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戏台后台的空气依旧滞重,桐油和霉味里掺进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程砚秋靠坐在道具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硬脆的戏单边缘。《无常索命图》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那晚之后,小六子病倒了,高烧不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白脸”、“笑”。街坊间的流言更是长了翅膀,说程家班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那悬空的无常鬼影是来索命的。戏班被迫歇业,门可罗雀。程砚秋把自己关在后台,一遍遍检查那口樟木箱,试图找出祖父留下的一星半点线索,却一无所获。那张诡异的黑色皮影,自那晚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青瓦檐,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湿。就在他准备拉上窗帘的瞬间,巷口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戏班大门外。
程砚秋心头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前院,隔着门缝,看到两辆警车闪着红蓝顶灯,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和面色惶惑的邻居低声交谈。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穿着便服,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身份不同。他抬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门缝后的程砚秋。
“程砚秋?”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门内。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是我。”
“市局刑警队,赵振海。”男人亮了一下证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什么。“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案子?”程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城西,锦绣山庄。”赵振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砸在人心上,“首富李万山的独子,李少峰,死了。”
程砚秋瞳孔微缩。李少峰,那个在本地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怎么死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淹死的。”赵振海吐出三个字,眼神却紧紧锁住程砚秋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在他家那个干得一滴水都没有的露天泳池底。”
干涸的泳池?淹死?程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戏单,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边。“水鬼索命”四个字,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带着冰冷的恶意。
“跟我走一趟吧。”赵振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身后的年轻警察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
程砚秋没有反抗,沉默地跟着上了警车。车厢里气氛压抑,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乱如麻。李少峰的死,和那张戏单,和那个诡异的无常皮影……仅仅是巧合吗?
警车驶入戒备森严的锦绣山庄。偌大的别墅区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和恐慌之中。警戒线拉在泳池区域外,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在忙碌。赵振海没有带程砚秋去现场,而是径直将他领进了别墅一楼一间临时征用的书房。厚重的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
“坐。”赵振海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绕到书桌后坐下。他从一个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脸。
“李少峰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左右。”赵振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死亡地点,就是他自家后院的泳池。那个泳池因为检修,已经放空水半个多月了,池底只有一层薄灰。”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程砚秋,“法医初步鉴定,是溺水窒息身亡。”
在干涸的泳池里……溺水身亡?程砚秋只觉得荒谬绝伦,后背却一阵阵发凉。他想起戏单上那个模糊的水鬼图案,手持锁链,拖人入水。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不可能?”赵振海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更不可能的是这个。”
他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程砚秋。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的画面,时间显示正是昨晚十点五十分左右。拍摄地点似乎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背景杂乱,堆着些箱子杂物。画面的主体,是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他站在一块临时支起的白色幕布前,双手各持一根细长的竹竿,正在操纵一个皮影。
那皮影的形象,头戴高帽,手持锁链,惨白的脸,咧开的嘴角——赫然正是那个黑色的无常鬼!
皮影的动作僵硬而诡异,在幕布上做出一个拖拽的动作。而操纵它的那个男人……
程砚秋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个背影,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那微微弓起的肩膀,那操纵皮影时习惯性的手腕动作……
分明就是他自己!
“不可能!”程砚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昨晚十一点,我在城南老茶馆!给茶馆老板的母亲贺寿,唱了整晚的《麻姑献寿》!茶馆里几十号人都能作证!我怎么可能在这里?!”
赵振海的眼神锐利如刀:“城南老茶馆,距离锦绣山庄,直线距离超过五十公里。就算不堵车,开车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程砚秋,录像时间是十点五十分。十一点,李少峰在自家泳池底溺亡。而你在五十公里外……分身乏术。这录像里的人,不是你,又是谁?”
程砚秋死死盯着屏幕。画面有些模糊,像素不高,男人的面容始终没有转过来,但那身形轮廓,那衣着,那操纵皮影的独特手法——尤其是那竹竿末端细微的捻动,那是程家班独有的“捻线”技巧,用于表现皮影细微的情绪变化,外人绝难模仿!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比那晚看到悬空的无常皮影时更甚。这不是巧合,是陷阱!一个精心设计、将他置于死地的陷阱!
“这录像……哪里来的?”他声音沙哑地问。
“李家别墅内部监控。”赵振海冷冷道,“安装在李少峰卧室隔壁的储物间。据李家保姆说,那个房间平时堆杂物,很少人进去。”
程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对方不仅模仿了他的身形动作,甚至算准了时间和地点,利用李家的监控来坐实他的“罪行”!
“我没有!我昨晚根本不在那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是有人陷害我!有人……有人用了那张皮影!”
“皮影?”赵振海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眼神一厉,“什么皮影?”
程砚秋猛地顿住。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戏单,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一丝理智。不能提那张黑色皮影,那东西太诡异,说出来只会让警察觉得他精神失常,是在编造借口脱罪。
“我是说……”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是皮影艺人,有人模仿我的手法……陷害我。”
“模仿?”赵振海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屏幕,“模仿到连你程家班不外传的‘捻线’手法都一模一样?模仿到连你衣服上的磨损痕迹都分毫不差?”他指着画面中男人夹克袖口处一道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印记,“这件衣服,是你的吧?”
程砚秋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那里确实有一块洗不掉的油彩污渍,是上周排练时不小心蹭上的!
铁证如山。
百口莫辩。
巨大的冤屈和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振海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程砚秋,你现在涉嫌与李少峰被害案有重大关联。请你跟我们回局里,详细说明情况。”
他身后的年轻警察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副冰冷的手铐。
金属的冷光刺痛了程砚秋的眼睛。他僵硬地站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电脑屏幕。画面定格在皮影无常完成拖拽动作的瞬间。那咧开的嘴角,在模糊的像素里,似乎正对着屏幕外的他,无声地、诡异地笑着。
皮影通幽录《程砚秋》在线阅读 程砚秋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