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暮云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子时刚过。车灯切开浓得化不开的夜雾,
光柱里灰尘翻滚,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惊扰了。他关掉引擎,摇下车窗,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草木腐朽味的空气涌进来,这是槐阴镇独有的气味,
从小闻到大的。村里静得反常。不是那种安宁的静,连夏夜的虫鸣都听不见半声,狗也不叫,
只有远处隐约的溪水声,呜呜咽咽,像是谁在哭。暮云皱皱眉,拎起副驾驶座上的背包,
推门下车。他是今天下午接到母亲电话的,说父亲的老寒腿又犯了,疼得下不了炕。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七叔公咳嗽的声音,那老爷子在他家?暮云没多想,
请了假就往回赶,省城到槐阴镇,高速加省道,原本四个小时的车程,
硬是因为一段修路拖到深夜。脚下是走了二十多年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光。
两旁的土坯房黑黢黢地蹲在雾里,门窗紧闭。这不对劲,槐阴镇夏天再热,
夜里也总有人搬了竹椅在门口纳凉,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今晚却家家门户紧锁,
连盏檐灯都不留。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加快了脚步。家在村子中段,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
快走到时,他下意识朝斜对面阿秀嫂家瞥了一眼,这一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浑身的血呼地一下冲上了头顶。阿秀嫂家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不是红灯笼,不是黄灯笼,
是惨白惨白的纸灯笼。椭圆形的,上下收口,糊得严严实实,里头烛火透过白纸,
发出一种冷冰冰死气沉沉的光。那光晕在浓雾里晕开一小圈,勉强照亮门下三级石阶,
再往外,就被黑暗和雾气吞没了。白灯笼。暮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童年时那些模糊又尖锐的恐惧碎片,一下子全翻涌上来。“白灯笼,照冥路,活人莫近,
死人入户。”“非年非节,非丧非葬,谁家门口挂白灯,那就是给脏东西指路,请客进门哩!
”“暮云崽,记住咯,看见白灯笼,绕道走,莫回头,莫搭话,更莫进门!
那是‘送客’的灯!”七叔公苍老严厉的声音,村里老人讳莫如深的表情,
孩子们谈起时惊恐的眼神……这些记忆瞬间鲜活。他记得很清楚,只有家里老了人,办丧事,
头七那几天,才会在门口挂起白灯笼,意思是“家有丧,阴魂在堂,生人勿扰”。平常日子,
谁敢挂?那是犯大忌讳,要惹祸上身的!可阿秀嫂家……阿秀嫂的男人常年在南方打工,
她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女儿小丫过活。上个月暮云离家时,还听母亲念叨,说阿秀嫂又怀上了,
盼着是个男娃,好好的,挂什么白灯笼?丧事?没听说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暮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绕道,可回自己家,阿秀嫂门口是必经之路。雾好像更浓了,
那两团白光在雾中模糊地摇曳,像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在这时,
阿秀嫂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道瘦削的身影侧着挤出来,是阿秀嫂。
她穿着件灰布褂子,头发有些蓬乱,手里端着个黑乎乎的陶盆。暮云看得真切,
她脸色在灯笼白光映照下,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眼神直愣愣的,没有焦点。她蹲下身,
把陶盆放在石阶下,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划了根火柴。一小簇火苗亮起,
她点燃了盆里的东西,是纸钱!一沓粗糙的黄草纸,边缘还印着模糊的铜钱纹。
火舌舔舐纸钱,很快烧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映着她麻木的脸。她一边烧,
嘴唇一边蠕动,念念有词,声音很低,但在这死寂的夜里,
……别再找了……不是这儿……真的不是这儿……拿钱走吧……求求了……”她在跟谁说话?
暮云头皮发炸,下意识往她家院子里看去。院子空荡荡,黑漆漆,只有堂屋的门关着,
里面似乎也没有灯光。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堂屋窗户纸后面,隐隐约约,
站着个人影,很小,很矮,像是个孩子,一动不动。小丫?他正惊疑不定,
阿秀嫂烧完了纸钱,火苗渐熄。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然后,
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暮云藏身的雾气阴影里。
她的眼睛对上了暮云的眼睛。暮云心脏骤停。那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诧异,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茫然。她看着他,又好像没看他,视线穿过了他,
落在更远、更虚无的地方。她张了张嘴,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它们……在找……一直在找……找不到……就不走……”说完,
她也不等暮云反应,转身,推门,侧身进去,木门又“吱呀”一声关严了。
只剩下石阶下那盆纸钱灰烬,还有余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混入浓雾。
两盏白灯笼依旧亮着,惨白的光照着一地清冷。暮云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再不敢停留,
几乎是贴着对面的墙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挪过了阿秀嫂家门口。直到走到自家院门前,
推开虚掩的栅栏门,反手关上,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才大口喘起气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堂屋亮着灯,母亲听到动静,掀开竹帘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暮云?咋这么晚才到?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看到儿子,还是露出笑容。
“妈……”暮云声音有点哑,他指了指斜对面,压低声音,“阿秀嫂家……怎么回事?
怎么挂着白灯笼?她在给谁烧纸?”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紧张和惶恐。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暮云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你看见了?”母亲声音发颤,“你……你没过去吧?没跟她说话吧?
”“没……我就远远看见。”暮云被母亲的反应弄得更加不安,“妈,到底出啥事了?
小丫病了?还是……”“嘘——”母亲用力掐了他一下,眼神惊恐地往门外瞟,
仿佛雾里藏着耳朵,“别问!千万别问!跟你没关系,记住,从今天起,晚上别出门,
更别往那边瞅!听见没?”“可是……”“没有可是!”母亲罕见地严厉起来,
“那是‘送客’!七叔公吩咐的!你忘了咱村的规矩了?”暮云当然没忘,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和疑惑,像藤蔓一样疯长。送客?送什么客?
需要动用白灯笼这种极端忌讳的方式?阿秀嫂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烧纸时念叨的古怪话语,
还有窗后那个疑似小丫的诡异人影……这一切都透着极度的不正常。“你爸在里屋,
腿疼得厉害,刚睡着,别吵他。”母亲拉着他往堂屋走,岔开话题,“锅里有留的饭菜,
还热着,快去吃,吃完赶紧洗洗睡。”暮云知道从母亲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他心事重重地吃了饭,洗漱完,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推开木窗,一股湿冷的雾气涌进来。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斜斜看到阿秀嫂家的院子和那两盏白灯笼。灯笼还亮着,
在雾中像两团朦胧的鬼火。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白天开车的疲惫和深夜的惊悸交织在一起,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过了多久,
才迷迷糊糊睡去。然后,他做梦了。梦里的槐阴镇,家家户户门口,都挂满了白灯笼,
长长的村巷,变成了一条由惨白光点组成的诡异河流。他独自走在巷子里,脚步沉重,
两旁的灯笼随着他的走过,无风自动,轻轻旋转。他抬头看去,骇然发现,
那白纸糊的灯笼面上,慢慢映出了一张张人脸!模糊的,扭曲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无一例外都在哭泣,嘴唇张合,却没有声音。无数道怨毒的、悲伤的目光,从灯笼里透出来,
死死钉在他身上。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灯笼越转越快,那些人脸也越来越清晰,
几乎要冲破薄薄的白纸扑出来!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
所有灯笼“噗”地一声,同时熄灭了。绝对的黑暗降临。在黑暗深处,
一个孩子细细的、带着回音的哭声:“找不到了……我的……找不到了……”暮云猛地惊醒,
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窗外,天刚蒙蒙亮,泛着鱼肚白,
雾气稀薄了一些。他喘着粗气,下意识望向阿秀嫂家。那两盏白灯笼,不知何时,
已经熄灭了。但石阶下那个烧纸钱的陶盆,还在原地。盆沿上,
似乎搭着一小块没烧完的纸钱残片,被晨风吹得微微抖动,
像一只苍白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2晨光稀薄,像掺了水的米汤,
勉强涂亮槐阴镇的瓦檐和石板路。暮云一夜没睡踏实,天刚亮就起了床。他推开窗,
深深吸了口微凉潮湿的空气,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和残留的噩梦。
阿秀嫂家的白灯笼果然灭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竹篾架子挂在门楣下,
白纸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气。石阶下那个陶盆还在,
他眯起眼仔细看,盆底一层灰白的纸灰,边缘果然有一小片未燃尽的黄纸角,皱巴巴地蜷着。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盆沿外面的青石板上,似乎有几道凌乱的、水渍般的痕迹,拖得很长,
消失在台阶侧面潮湿的苔藓里。不像雨水,倒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盆边爬过,
或者停留过。他匆匆洗漱下楼,母亲已经在灶间忙碌,锅里的粥咕嘟作响,带着红薯的甜香。
父亲也起来了,靠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条薄毯,脸色有些发黄,但精神尚可。
“爸,腿好点没?”暮云走过去。“老毛病,变天就疼。”父亲摆摆手,声音沙哑,
目光却有些躲闪,不似往常那样直接。他低头摸索着桌上的旱烟袋,
手指有点微不可察的颤抖,“昨儿晚上回来的?路上还顺当?”“嗯,就是雾大。
”暮云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爸,
斜对面阿秀嫂家……到底咋回事?我昨晚看见……”“咳咳!”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打断了他的话,脸憋得有点红。母亲闻声从灶间探出头,狠狠瞪了暮云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警告和恳求。父亲咳了好一阵才平复,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垂着眼皮,
语气生硬:“村里的事,有七叔公和长辈们操持,你一个后生,在外面读过几天书,
更该懂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又是规矩,
暮云心里那股郁结的火苗蹭地往上冒。他想起阿秀嫂那空洞绝望的眼神,烧纸时古怪的念叨,
窗后诡异的影子,还有自己那个真实得可怕的噩梦,
这仅仅是“规矩”两个字能掩盖过去的吗?“爸,妈,”他抬起头,目光在父母脸上扫过,
“我不是三岁小孩了。阿秀嫂那样子明显不对头,小丫呢?怎么没见孩子出来?‘送客’?
送的是什么‘客’,需要点白灯笼,半夜烧纸钱?你们真觉得这正常?
”母亲拿着锅铲的手僵住了,嘴唇哆嗦着,看向父亲。父亲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捏着烟袋的手指关节发白,堂屋里一时只剩下粥锅里沸腾的声响,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良久,父亲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暮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恐惧。
“暮云啊,”父亲的声音更哑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得担着,
那担子……太重了!咱们家,担不起。”“可阿秀嫂家就担得起吗?”暮云追问。
父亲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摇头,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母亲走过来,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放在暮云面前,声音轻得像耳语:“吃吧,
吃了去镇上给你爸买贴膏药,别在村里瞎转悠,尤其……别去后山老宅那边。”后山老宅?
积善堂?暮云心头猛地一跳,昨晚似乎听谁模糊提过一句?记忆有点乱。他没再逼问,
沉默地喝完粥,他知道,从父母这里,是挖不出更多东西了。
他们被某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捆绑着,那恐惧的年头,恐怕比他的年龄还长。出门时,
雾散了大半,但天色依旧阴沉,槐阴镇白天终于有了些活气,但气氛依旧怪异。
几个蹲在村口大磨盘旁抽旱烟的老汉,看见暮云走过来,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飘忽着,
或低头猛嘬烟嘴,或抬头望天,就是没人跟他打招呼。张屠户的肉摊前倒是围了几个人,
可买的卖的,都压低了嗓子,匆匆交易,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时不时往阿秀嫂家的方向瞟一眼。暮云故意放慢脚步,从阿秀嫂家门前经过。门关着,
静悄悄的,窗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石阶下的陶盆不见了,
连那点纸灰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青石板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仔细擦洗过。
只有门楣上那两个空竹灯笼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单调的嘎吱声。他正看着,
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娃探出头来,
好奇地朝阿秀嫂家张望。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从里面伸出来,一把捂住男娃的嘴,
迅速将他拽了回去,门“砰”地关上。隐约传来女人的低声斥骂:“找死啊!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看!想被带走吗!”带走?暮云呼吸一滞。昨晚阿秀嫂烧纸时,
念叨的也是“找不到”、“不走”。这和“带走”有关联吗?被什么带走?带去哪里?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白灯笼的点燃,悄然笼罩下来,
网丝就是那些讳莫如深的“规矩”和村民眼中闪烁的恐惧。而他,正站在网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去镇上的药店,而是在村里看似随意地转悠起来。
他想找那些记忆里或许知道点什么,又可能愿意透露只言片语的老人。村西头水井旁,
他遇到了正在打水的远房堂伯。堂伯看见他,倒是笑了笑:“暮云回来啦?
听说在省城出息了?”寒暄两句,暮云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伯,咱村后山那老宅,
就是叫积善堂的那处,荒了不少年了吧?我记得小时候都说那里闹……不太平?
”堂伯摇辘轳的手顿了一下,水桶在半空晃荡。他脸上的笑容淡了,
眼神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啥?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老宅的事。”“没啥,
就是昨晚好像听谁提了一句,好奇。”暮云故作轻松。堂伯把水桶提上来,
倒进自己的木桶里,声音压低了,含糊道:“那地方……邪性,早几十年前就出过事,
不干净,后来就封了,没人住,七叔公也不让靠近。你听叔一句,好奇害死猫,离那儿远点,
对你没坏处。”说完,挑起水桶,匆匆走了,步伐快得不像个老人。出过事?什么事?
暮云心里的疑团更重了。他又晃到村里小茶馆子这里是老头老太太们聚集的地方,
或许能听到点风声。果然,几个老头正围着方桌下象棋,旁边还有两个看客,
暮云买了碗最便宜的茶沫子,在旁边坐下。老头们的话题东拉西扯,从庄稼长势到镇上粮价。
暮云耐着性子听,终于,一个掉光了牙、说话漏风的老头,颤巍巍地端起茶碗时,
小声嘀咕了一句:“唉,这世道……有些债啊,隔了多少代,
该还还得还……”旁边一个戴旧毡帽的老头立刻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喝:“老梆子,
胡咧咧啥!喝茶都堵不住你的嘴!”说完,还紧张地四下看了看,目光扫过暮云时,
明显停顿了一下,带着审视和警告。暮云低下头喝茶,装作没听见,但他心脏却在狂跳。
”、“隔代”、“还”……这些词和阿秀嫂家的白灯笼、父母含糊的恐惧、村民异常的紧张,
隐隐约约,似乎能连成一条模糊的线,这条线的一端,
很可能就系在那座荒废的积善堂老宅上。他正琢磨着,茶馆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瘦高略微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拄着根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棍。是七叔公。
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下棋的不下了,喝茶的放下了碗,所有人都微微垂下头,
显出恭敬又畏惧的神色。七叔公今年怕是有八十多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但一双眼睛却不见多少浑浊,开合间偶尔闪过精光,看人时像带着钩子,
能把人心底那点东西都挖出来。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暮云身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钟,
暮云感觉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七叔公。”暮云站起来,
规矩地叫了一声。“嗯。”七叔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干瘪嘶哑,“回来了?
你爹腿咋样?”“老毛病,躺着呢。”“嗯,回来了就好好陪陪你爹妈,少在村里闲逛。
”七叔公的话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外头学的那些,在槐阴镇不一定管用,
记住,规矩立下来,就有立下来的道理,坏了规矩,惹出麻烦,谁也担待不起。
”这话明显是敲打,暮云点头:“我明白,叔公。”七叔公不再看他,
径直走到里面一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旁坐下。
茶馆老板早已殷勤地奉上一壶新沏的明显好得多的茶。
茶馆里的气氛直到七叔公开始慢慢啜饮,才稍微松弛了一点,但交谈声也压低了许多。
暮云知道,今天在这里是听不到任何有用的话了,他放下几个茶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七叔公正好也抬起眼皮,朝他这边望来,隔着几张桌子,
昏暗的光线下,那老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暮云却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深处,
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东西,牢牢锁定着他。那不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说……一个可能带来变数的麻烦。暮云快步走出茶馆,
心头沉甸甸的。七叔公的态度,村民的讳莫如深,父母沉重的恐惧,阿秀嫂家的诡异,
还有那座被刻意遗忘的积善堂老宅……这一切像散落一地的珠子,
而“白灯笼”和那句“有些债隔代也要还”,似乎就是串起这些珠子的那根线。他买了膏药,
慢慢往回走,路过村后通往山脚的小路时,他忍不住朝那个方向望去。小路长满了荒草,
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边缘。林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角飞檐,黑瓦残破,那就是积善堂了。
光天化日之下,那老宅沉默地匍匐在山影里,却散发着一股比夜晚更让人不安的气息。下午,
他帮母亲干了些杂活,给父亲敷了膏药,父亲敷药时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没吭声。
暮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额头的冷汗,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晚饭时,母亲说起,下午看到七叔公去了阿秀嫂家,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出来。出来时,
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阿秀嫂送他到门口,好像一直在抹眼泪。“唉,
造孽啊……”母亲低声叹息,没头没尾。夜幕再次降临,今晚没有大雾,但月色昏黄,
毛茸茸的,像蒙了层脏纱布。村里依旧安静,但那种屏息般的死寂感淡了一些,
偶尔能听到几声零星的狗吠。暮云躺在自己床上,毫无睡意,
白天收集到的碎片信息在脑海里翻腾。积善堂,几十年前的旧事,隔代的债,白灯笼,送客,
带走……还有七叔公那冰冷审视的眼神。他忽然想起住在村尾最偏僻处的张婆婆,
张婆婆是外来户,很多年前逃荒来的,嫁给了村里一个老光棍,没几年男人就死了,
无儿无女,独自过活。她不是槐阴镇本家,或许对某些“规矩”没那么深的敬畏,
而且年纪极大,说不定知道点什么。他看了看窗外昏黄的月色,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现在就去!趁夜深人静,去问问张婆婆。父母已经睡下,
村里人也不会想到他这个规矩的挑战者,会在这种时候去拜访一个孤寡老人。他轻轻起身,
披上件外衣,蹑手蹑脚地下楼,推开后门溜了出去。村尾更黑,路也不好走,
张婆婆家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窝在一片竹林后面,只有一点如豆的灯光从窗纸透出,
证明主人还没睡。暮云走到篱笆门外,轻轻叩了叩那扇歪斜的木板门。
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是苍老嘶哑的问话:“谁呀?”“张婆婆,是我,
陈家的暮云。”暮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眼窝深陷的脸露出来,在手里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像风干的核桃。
张婆婆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是暮云娃啊……这么晚了,有事?
”“婆婆,打扰您了,有点事……想跟您打听打听。”暮云压低声音。张婆婆又看了他几秒,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侧开身:“进来吧,外头凉。
”屋里陈设极其简陋,一股老人房间特有的、混合了草药和尘土的气息。
张婆婆把油灯放在一张破旧的小桌上,自己在一张竹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板凳。
暮云坐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是为阿秀家白灯笼的事吧?”张婆婆却先开了口,
声音平静得出奇。暮云一惊,抬头看她。张婆婆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笑,
那笑容在跳动的灯影里显得有些诡异:“村里有点年纪的,哪个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些小辈,还有那些自己骗自己的人。”“婆婆,您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送客’到底送什么?还有……”暮云急切地问,“跟后山积善堂,有没有关系?
”听到“积善堂”三个字,张婆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那地方啊……”张婆婆终于开口,声音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个吃人的地方。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是真的吃人,是吃良心,吃人命,吃了,
还让你烂在肚子里,烂成灰,都不能往外吐一个字。”“婆婆,您能告诉我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暮云感觉心脏被攥紧了。张婆婆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怜悯,有犹豫,
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我呀,是外来的,有些事,也是后来零零碎碎听人喝醉了酒,
或者吓破了胆的时候,漏出来一两句,自己拼凑的。”她慢慢地说,“那是老早老早以前了,
怕是比你爹年纪还大……积善堂,那时候可不叫‘积善堂’,那是后来改的名儿。原来那家,
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吴?记不清了,反正,是咱槐阴镇当年数一数二的大户,田地多,
房子阔气。”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那家人……心不正,
为富不仁谈不上,但为了霸占亲兄弟的那份家产,黑了心肠。具体怎么弄的,没人说得清,
说法好几个。有说是趁着夜里放了火,有说是骗到山里推下了崖,
还有说是在井里下了药……总之,一夜之间,那亲兄弟一家好几口,连大带小,全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暮云听得脊背发凉。“后来呢?”“后来?”张婆婆冷笑一声,
那冷笑让她干瘪的脸显得有点狰狞,“后来那家主事的人,不知怎么的,
没过两年也暴病死了,死状……听说不太好。再后来,那宅子就慢慢败落,都说里头闹得凶,
晚上能听到小孩哭,女人嚎,没人敢靠近。当时的族长,也就是现在七叔公他爹,
带着人把那宅子封了,还编出些话来,说是那家人自己作了孽,遭了天谴,让大家都别再提。
提了,就会把‘不干净的东西’引出来。‘白灯笼’的规矩,好像也是从那时候起,
变得更严、更邪乎了,说是能辟邪送鬼,哼……”她嗤笑一声,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
暮云听懂了。所谓辟邪送鬼的“规矩”,很可能从一开始,
就是为了掩盖那桩血腥罪行的遮羞布!用鬼神之说来恐吓知情人闭嘴,
用集体的沉默来埋葬真相!“那……这跟阿秀嫂家有什么关系?”暮云追问,
“她们家又不是那户人的后代。”张婆婆的眼神变得更加古怪,她压低了声音,
几乎是用气声说:“谁说债,一定要本人还?血脉断了,怨气可断不了。
那东西……它认地方,认气息,也认……跟当年有关联的人。阿秀男人他太爷爷,
当年好像是那吴家大户的长工,还是帮工来着?不清不楚。反正,有人说,那晚的事,
他可能……知道点啥,或者,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暮云如遭雷击,所以,
这“债”真的会“隔代”追索?当年的帮工后裔,也被卷了进来?
阿秀嫂烧纸时说的“它们在找”,找的就是当年的真相?或者……是当年失踪的那些人,
他们的“归宿”?“婆婆,这些事,七叔公他们……”“他们?”张婆婆打断他,
脸上露出一种深刻的讥讽和悲哀,“他们啊,是守着那个秘密,守成习惯了。
觉得只要规矩不倒,秘密就能一直烂下去,可是烂掉的东西,臭味是盖不住的。时候一到,
该发出来的,总会发出来。白灯笼……嘿,点得好啊,是把那层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她说完,疲惫地挥挥手:“走吧,孩子,我知道的就这些,真真假假,你自己掂量。
听婆婆一句,这事水深,能不管,最好别管,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福气。”暮云道了谢,
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张婆婆家。走在昏暗的村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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