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醒了?”
一声轻唤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清霜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入目是熟悉的明黄色帐幔,顶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与安神香混合的气味。
这是长信宫。
她的寝殿。
一个婢女打扮的宫女见她醒来,脸上露出喜色,急忙上前:“太好了,娘娘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奴婢们吓坏了。奴婢这就去禀告陛下!”
沈清霜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些微沙哑的气音。
她记得,自己好像是……死了。
在冷宫的那个雪夜,她穿着单薄的囚衣,身体的温度一点点被冰雪吞噬。最后看到的,是萧绎冷漠决绝的背影。
他亲手将她送进了冷宫,罪名是谋害他心尖上的白月光——她的亲姐姐,沈明月。
怎么又回到了长信宫?
是梦吗?
宫女见她神色迷茫,连忙倒了一杯温水,扶着她坐起来,细心地喂到她唇边。
“娘娘,您慢些。”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沈清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现在……是什么时候?”
宫女恭敬地回答:“回娘娘,是永安三年,三月初九。”
永安三年……三月初九?
沈清霜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她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年,而是她刚刚入宫,被封为贵妃的第二年。
这一天,她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就在这天下午,她那位自幼体弱、一直在别院静养的姐姐沈明月,会“病愈”回京。
而她,会因为听闻姐姐归来的消息太过激动,不慎从长信宫的台阶上摔下,导致昏迷。
原来,她不是做梦,她是回到了三年前。
回到了悲剧还未彻底上演的时候。
沈清霜垂下眼,看着自己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这双手,还没有因为在冷宫浣洗衣物而变得粗糙红肿。
真好。
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上一世,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因为自幼与姐姐沈明月有七分相似的容貌,被家族选中,送入宫中,成为沈明月的“替身”。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任务,就是在姐姐养好身体之前,替她固宠,替她抓住陛下的心。
她也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做得足够好,就能得到家族的庇护,得到那个男人的垂怜。
可笑。
萧绎透过她看的,从来都只是沈明月的影子。他所有的温柔与宠爱,都是给沈明月的。而她,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容器。
当沈明月回来,她这个替身就成了碍眼的沙子,被毫不留情地碾碎、丢弃。
“陛下驾到——”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打断了沈清霜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向殿门。
一身玄色龙袍的萧绎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面容俊美无俦,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看到她醒着,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床边坐下。
“清霜,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关切,“太医说你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朕才稍稍放心。”
若是上一世,听到他这番话,沈清霜定会心头一暖,感动得无以复加。
但现在,她的心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水。
急火攻心?
说得真好听。
不就是为了让她“顺理成章”地卧床养病,好给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腾地方,让她风风光光地回京吗?
沈清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井。
萧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她看向自己时那爱慕痴迷的眼神,如今这般平静无波,倒让他有些陌生。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却被沈清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臣妾无碍,劳陛下挂心了。”
萧绎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觉得今天的沈清霜很不对劲。
以往她见到自己,总是像只黏人的小猫,恨不得时时刻刻挂在他身上。今天却如此疏离客气。
“你还在为昨日之事生朕的气?”萧绎收回手,语气放缓了些,“朕不过是让你抄几遍女则,也是为你好。后宫人多口杂,你性子单纯,朕怕你吃亏。”
昨日之事?
沈清霜想起来了。昨日,宫中一位嫔妃不过是言语上冲撞了她一句,她便罚了那嫔妃跪一个时辰。萧绎知道后,以她“善妒骄纵”为由,罚她禁足抄书。
那时她委屈至极,觉得他根本不爱自己。现在想来,不过是她动了不该动的人。那个嫔妃,是沈明月母亲的远房侄女。
她现在是替身,自然要有个替身的样子。要温婉,要大度,要贤淑,要符合他心中沈明月的形象。
一旦她表现出一点点自己的真性情,就是“骄纵”,就是“不像她”。
“臣妾不敢。”沈清霜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嘲讽,“是臣妾错了,臣妾甘愿受罚。”
她这副顺从的样子,反倒让萧绎更觉得不对劲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罢了,你既已摔伤,抄书的事便算了。好好养着身体。”
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姐姐……明月,她回来了。”
来了。
沈清霜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狂喜。
“姐姐回来了?当真?”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仿佛真的激动不已,“太好了!姐姐身子一向不好,如今能回京,定是痊愈了!”
这副模样,才是萧绎熟悉的沈清霜。
看到她为沈明月高兴的样子,萧绎心中的那点疑虑也消散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是啊,朕已经派人去接了,想必傍晚就能入宫。到时,朕让她先来长信宫看你。”
让她来看自己?
是来看她这个替身有多狼狈,还是来宣示**的?
沈清霜在心中嗤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多谢陛**恤,臣妾……臣妾真是太高兴了。”
说着,她似乎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又咳嗽起来。
萧绎连忙拍着她的背,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好了好了,别太激动,仔细身子。你姐姐回来了,以后你们姐妹在宫中也好有个照应。”
照应?
是沈明月照应她,还是她继续当沈明月的踏脚石?
沈清霜不再说话,只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这短暂而虚假的温暖。
她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沈明月,萧绎,还有整个沈家……
欠了她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夕阳西下,余晖将整座皇宫都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长信宫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
“妹妹,姐姐来看你了。”
沈清-霜正倚在软枕上看书,听到这声音,她缓缓放下书卷,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女子,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身姿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张脸与沈清霜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这便是她的好姐姐,大齐的第一才女,皇帝萧绎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沈明月。
“姐姐。”沈清霜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沈明月连忙快走几步,按住她:“妹妹快躺好,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眼中满是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幅姐妹情深的感人画面。
可只有沈清霜知道,这副温柔的面具下,藏着怎样一颗蛇蝎心肠。
“姐姐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坐。”沈清霜顺势躺了回去,指了指床边的绣墩。
沈明月优雅地坐下,一双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清霜,叹了口气:“看你,都瘦了。在宫里是不是受委屈了?”
沈清霜心中冷笑。
受的委屈,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面上却摇了摇头:“没有,陛下待我很好,宫里的人也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沈明月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落寞地说道,“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害得妹妹要代我入宫受苦。如今我回来了,以后定会好好补偿妹妹。”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心怀愧疚。
补偿?
上一世,她的补偿,就是一杯毒酒,和一句“妹妹,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这张脸,不该与我如此相像”。
沈清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抬起头,对上沈明月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微微一笑:“姐姐说的哪里话,能为姐姐分忧,是妹妹的福气。如今姐姐回来了,妹妹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沈明月看着她乖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最喜欢沈清霜这副听话的样子。
一个合格的替身,就该在正主回来后,安分守己地退场。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沈明月便起身告辞了。
“妹妹好生歇着,姐姐改日再来看你。”
“姐姐慢走。”
送走了沈明月,沈清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对着门口的方向,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沈明月,这一世,我们慢慢玩。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霜都以养伤为由,闭门不出。
而沈明月一入宫,便如鱼得水。
萧绎几乎是独宠她一人,日日都宿在她的宫中。各种珍奇异宝,流水似的往她那里送。
一时间,整个后宫都知道,这位体弱多病的沈大**,才是陛下的心头肉。
至于她这个贵妃沈清霜,不过是个可笑的替代品。
长信宫的宫人也开始见风使舵,对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恭敬。甚至连每日的膳食,都简慢了许多。
贴身婢女绿芜气不过,在她面前抱怨:“娘娘,这帮奴才也太欺负人了!您好歹也是贵妃,他们怎敢如此怠慢!”
沈清霜却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翻着手中的医书。
“急什么?”她头也不抬,“让他们先得意几天。”
绿芜不解:“娘娘,您就任由她们这么猖狂下去?再这样下去,这长信宫都要成冷宫了!”
“冷宫?”沈清霜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我倒是觉得,现在这样,清净。”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萧绎的宠爱。
她要的,是让那些曾经践踏过她的人,血债血偿。
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等,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沈明月,彻底身败名裂的机会。
这日,沈清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就见沈明月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云袖,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贵妃娘娘安。”云袖敷衍地行了个礼,连腰都懒得弯一下。
沈清霜抬了抬眼皮,没理她。
云袖也不在意,直接开口道:“我们娘娘身体不适,太医说需要静养。陛下疼惜我们娘娘,特意下旨,让我们娘娘搬到离养心殿最近的‘昭阳宫’去住。只是昭阳宫久未住人,需要好好修缮一番。陛下说,贵妃娘娘您一向细心,这件事就交给您来办了。”
昭阳宫?
那曾是前朝最受宠的皇贵妃的寝宫,富丽堂皇,仅次于皇后的凤仪宫。
萧绎登基后,此宫便一直空置着。
如今,他竟为了沈明月,要重开昭阳宫。
真是情深义重啊。
沈清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见她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云袖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果然是个没用的草包,陛下稍微冷落几天,就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她心中得意,又开口道:“我们娘娘还说了,她喜欢江南的景致。让您在宫里给她建一座小桥流水,种上几株垂柳。哦,对了,还要用暖玉铺地,这样冬天走在上面才不会觉得冷。”
这些要求,一个比一个奢靡,一个比一个过分。
绿芜在旁边听得都快气炸了,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沈清霜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清霜看着云袖,缓缓地笑了。
“好啊。”她轻启朱唇,吐出两个字。
云袖一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沈清霜继续说道:“姐姐的要求,我自然都会满足。只是……我这长信宫,如今连份像样的炭火都见不着了,实在没有余力去操办这些。不如,你回去跟姐姐说一声,让她先拨些银两过来?”
云anxiu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让她们娘娘出钱?开什么玩笑!
这后宫的用度,不都该从公中出吗?
她正要发作,却见沈清霜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云袖,你是个聪明人。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别把我逼急了。”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云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她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家主子有七分相似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这个沈清霜,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说《忽作故人归》 忽作故人归第1章 试读结束。
《忽作故人归》沈清霜沈明月萧绎小说精彩章节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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