嘶响。教室里的声音——翻书声、窃窃私语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瞬间潮水般退去,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那擂鼓般失控的心跳。
他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知道她来自未来?知道那场雨夜的车祸?还是……仅仅是一个优等生对上课走神、甚至“睡着”同学的某种……古怪调侃?
不。那眼神不对。
林晚星强迫自己再次抬起眼,看向窗边。
沈暮已经转回了头,重新面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清冷安静的侧影,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视和那个轻微的眨眼,都只是她极度震惊下产生的幻觉。阳光依旧在他发梢跳跃,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无意识地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点着,节奏平稳。
一切如常。
除了她手里这张滚烫的、几乎要灼伤她掌心的纸团。
“林晚星!”铁面张的声音再次炸响,带着明显的不悦,“东张西望什么?题做完了?”
她悚然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将纸团紧紧攥进手心,藏到课桌下,另一只手慌忙抓起笔,目光落回眼前的练习题。题目变得面目模糊,那些字母和符号扭曲跳跃,根本无法进入大脑。
他知道。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迅速向上攀升。如果他知道,他会怎么看她?一个怪物?一个窥探者?还是……一个可悲的、试图改变过去的傻瓜?
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爬升上来。如果他什么都知道,那她的“拯救”,她的“弥补”,在他眼里,岂不是一场自导自演、毫无意义甚至可笑的滑稽戏?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她刚才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两个郑重其事的字——“救他”——此刻像最尖锐的讽刺,刺得她无地自容。
整堂课剩下的时间,林晚星如同坐在针毡上。她强迫自己盯着黑板,强迫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假装在认真解题,但思绪早已乱成一团乱麻。手心里的纸团被汗水浸得微微潮湿,边缘的字迹似乎也晕染开来,像一道无形的烙印。
下课**终于响起,如同救赎。
铁面张夹着教案离开,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聊天的,打闹的,冲向厕所的,嘈杂声浪重新将林晚星包裹。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个突兀的雕塑。
“晚星!”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关切,“你没事吧?脸色好白,是不是中暑了?还是‘铁面’骂得太狠了?”
林晚星迟缓地转过头。
扎着高马尾、眼睛圆溜溜的周晴正凑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把小扇子对着她扇风。这是她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性格泼辣,心思却细腻。记忆里,周晴是她那段灰暗青春里少有的亮色和温暖。
“没……没事,”林晚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可能有点闷。”
“吓死我了,看你上课那样子,魂都没了。”周晴撇撇嘴,在她前座坐下,转过身,胳膊肘支在她摊开的习题册上,压低声音,眼睛却瞟向窗边,“哎,不过说真的,你今天……是不是偷看沈暮被抓包了?‘铁面’喊你的时候,我看你盯着那边都呆了。”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胡说什么。”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将那张写有“救他”的扉页快速翻过去。
“切,还不承认。”周晴笑嘻嘻的,但眼神里有一丝认真,“不过晚星,我知道你……嗯,反正,看看就好。沈暮那个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眼里除了学习和竞赛,大概什么都装不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我听说,他家最近好像……”
周晴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意有所指地摇了摇头。
林晚星的心脏又是一紧。连周晴都听说了吗?那些流言,是不是已经开始悄悄蔓延?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窗边。
沈暮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那支黑色中性笔规整地放在右上角。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教室。
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回到过去的狂喜和决心,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和此刻的惶惑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泄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沉重。
她真的能改变什么吗?如果沈暮本人就是一个最大的“变量”?
浑浑噩噩地熬过了上午剩下的课程。午饭时间,她拒绝了周晴一起去食堂的邀请,借口胃口不好,一个人留在了教室。
午后的阳光炽烈,透过窗户烤着后排的桌椅。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洒水后残留的淡淡尘土味。她走到沈暮的座位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
位置靠窗,能看见楼下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喧闹声隐约传来,却更衬得此处的寂静。他的桌面很干净,没有刻字,没有贴画。她试着想象他坐在这里时看到的风景——或许也是这片操场,这片天空,但心境定然与她此刻的天翻地覆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用铅笔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画着一个小图案,像是随手涂鸦。她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简易的星系漩涡图案,笔法有些潦草,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孤寂的张力。
旁边,还有一行更淡、更小的字,用英文花体写着:
“Theobserverchangestheobserved.”
(观察者改变被观察者。)
量子物理里的著名思想实验,“观察者效应”。
林晚星愣住了。
这句看似随意的话,此刻读来,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心底炸开。是巧合吗?还是……意有所指?
她这个来自未来的“观察者”,已经悄然改变了这个时空的“被观察者”——沈暮了吗?所以他才会递来那张纸条?所以他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
林晚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慌乱地退开两步。心跳如鼓。
进来的人却不是沈暮,而是抱着篮球、满头大汗的体育委员陈浩。他看到林晚星站在沈暮座位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阳光爽朗的笑容:“林晚星?你没去吃饭啊?”
“啊,马上就去。”林晚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抓起早已凉透的水杯,低头就想往外走。
“哎,等等。”陈浩叫住她,用毛巾擦了把汗,眼神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迟疑了一下,说道,“那个……你如果身体不舒服,下午的体育课就别勉强,可以跟老师请假。”
“谢谢,我没事。”林晚星匆匆应了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鲜活。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滑蹲下去,将滚烫的脸颊埋在膝盖里。
手里,那张被汗水浸软的纸团,依旧紧紧攥着。
欢迎回来。
观察者改变被观察者。
这两句话,像两个相互咬合的齿轮,在她脑海里疯狂转动,研磨着她原本清晰的决心和计划。
不知过了多久,预备铃响起。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洗手间。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惊惶、穿着宽大校服的十七岁女孩。
不。不能慌。
无论沈暮知道了什么,无论那句“观察者效应”意味着什么,有一点不会变——她回来,是为了阻止那些确凿发生的悲剧。纸条可以有很多种解释,眼神也可能只是她的过度解读。当务之急,是确认那个周末的“投资人”会面,并想办法阻止。
她需要更谨慎,更需要……真正地“看见”他,而不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和恐慌里。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林晚星拿出物理练习册,强迫自己专注于题目。遇到一道电路综合题,卡住了。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可以讨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沈暮已经回来了。他正微微蹙着眉,看着摊在面前的一本厚厚的、似乎是大学教材的英文原版书,手指间夹着的笔停驻在某一行,久久未动。午后的阳光给他轮廓镀上金边,也清晰地照亮了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微微抿紧的、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线。
那不是属于一个单纯优等生的疲惫。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被什么东西沉重压迫着的倦怠。
林晚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很快锁定在沈暮身上。她招了招手,表情焦虑,用口型无声地喊了一句什么。
沈暮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合上书,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隐约传来压低却急促的交谈声,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激动,沈暮的声音则很低,听不分明,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似乎有种紧绷的东西即将断裂。
不过一分钟,沈暮重新走了回来。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径直回到座位,拿起那本英文书,却没有再看,只是盯着封面,眼神空茫,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几乎要将纸张捻破。
周围的同学大多在专注自己的事,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短暂的一幕。
但林晚星看到了。
她也看懂了。
那女人……是他母亲吗?还是亲戚?那焦虑的神情,那压抑的激动……是债务?是病情?还是……那个“投资人”已经找上门了?
时间,可能比她预想的更紧迫。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练习册上那道未完的电路题。复杂的线路图在她眼中逐渐清晰,串联,并联,断路,短路……一个模糊的计划,如同电路接通瞬间亮起的灯泡,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倏然闪现。
或许,她不需要直接去揭露骗局。她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能接近他、并顺理成章占用他周末时间的理由。
比如……请教一道“足够难”的题目。
她重新拿起笔,不再犹豫,开始在那道题的空白处,快速而清晰地写下自己的思路和疑问。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坚定的沙沙声。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
窗边,沈暮似乎终于从那种空茫的状态中稍稍抽离。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林晚星的座位方向。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与她相遇,而是落在了她伏案疾书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窗外拂过梧桐叶的一缕风,转瞬即逝,淹没在教室嘈杂的自习背景音里。
无人察觉。
除了那个终于下定决心、笔尖不停的女孩子。
以及,她自己手心里,那张已被体温烘得半干、却依旧字迹清晰的纸团。
小说《昨日重现今日》 昨日重现今日第2章 试读结束。
昨日重现今日主角林晚星沈暮昨日重现今日第2章全文章节免费试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