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与狗争食,是裴轻衔将我捡回了家。
他精心养护了我十八年。
将我打造成世间最锋利的剑。
白天,他手把手传授我武艺技法。
夜里,他会抚摸过我身上每一道疤痕,
然后满目温柔的对我说。
“云晚,只要你替我杀满一百该死之人。”
“我就娶你为你妻,让你此生不再漂泊无依。”
为此,我无数次赌上性命,从尸山血海中杀了出来。
就当我以为自己即将功德圆满的时候。
却看到裴轻衔搂着尚书府的嫡女。
两人举止亲密,眼中满是对我的嘲讽。
“天下竟有云晚这样的蠢货,爱上自己杀父仇人却浑然不知。”
“依依,你放心,我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等云晚杀完最后一个人,失去利用价值。”
“我一定,亲手了结了她!”
1.
寒风萧瑟,裴轻衔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底。
我隔着窗帘看向屋内你侬我侬的二人。
眼底已然续起了一汪血泪。
有关儿时的记忆早已随着岁月而变得模糊。
只朦胧记得,家里犯了事。
全族上下无一幸免,唯有年幼瘦小的我钻出狗洞逃了出来。
无处可去的我,流落街头饥寒交迫。
最孤苦无依之际,是裴轻衔将我拽上了马车。
那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就那样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此后的十八年,他便用这双手,教我读书明理,骑马射箭。
教我杀人于无形。
他说他身份特殊,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
我想留下来,就必须向他证明自己的价值。
五分感激,五分爱意。
让我一次又一次的为裴轻衔肝脑涂地。
可现在,老天却让我意外得知。
这个养了我十八年的男人,就是害我满门的凶手。
我这一生的痛苦与悲剧,都是因他而起……
愤怒与痛苦反复冲击着我的内心。
本就遭受重创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窗台,也惊动了房中人。
裴轻衔闻讯而来,在看到满身是血的我后眼中难以控制的闪过一丝慌乱。
“云晚,你怎么样……”
他拦腰将我抱起,慌忙命人去寻太医。
看着他紧张的神色。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他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还是担心,我听到了他和柳依依的对话。
失血过多的我无力问出心中疑惑。
两眼一闭,便倒在了裴轻衔怀里。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正躺在裴轻衔的房间里。
暖炉里熏香冲散了浓郁的血腥气。
裴轻衔白皙修长的手指,正一寸寸划过我的皮肤。
抚摸着我身上的每一块疤痕。
见我醒了,他垂下眼眸。
深邃的眸光中写满了心疼与无奈。
“辛苦了,云晚。”
伤口新旧交叠,皮肉翻滚。
寻常人见了要不心惊胆颤,要不恶心干呕。
可裴轻衔,却毫不嫌弃的吻了下去。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语气愈发的温柔。
“相信我,等你替我杀完最后一个人,等我登上那至尊之位。”
“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娶你为妻。”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如果在以前,我一定会不由自主的陷进去。
可现在,我看着这幅精致的皮囊。
只觉得,他比地狱吃人的恶鬼还要恐怖。
裴轻衔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只把一张画像放在我面前。
“嫁衣我已经准备妥当。”
“杀了他,你我二人便能永结同心,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说话间,那张画像在跳动的烛火中转瞬成了灰烬。
却将不远处金丝勾勒的嫁衣承托的更耀眼夺目。
这些年,裴轻衔一直以爱为饵,哄骗着我一次次飞蛾扑火。
可这套不合身的嫁衣本就不属于我。
裴轻衔心里的人,也从不是我。
我只是一枚,随时会沦为弃子的棋子。
悔恨与不甘在心底蔓延。
我将掌心掐出血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口。
“好, 我答应你。”
我会去完成自己最后的任务。
可我要杀的,不是画中人。
是玩弄人心,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裴轻衔!
2.
看着我乖顺的模样,裴轻衔满意笑笑。
一手摩挲着我的耳垂,一手不断在我身上游走。
眼中,已经染上了几分情欲之色。
快要解开最后那层衣服的时候,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王爷,前厅有贵人相见!”
被打扰的裴轻衔面露不快。
正要开口训斥,又听小厮补充道。
“来的是尚书府的小厮。”
那只向我伸来的手立即缩了回去。
裴轻衔坐起身,将外袍披到了我的身上。
只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去。
习武之人对于声音的气息的捕捉极准。
我瞬间就听出,不远处柳依依的声音。
能让裴轻衔放弃一切转身就走的,能让他最后一刻克制住情欲的。
在这世间,自始至终只有柳依依一人。
身上的痛苦还没有消失。
心底的恨意却驱使着我一看究竟。
我咬着牙起身,一路屏气凝神跟了过去。
刚好看到裴轻衔在和柳依依说笑。
柳依依看着他衣角处沾染的血迹,不自觉的撇了撇嘴。
“没看出来,你对这个小奴还挺上心。”
“不过是受了点轻伤,就紧张成这副模样。”
“看来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取代我的位置了。”
裴轻衔握住柳依依打过来的手。
眼中没有丝毫的恼怒,反倒像受到了天大的恩赐。
“我做的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
“云晚骨骼精奇,是世间难得的练武奇才。”
“弄死了她,去哪找这么好用的棋子。”
说着,裴轻衔半蹲下身,将一只翡翠双镯套到柳依依手上。
“南洋进贡的珍品,天下只此一对,看看喜不喜欢?”
镯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连同柳依依脸上的笑容,一起灼烧了我的眼睛。
原来,我拿命夺来的天下奇珍。
只是裴轻衔用来讨好柳依依的工具。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却在回房的路上,被柳依依叫住。
她昂首看我。
本就不友好的眼神,在看到我脖间的吻痕后变得愈发凶狠。
“不要脸的***,以为勾引了轻衔哥哥就可以翻身做主,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我告诉你,裴轻衔这辈子都不可能娶你。”
“因为……”
柳依依嘴角扬起一个恶毒的笑容,一字一句的对我说道。
“因为你的爹爹,是他此生最恨之人!”
我的爹爹?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勾起了许多遥远的回忆。
一张藏在地牢深处的人皮面具一闪而过。
耳边响起一阵阵绝望的嘶吼声。
那些斑驳的,如梦魇般的画面,陆陆续续涌入我的脑中。
依稀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
曾有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笑着将我举过头顶。
他总会用胡子扎我的脸,然后笑着对我说。
“我们娇娇,一定会成为世上最厉害的女将军!”
他是谁,是我的爹爹吗?
看到我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云晚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她朝我逼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来告诉你。”
“你的爹爹,是大魏最厉害的大将军。”
“他曾立下无数战功,被誉为不败将军。”
“可惜啊,那个老顽固,不识时务,非要站在废太子那一脉。”
“裴轻衔只能以谋逆之罪,将他满门抄斩。”
“沈家一脉本该死绝了,不想留下一个漏网之鱼。”
“我劝过裴轻衔要斩草除根,可是他说留着你有用。”
“有些人,只有你才能杀个干净……”
随着柳依依的讲述,越来越多的画面浮现在我面前。
那些困扰在我心头的疑惑,那些藏于心底的梦魇。
终于,在此刻有了答案。
3.
为什么摄政王府那么多暗卫,裴轻衔却只派我去执行任务。
为什么那些军中遗老各个身怀绝技,却在最后一刻放弃抵抗,甘愿死在我手里。
为什么我总是会午夜梦回的时候,看到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原来,我是沈老将军的女儿。
原来,我杀的那些人,都是爹爹麾下的将士。
在很多年前,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们也曾抱过我,也曾教我骑马射箭。
盼望着,我能成为和爹爹一样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剧烈的疼痛在我心底蔓延。
越来越多的记忆,涌入到我的脑海中。
透过柳依依的眼睛,透过斑驳的岁月。
我好像回到了十八年前。
回到了,沈家被满门抄斩那夜。
那一年,裴轻衔权倾朝野。
他为了上位夺权,构陷太子。
将***羽,一并诛杀殆尽。
爹娘兄长拼死护着我逃出升天,然后自刎于沈家御赐的牌匾之前。
那夜的大火连绵不断,烧红了半边天。
爹爹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则成了我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纵使我几经辗转来到了裴轻衔身边。
纵使我失去了一切记忆。
那些痛苦的过去,也如烙铁一般印在我心底。
反复不断的提醒着我,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裴轻衔所做的一切。
不要忘记那段国仇家恨。
不要忘记那夜惨死的人们。
可我呢,我都做了什么?
我爱上了杀父仇人。
又在他的蛊惑之下,杀了一个又一个昔日同胞旧友。
杀了那些,视我为亲人,忠于家国,忠于社稷之人。
各种复杂的情绪蜂拥而至,几乎要将我整个吞噬。
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在嘴里涌出。
我极力的克制,才不让自己倒下去。
心底已然痛苦到了极点。
柳依依却依旧不愿意放过我。
她走到了我面前,笑着扬起手臂。
那对手镯在白雪的映照下愈发耀眼浓郁。
也……愈发的熟悉。
“记得这对镯子吗?”
“这是你爹爹攻破蛮夷送给你娘的定亲之物。”
“当时他们曾言,待到你成婚之日便把这对镯子当作传家之物送给你。”
“盼望着你能和未来夫君,举案齐眉,白首不移。”
“可惜啊……这对镯子如今到了我的手里。”
“而你,注定和你爹娘一样,落得个不得好死的结局!”
听到柳依依的话,我几乎是无法控制的向前走去。
想要将她腕上的镯子给夺回来。
可她却先我一步,将镯子砸了个粉碎。
然后大声惊呼,倒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过我的身体,将柳依依稳稳地抱在怀里。
裴轻衔满含怒意的看着我,怒吼道。
“云晚,你在干什么!”
这个颇有城府,喜怒不行于色的裴轻衔。
此刻,却因为柳依依露出着急无措的一面。
他看向柳依依泛红的手臂。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呵斥道。
“依依是我府上的贵客,你一个无名无姓的贱婢,也敢对她动手!”
“看来是我平日太过纵容,让你失了规矩体统。”
“今日你就给我跪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依依松口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一贵一贱,已然彰显出了我们二人在裴轻衔心中的地位。
柳依依是尚书府千金,是他埋于心底珍藏多年的白月光。
而我只是任他摆布,被他利用的棋子工具。
根本,不值一提。
我被几个随从压着跪了下来。
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拖出一地蜿蜒的血迹。
柳依依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只是罚跪未免有些太轻了。”
“不如直接杀了这个贱婢给我出气!”
听到柳依依的话,裴轻衔低头向我看来。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愫。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生平第一次拒绝了柳依依的要求。
心有不甘的柳依依瞪了我一眼。
然后抬脚,狠狠碾了过去。
碎石与断镯纷纷嵌入我的手心。
裴轻衔毫不关心我异样,立即追着去讨柳依依的欢心。
我咬着牙,攥紧手心,将那截断镯狠狠融入我的骨血中。
我不是无名无姓。
我叫沈玉娇。
有着大魏最荣耀的姓氏。
有着世间最疼我爱我的爹娘族亲。
我已经受人蒙蔽数十年,不能再继续糊涂下去。
我要杀了裴轻衔去赎罪。
我要洗清爹娘身上的冤屈。
4.
可此事,又谈何容易。
裴轻衔位高权重,生性多疑。
我无权无势,只能趁养伤的间隙在府上寻找有关当年的蛛丝马迹。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裴轻衔让我杀的最后一个人,是当年被诬陷谋反的废太子。
也是他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皇上念及父子心情,始终狠不下心来处死这个儿子。
裴轻衔这个皇叔,就想借我之手,杀死这个碍事的人。
彻底铲除登基路上的最后的阻碍。
几经搜寻,我终于在裴轻衔的书房里找到一个绝密锦盒。
里边装的,除了往来书信。
还有一封封写给柳依依,无法被世人知晓的情书。
一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不知承载了裴轻衔多少爱意。
谁能想到,这个传说中冷面无情的摄政王。
竟然也会如此小心翼翼的爱着一个人。
我将盒子放了回去,又在最底下看到了一张斑驳的字迹。
那是我几年前练习写字的时写下的。
上边歪歪扭扭的写着,“裴轻衔”三个大字。
我自幼习武,不善写字。
每次耍赖不肯练习,裴轻衔总会耐下性子拉着我的手,一笔一画的教我写。
他总说:“云晚,字如其人。”
“你生的这么好看,也该写得一手清秀俊美的字。”
那时候我写的最多的,就是他的名字。
每次下笔,都盼着我们岁月可以定格。
让我和裴轻衔永远留在这幸福的一刻。
如今,岁月流转。
再看到这些笨拙的字迹,我心中却只剩下了滔天的恨意。
而眼下,就是我报仇的唯一机会。
几天的时间下来,裴轻衔彻底按耐不住,不断催我动手。
他已在偷偷的赶制凤冠霞帔。
只等废太子死后,以天下为聘,去娶他心心念念的柳依依。
我一如既往的答应了下来。
临别之际,裴轻衔最后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云晚,你此次要杀的人非比寻常,万望珍重。”
这次的任务九死一生。
裴轻衔是在亲手送我去死。
我没有回应,只在他走后朝地牢的方向走去。
我死不足惜。
可不能留下爹娘在仇人手中受尽羞辱。
无论功成与否,我都得让爹娘安息。
可当我走到地牢附近,却见火光冲天。
柳依依笑着举起火烛,一脸得意。
“云晚,上次的事情还没让你收到教训吗?”
“敢和我争宠,我必让你满门上下死后都不得安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爹娘挫骨扬灰!”
“不!”
尘烟皑皑,我在心中不断摇头呐喊。
可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府上耳目众多。
我不能让裴轻衔看出破绽。
我不能错过这唯一一次机会。
我……我不能输。
短暂的思索后,我将满腔血泪一起吞入腹中。
咬着牙,朝尘烟所指的方向走去。
任由柳依依不断咒骂,我是个不顾爹娘,罔顾人伦的畜生。
一路厮杀来到了宗人府。
我百般搜寻,终于找到了藏于密室的废太子裴裕。
他看着举剑浴血的我,眼中竟没有丝毫的惊惧。
只说了一句,“你是皇叔派来杀我的吗?”
我无力回答。
沉默着举起手中之剑,用力挥向他身后的锁链。
铁链绷断之时,一声雷鸣响彻天际。
大魏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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