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问我:「当年一天二十,包月三百,利息怎么算?」
我叫沈确,心理医生,公认的温和理性派。
直到我在相亲桌上,见到了高中时我偷偷观察了三年的「小太阳」岑雾。
我正盘算如何不经意提起往事,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泛黄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上面工整写着:《沈确早餐钱借用明细(附还款计划)》
她笑眼弯弯,说出让我大脑宕机的话:
「老同学,连本带利,折算成请我吃57顿饭就行。」
「或者——」她凑近,气息拂过我耳尖,「你告诉我,当年为什么每天雷打不动放二十块在课桌里,等我去拿?」
我手中水杯应声而碎。
……她怎么知道,那是我故意放的?
水杯掉在地上的声音挺脆的。
服务员小跑过来,连声问先生没事吧。我说没事,手滑。
低头擦裤子的时候,我脑子转得比门诊里那台老电脑开机还慢。
岑雾就坐在对面,胳膊支在桌上,手托着下巴看我。那眼神我熟,高中时她解出数学压轴题就这表情,带点小得意,又亮得晃人。
「吓到了?」她问。
「有点。」我实话实说,抽了张纸慢慢擦手,「没想到是这种开场白。」
「那你想的是什么?」岑雾把笔记本往我这边又推了推,「‘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还是‘真巧啊你也来相亲’?」
我看了眼笔记本。纸质泛黄,边角磨得发毛,但保存得挺平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日期从高二上学期开始,每天二十块,偶尔有备注:「周三,多拿五块,买红糖」「周五,未取,次日补取」。
最后有个合计,三年下来,一万出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按年化百分之六计算利息,截至今日。」
「记账习惯挺好。」我说。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岑雾笑了笑,往后靠进椅背,「所以沈医生,选哪个方案?五十七顿饭,还是回答我的问题?」
我抬起头看她。
和高中比起来,她变了,也没变。头发剪短了些,刚到锁骨,染了层栗色。妆容精致,西装套裙,一副都市精英的模样。但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直接,不躲不闪。
「当年的事,」我斟酌着用词,「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她挑眉,「误会你不是故意放钱?误会你不知道是我拿的?还是误会你每天不吃早饭就为给陌生同学献爱心?」
我噎住了。
「你看,」岑雾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查过了,你爸妈那会儿在国外做生意,家里保姆司机都有,不可能每天忘记给你早饭钱。而且——」
她顿了顿,眼睛盯着我。
「有次早自习,我偷偷回头看你,你正盯着课桌抽屉发呆。那眼神,不像在等钱被拿走,像在等……猎物上钩。」
我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她说对了。
是因为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甚至没有质问。
她在陈述事实,像在讨论一份设计图纸。
「所以,」岑雾总结,「沈确,你图什么?」
服务员把新换的水杯端上来。我握了握杯壁,温度刚好。
「如果我说,」我慢慢开口,「我当时只是觉得,有人需要那些钱,挺好呢?」
岑雾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觉得好笑那种笑,肩膀微微抖。
「沈医生,你这套说辞,哄你的病人还行。」她摇摇头,「我高中时虽然穷,但不傻。你那时候什么状态,我看得出来。」
「什么状态?」
「孤僻。阴沉。不爱说话。」岑雾数着,「除了成绩好,长得还行,基本没什么存在感。但你每天放钱这个行为,太有存在感了。」
她顿了顿,补充:「而且,你后来不是还跟踪过我吗?」
我手一抖,水差点又洒出来。
「……什么时候?」
「高三下学期,四月份吧。」岑雾语气平淡,「有天下雨,我没带伞,在学校门口躲雨。你从后面走过来,把伞塞我手里,自己淋着雨跑了。我撑着伞往回走,发现你就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一直跟到我家巷子口。」
她把玩着桌上的糖包。
「我当时想,这人是不是变态啊。但转头一看,你站在雨里那样子,又可怜兮兮的。」
我没说话。
那段记忆我模糊了,只记得那天雨很大,她缩在校门口屋檐下,校服外套湿了半边。我把伞给她的时候,没敢看她的脸。
「所以,」岑雾把糖包放下,抬眼,「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五十七顿饭。」
她愣了一下。
「我选第一个方案。」我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空白页,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不过,按现在物价,一天二十不够吃顿饭。我建议调整一下,按每顿人均一百的标准算,差不多……一百二十顿。」
岑雾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沈确,你——」
「或者,」我打断她,在空白页写下日期和标题:《还款协议(修订版)》,「我们可以签个长期合同。每天一顿,四个月清账。期间我负责定点投喂,你负责准时出席。违约条款……」
我停下笔,抬头看她。
「违约的话,利息翻倍,怎么样?」
岑雾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疯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忽然笑起来,这次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行啊。」她伸手,「笔给我,我签字。」
我把笔递过去。她接过,在甲方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飞扬。
然后她把笔和本子一起推回来。
「该你了,沈医生。」
我签下名字,合上本子。
「那么,」我说,「今晚第一顿,想吃什么?」
岑雾拎起包站起来,居高临下看我。
「你定。不过事先声明,我不吃香菜,讨厌胡萝卜,喜欢辣的和甜的。」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当年你跟踪我那回,我看见你书包里掉出来的药瓶了。」
我动作僵住。
「帕罗西汀。」岑雾轻声说,「治抑郁症的,对吧?」
她没等我回答,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
玻璃窗外,她走到路边打车,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慢慢握紧手里的笔记本,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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