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系舟我是宁霜寒时,剑光照彻十四州,却照不亮他眼底的迷雾;我是桃兮时,
花开满枝无人折,原是为了等一场焚身的业火。—我死的时候,天地很静。
静得能听见囚心锁链寸寸收紧的铿锵,能听见自己心脏被佛珠洞穿时,那一声沉闷的破裂,
像熟透的果子坠地。也能听见他——我的了悟——喉间发出的、困兽般的呜咽,
混杂着锁链惑人心智的嗡鸣。视线最后定格处,是花满洲终年不散的绯色烟霞,
与了他月白僧衣上,迅速洇开的大片猩红。那红,比满谷的醉心花更烈,更刺目。我的血。
他的泪。真奇怪,佛子也会流泪吗?为了一个被他亲手了结的“魔障”?意识消散前,
我竟有些想笑。宁霜寒,天下第一剑尊,终究没逃过“情”这一字穿心。只是这结局,
未免太讽刺了些。我怜悯他半生孤苦,追逐他渡世宏愿,却忘了,渡人者,或许最先需渡的,
是己身的心魔。……再“醒”来,不知岁月几何。没有四肢百骸,
只有一种深深扎根于泥土的滞重与绵长。浑噩的意识如风中残烛,飘摇不定。我是谁?
我在哪?只模糊记得一片血色,一声叹息,和刻入灵魂般的“了悟”二字。直到那日,
剧痛袭来。并非是刀剑加身,而是某种更野蛮、更原始的掠夺——我的“生机”,
我赖以存续的本源精气,正被一股贪婪的力量疯狂抽取。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桃花簌簌凋零,连魂魄都仿佛要被扯出这具懵懂的树身。我要死了吗?
这短暂、混沌、不知所谓的一生?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一道柔和却坚不可摧的金光笼罩了我。抽取生机的力量被骤然截断,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轻轻托住我溃散的灵识。“阿弥陀佛。草木修行不易,
何故妄造杀孽?”声音清冽如泉,敲打在我濒死的感知上。我努力“看”去,
透过枯萎枝桠的缝隙,见到一人踏光而来。月白僧衣,纤尘不染。颈间一串深褐佛珠,
颗颗温润。眉眼是极俊朗的,却仿佛蒙着一层千年不化的雪,悲悯之下,
是深不见底的寂寥与疲惫。他站在那里,便似将周围所有的喧嚣与恶意都隔绝开了。
围攻我的,是几个修为低微却面目狰狞的散修,此刻在那金光威压下,瑟瑟发抖,
连滚带爬地逃了。他未追击,只缓缓走近,指尖凝结着愈伤的法诀,
轻轻点在**枯的树干上。暖流更甚,滋润着我几乎枯竭的灵脉。然后,他抬起了眼。
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或者说,
落在我这株残败桃树所能凝聚出的、极其淡薄虚幻的灵体影子上。那目光,
起初是平静的探查,继而微微一凝,像是冰川乍裂,涌出难以置信的惊涛。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时间停滞了。那寂寥的眼底,
翻涌起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追忆、痛楚、恍惚……最后,
统统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哀恸。“像……太像了。”他低声呢喃,似自语,
又似叹息,“尤其是这双眼……眉宇间的神韵……”他说的“故人”,是谁?我无从思考,
灵体太过虚弱,在他温和却磅礴的佛力滋养下,沉沉睡去。—再次拥有清晰意识,
并凝聚出稳定人形时,已是在一座清幽山寺的后院。
我“出生”在一株虬结古老的桃树下——那或许是我的本体,
又或许只是他为我选的一处栖身之所。了悟站在我面前,我已能清楚看见他每一寸容颜。
比起花满洲初遇时那位略显青涩却目光坚定的年轻佛子,如今的他,褪去了些许锐气,
眉眼间的倦色与孤寂却更深了,像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你灵体不全,记忆混沌,
幸而本源未失。”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愿随我修行?你……颇似我一位故人,
我无法坐视不理。”故人,又是故人。我点了点头,哑着新生的嗓音,
笨拙地行礼:“多谢大师救命之恩。我……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隐隐觉得,
自己该叫‘桃兮’。”“桃兮……”他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春兮桃兮,灼灼其华。好名字。以后,你便随我住在这无相寺吧。”于是,
我成了佛子了悟唯一的弟子——虽然,我是个妖,一株桃树妖。无相寺的生活清寂如水。
他教我引气入体,识经脉,辨灵草,读佛经。他讲经时,声音总是平稳无波,
像寺外那条永不湍急的溪流。可我知道,他的目光常常会透过我,
看向某个遥远的、我触不到的地方。那目光,专注又恍惚,带着我无法理解的眷恋与伤痛。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不是在泥土里,
是在那颗刚刚凝聚不久的、属于“桃兮”的心里。他会在清晨,为我收集最新鲜的露水,
说这对草木精灵修行有益。他会在深夜我打坐不稳时,悄然渡来一缕精纯佛力,
助我稳固灵台。我每次成功引动灵气,或背出一段艰深经文,
他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欣慰。那丝欣慰,成了我贫瘠修行岁月里,
最渴求的甘霖。我越来越贪恋他的目光,
哪怕是透过我在看别人;越来越依赖他若有若无的关怀,哪怕那关怀或许源于一份移情。
爱意如同藤蔓,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疯狂滋长,缠绕我心。我知道不该,他是佛子,
心中有大道,有苍生,还有那位“故人”。而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株侥幸得了造化、承了他恩情的小妖。可心,如何能自已?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一群自称“正道巡察使”的修士,裹挟着雷霆之威,
闯入无相寺。他们手持一面古镜,镜光扫过,竟能照出妖族本源。“了悟大师!
”为首的中年道士面色凛然,“吾等追踪一恶妖至此,气息却在你寺中消散!
听闻你近年来收留一不明精怪,莫非就是那厮?私藏恶妖,大师可知是何罪过?
”了悟将我护在身后,宽大的僧袖挡住了所有探究的视线。他面色沉静:“此桃树妖,
乃贫僧点化,灵台清明,从未为恶。诸位所言恶妖,绝非她。”“大师此言差矣!
”另一人厉声道,“妖便是妖,何分善恶?何况此妖灵体残缺,气息诡异,
正与那吞噬生魂修炼的恶妖特征相符!请大师交出此妖,否则,休怪吾等不讲情面!
”了悟纹丝不动,周身泛起淡淡金光,如一堵无形的墙。“贫僧以性命担保,她非恶妖。
诸位请回。”“担保?”中年道士冷笑,“大师的担保,值几斤几两?今日若不交出妖孽,
便是与正道为敌!动手!”霎时间,法宝光芒乱闪,术法轰鸣。了悟一手结印,
一手将我牢牢护住。金色的佛光与五彩斑斓的术法光芒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掀翻了殿内的蒲团与香炉。我从未见过这样凌厉的了悟。他眉宇间的悲悯尽数化为凛冽,
每一道佛印打出,都带着磅礴正大的力量,逼得那几人连连后退。但他终究只守不攻,
顾忌着佛门戒律,亦或是……不想将事态彻底激化。我看得心惊胆战,想帮忙,
却因灵体不全、修为低微,连逸散的劲气都抵挡得艰难。“大师!”我急呼,“你别管我!
”他恍若未闻,只将后背更紧地贴近我,将我全然护在他的领域之内。突然,
那中年道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佯攻了悟正面,另一人却悄无声息祭出一枚乌黑的锥形法宝,
绕过佛光屏障,直刺我眉心!那法宝带着阴毒的诅咒气息,显然是专破灵体魂魄的歹毒之物!
了悟反应极快,回身已来不及,竟直接用身体挡在了我面前!“噗——”乌锥没入他肩胛,
并非血肉之声,而是一种灵光崩裂的闷响。了悟身体剧震,闷哼一声,
金色佛光顿时黯淡了几分,唇角溢出鲜红。“师尊!”我失声尖叫,
心脏像是被那只乌锥狠狠扎穿。他竟为了我……硬受了这一击!“走!
”他趁对方也被这变故震得一愣的瞬间,反手抓住我的手腕,磅礴佛力裹挟着我,
化作一道金虹,冲破屋顶,没入外面滔天的雨幕与夜色之中。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击的破空声。了悟带着我,在山林间急掠。他的血,
混着冰凉的雨水,滴落在我的脸上、颈间,温热,却灼痛无比。他的气息越来越紊乱,
脸色苍白如纸。“师尊,停下!你的伤……”“无妨。”他声音低哑,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有个地方……相对安全。
”不知飞遁了多久,他带着我落入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内干燥,有清泉流淌。他刚落地,
便是一个踉跄,勉强靠着石壁坐下,肩胛处的伤口黑气萦绕,仍在侵蚀他的佛力与生机。
我手足无措地跪坐在他身边,想碰触他的伤口,又怕加重他的痛苦,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师尊,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他抬眼看向我,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
目光却奇异地柔和下来,甚至抬起未受伤的手,极其轻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泪与血污。
“桃兮,”他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记住,你从未为恶,
便不是罪妖。无论你是人是妖,在我这里,你只是桃兮。”只是桃兮。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那一刻,洞外风雨如晦,洞内一灯如豆(他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佛前灯芯)。
他染血的面容在微弱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与脆弱。我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彻底崩断。所有的敬畏、怯懦、自惭形秽,都被汹涌澎湃的心疼与爱意淹没。
我抓住他拭泪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师尊,我……”“别说了。
”他忽然打断我,别开眼,看向跳跃的灯火,侧脸线条绷紧,“桃兮,你还小,许多事不懂。
我心中……早已有了人。再容不下其他。”早已有了人。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我所有鼓足的勇气,所有炽热的情感,瞬间冻结,碎裂。是了,那位“故人”。
那位让他每每看我出神的“故人”。
那位让他宁受重伤、与正道冲突也要维护我的……根源所在。原来,所有的温柔,
所有的庇护,所有的“只是桃兮”,都不过是爱屋及乌。我因像她而得救,
因像她而得他眷顾,也因像她,永远走不进他心底真正的位置。多么可笑。
我慢慢松开了他的手,感觉浑身冰冷,比洞外的夜雨更甚。“是……那位‘故人’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不似人声。他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终于,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叫宁霜寒。”他声音沙哑,像砂砾磨过伤口,
“是这天地间,最好的女子。是我……此生唯一挚爱,也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宁霜寒。这个名字被他用这样痛楚、这样眷恋的语气念出,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反复切割我刚刚成形不久的心脏。疼得我几乎窒息。我不知道自己后来是如何帮他处理伤口,
如何守着他度过那个漫长夜晚的。只记得洞外雨声潺潺,洞内火光摇曳,
而我心中刚刚盛放的桃花,在一夜之间,尽数凋零,零落成泥。—接下来的一段时日,
我们像真正的亡命之徒,辗转于荒山野岭、废弃洞府之间。了悟的伤很重,
那乌锥的诅咒之力极为难缠,他需耗费大量心力驱除。我默默照料他,寻草药,汲清泉,
话却越来越少。他有时会看着我忙忙碌碌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们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名为“宁霜寒”的厚壁。他困在对逝者的追悔中,
我困在对替身命运的绝望里。直到那日,他伤势稍稳,忽然极其郑重地对我说:“桃兮,
我想求你一件事。”他从未用过“求”字。我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师尊请讲。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希冀,让我感到陌生,
甚至……有些害怕。“霜寒……宁霜寒,她陨落于花满洲。我寻遍典籍,找到一种秘法,
或有可能……召回她散落的残魂,令其重生。”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像是在敲打他自己的灵魂,“此法需一具与她魂魄本源略有契合的纯净灵体作为‘容器’,
以无上愿力与灵力浇灌滋养,待时机成熟,便可……”便可如何?便可让宁霜寒,
在我身体里“活”过来?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救我,
是因我像她。收留我,是因我像她。护我,是因我像她。如今,这“像”,
终于要派上最终的用场了——成为他挚爱之人归来的祭品与躯壳!难怪他看我眼神总是恍惚,
难怪他说我“灵体不全”却“本源未失”,难怪……他对我那若即若离的好。
一切都有了最残酷、最合理的解释。“你……”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你要用我……复活她?”“桃兮,这是唯一的机会!”他上前一步,
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急切与偏执,那清寂佛子的外壳碎裂,
露出内里深藏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执念与痛苦,“霜寒因我而死!我欠她一条命!
我必须救她!只要她能回来,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堕入无间地狱也在所不惜!
”“那我的代价呢?”我猛地后退,声音尖利起来,“我的命,就不是命吗?我的意识,
我的存在,就该被抹去,成为供养她归来的养料吗?了悟!你看看我!我是桃兮!
我不是宁霜寒!”他像是被我眼中的绝望与愤怒刺痛,怔了一瞬,随即痛苦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决绝:“你不会完全消失……秘法记载,
容器原主的意识或许会沉睡,或许……会与归来的魂魄部分融合。桃兮,这是大功德,
是拯救一位曾泽被苍生的剑尊!
何况……你本就因她而得生机……”“哈哈哈……”我忍不住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好一个‘因她而得生机’!好一个‘大功德’!了悟,你的佛,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为了救一人,便可理所当然地牺牲另一人?哪怕这另一人,是你亲手救下、亲自教养的弟子?
”“我别无选择!”他低吼,颈间青筋隐现,那串佛珠似乎都染上了焦灼的气息,“桃兮,
算我求你。之后……之后我定当补偿你,倾尽所有补偿你!”补偿?用什么补偿?
用我魂飞魄散后,他对着我的躯壳呼唤另一个名字的深情吗?我的心死了。
在听到他亲口说出这个计划时,就彻底死了。所有的爱恋、仰慕、不甘、怨愤,都化为灰烬,
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嘲讽。我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
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笑。“如果……我不答应呢?”我轻声问。他沉默,
周身佛力隐隐波动,那双总是悲悯的眼眸深处,
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强者的冰冷与威压。答案,不言而喻。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天地之大,似乎已无我容身之处。更何况,他重伤未愈时,
尚能带我逃过追杀;如今他伤势稍复,我如何能从他手下逃脱?绝望,像深海的藻类,
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将我拖向黑暗的渊底。良久,
我听见自己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好。我答应你。”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像是干涸的旅人见到了绿洲。“桃兮,你……你答应了?你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全部。关于宁霜寒,关于花满洲,
关于……她是怎么死的。我要知道,我究竟是在为怎样的一个人献出一切。
”他脸上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仿佛我提出的不是条件,而是剜心一刀。但最终,
他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我都告诉你。”于是,
在接下来枯坐相对的时光里,我听着他用低沉而压抑的嗓音,讲述了一个关于剑尊与佛子,
关于信任与背叛,关于囚心锁与穿心一击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
逐渐打开我灵魂深处,那道被死亡与重生封印的、沉重的大门。尘封的记忆,
夹杂着前世今生的爱恨情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我残缺的灵识。花满洲的初遇,
并肩作战的酣畅,月下论道的投契,情愫暗生的甜蜜……还有最后,囚心锁妖艳的光芒,
他迷失神智的眼神,佛珠穿透胸膛的冰冷,以及他清醒后,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
那撕心裂肺、却已无法传达给我的悔恨与绝望……我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我是宁霜寒。那个曾一剑霜寒十四州,却心甘情愿为他收敛所有锋芒的宁霜寒。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宁霜寒。而现在,我是桃兮。
那个被他所救、因像“她”而得存活的桃兮。那个即将被他献祭、用以复活“她”的桃兮。
多么荒诞!多么讽刺!
我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追忆与痛苦中、对即将到来的“重逢”满怀希冀的男人,
忽然很想放声大笑,笑这命运弄人,笑这造化无常,也笑我自己,前世今生,
竟都栽在同一个人手里,还栽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前世,他杀我,是为锁链所惑。今生,
他杀我(哪怕是另一种形式的“杀”),是为心中执念。无论前世今生,他要我的命,
似乎总是有那么“正当”的理由。而我的爱与真心,在这理由面前,轻贱如尘,不值一提。
了悟,我的了悟。你看,我就站在你面前。可你认不出我。你心心念念要复活的人,
正听着你亲口讲述如何毁灭她,再一次。我缓缓低下头,
让散落的长发遮住脸上所有崩溃的表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刺痛,
让我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既然他要一场献祭,
要一个容器。那么,如他所愿。只是,了悟,你准备好……迎接真正的“宁霜寒”归来了吗?
准备好,面对这血色淋漓的真相,和你永远无法偿还的业债了吗?洞外,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是为这场尚未开始,却已注定悲剧的仪式,奏响的序曲。
第二章:烬余灰他念着往生咒超度我前世的躯壳,又念着引魂诀将我的今生命魂剥离。
佛与魔,在他身上诡异地交融。而他不知道,他亲手献祭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记忆复苏的洪流,并未立刻将我淹没成疯癫。相反,一种极致的冰冷,
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所有翻腾的痛楚与恨意,只余下死水般的平静。
我看着他——了悟,我的挚爱,我的杀身仇人,
如今我名义上的师尊——沉浸在讲述往事的痛悔与即将施行“壮举”的狂热中。
那张清俊出尘的脸,此刻在我眼中,扭曲如地狱变相图里的鬼魅。原来,
剥开那层悲悯众生的佛子皮囊,内里包裹的,
也不过是一个自私、偏执、为达目的不惜牺牲无辜的凡夫俗子。甚至,比凡夫更可鄙。
凡人作恶,或为利,或为欲,坦荡直接。而他,却要为这恶,
披上“深情”与“救赎”的华美袈裟,自欺欺人。“秘法所需的最后一样引子,
是生于至阴之地的‘幽冥苔’,只传闻在极北‘葬雪渊’深处才有踪迹。”他结束了讲述,
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里面沉淀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我们需往北境一行。桃兮,
你……可还撑得住?”撑得住?我心中冷笑。前世神魂俱灭都经历过,
如今这点灵体不全的孱弱,又算得了什么?比起这即将加诸于我身的、更为残忍的“新生”,
跋涉之苦,不值一提。“我既已应下,便不会反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无波,
甚至没有一丝颤抖,“何时动身?”他似乎松了口气,又因我这过于顺从的态度,
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不安。他或许期待我哭闹,我反抗,
那样他或许能用“为了大义”“为了霜寒”来说服自己,减轻负罪感。而我这般平静的接受,
反而像一面镜子,隐隐照出他计划本身的不堪。“即刻。”他移开目光,
开始收拾简单的行囊,“夜长梦多。你的灵体状态,也需尽快稳定下来,以承秘法。
”—北行的路,漫长而孤寂。越往北,天地间的灵气便越稀薄、凛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荒芜与死寂。罡风如刀,割在脸上,也割在心上。了悟一路沉默,
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驱除体内残余的诅咒之力,
或是研读那卷记载着禁忌秘法的古老皮卷。偶尔,他会停下,将佛力渡入我体内,
助我抵御酷寒与这恶劣环境对灵体的侵蚀。他的佛力依旧温和纯正,带着淡淡的檀香。
可每一次接触,都让我胃里一阵翻腾,仿佛触摸到的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我亦沉默,
像个真正的、认命待宰的祭品。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常常在他不经意时,
长久地凝注在他侧脸,将他每一寸轮廓,每一丝情绪变化,都刻入心底——不是爱恋的描摹,
而是复仇者的审视与铭记。我们很少交谈。必要的话,简短,生硬。
那些曾因“师徒”名分而生的、略显生涩却暗藏暖流的互动,早已荡然无存。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比葬雪渊更深的、名为“宁霜寒之死”与“桃兮之祭”的鸿沟。
只是他不知,这两道鸿沟的彼岸,站着同一个人,正冷冷地看着他在此岸徒劳挣扎。
历时月余,我们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生灵绝迹的葬雪渊。那并非想象中的万丈悬崖,
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被永恒冻土和厚重灰雪覆盖的平原。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
仿佛随时会坍塌。没有风,却有一种无形的、刺骨的寒意,穿透护体灵光,直钻骨髓与灵魂。
四处散落着巨大的、奇形怪状的冰棱与黑色礁石,像巨兽死去后遗留的嶙峋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朽的气息,那是万载玄冰封存了无数岁月的死寂。了悟面色凝重,
取出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灯芯无火自燃,散发出昏黄却温暖的光晕,
将我们身周三丈之地笼罩。“紧跟我,莫离开灯盏范围。此地不仅有极寒,
更充斥着紊乱的空间裂痕与沉沦死气,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我跟在他身后,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及膝的灰雪中。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并非全是雪地难行,
更是因为这环境对我这草木精灵的天然压制,以及……离那最终时刻越来越近的窒息感。
寻找“幽冥苔”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酷刑。那东西生于至阴死气最浓郁处,
往往伴随着强大的阴秽之物。我们遭遇了由怨念与冻魂凝结成的“雪魅”,无声无息,
却能吸食生灵阳气;碰到了被死气侵蚀而异变的“冰骨妖虫”,口器锋利,甲壳坚硬,
成群结队,悍不畏死。了悟不得不频频出手。他的佛光在这至阴之地,依旧煌煌正大,
所过之处,雪魅尖啸消散,妖虫化为齑粉。可每一次全力施为,他肩胛处本已愈合的伤口,
就会隐隐泛起黑气,脸色也更苍白一分。我看着他在前方奋力搏杀,
金色的佛光在灰暗的天地间划开一道又一道璀璨却短暂的光痕,心中毫无波澜,
甚至有些漠然地想:他这般拼命,是为了尽快取得幽冥苔,好早些把我送上祭坛吧?
真是……敬业啊,我的好师尊。终于,
在一处深不见底、不断向外逸散着灰黑色死气的冰缝边缘,
我们找到了目标——一片巴掌大小、色泽暗紫近黑、表面流淌着幽冷光泽的苔藓,
它寄生在一块巨大的、内含空洞的万年玄冰上,周围凝结着一圈惨白色的冰霜。
了悟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彩,却又立刻被警惕取代。他示意我退后,自己则小心翼翼上前,
口诵佛号,指尖凝聚起精纯如琉璃的佛火,缓缓靠近幽冥苔。就在佛火即将触及苔藓的瞬间,
异变陡生!那块巨大的玄冰轰然炸裂!并非从外,而是从内!
一只通体幽蓝、半透明、形似巨蟒却生有独角和无数触须的怪物,从冰中猛地窜出,
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了悟当头噬下!冰缝中的死气更是如同有了生命,
化作无数灰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向了悟!“小心!”我下意识惊呼出声,
连自己都未察觉。了悟临危不乱,身形如电般向后急退,同时双手结印,
一尊巨大的金色佛陀虚影在身后浮现,梵唱声响彻冰渊!佛光与那怪物的极寒死气猛烈对撞,
发出“嗤嗤”的消融之声,气浪将周围的灰雪与碎冰卷起数十丈高!那怪物异常强悍,
竟能硬抗佛光,触须灵活如鞭,每一次抽击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独角的幽蓝光芒更是能侵蚀护体佛力。了悟显然也没料到会遇到如此棘手的守护之物,
陷入苦战。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佛光虽盛,却隐隐有种后继乏力之感,
肩伤处的黑气翻腾得越发厉害。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冷眼看着。他若死在这里,我的复仇,
我前世的谜,今生的怨,又该找谁清算?更何况,没有他,我独自在这葬雪渊,
亦是死路一条。心思电转间,我动了。不是攻击,也非救援。我悄然绕到战圈侧面,
将目光投向了那株无人守护的幽冥苔。了悟的佛火虽未直接触及,但其纯阳气息已**了它,
此刻它正微微摇曳,散发出更浓郁的阴气。
我伸出手——属于桃兮的、带着草木精灵纯净生机的纤手,轻轻拂过那暗紫色的苔藓。
没有运用任何灵力,只是最本源的、属于植物的触碰与感应。奇迹般地,
那原本充满攻击性与排斥感的幽冥苔,在我指尖下微微瑟缩了一下,
随即竟缓缓收敛了逸散的阴气,变得温顺起来。草木精灵与天地灵植之间,
总有着人类修士难以理解的神秘联系。我迅速而轻柔地将它整片采下,
收入他提前给我的、用以保存阴属性灵材的寒玉盒中。几乎在我得手的同一时刻,
那正与了悟缠斗的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愤怒与痛苦的嘶嚎!它猛地甩开了悟,
幽蓝的独眼死死盯住了我手中的玉盒,庞大的身躯不顾一切地冲撞过来!“桃兮!
”了悟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飞身扑来,想要挡在我身前。
我冷冷看着那席卷着滔天死气与碎冰冲来的怪物,以及疾驰而来的了悟,
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电光石火之间,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怪物,
向前踏出半步!同时,
聚起一丝极细微、却精纯无比的——属于宁霜寒全盛时期方能领悟的、带着霜寒剑意的灵气!
这灵气与我桃兮木灵之气截然不同,至锋至寒,一闪而逝!那怪物独眼中的疯狂骤然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它那庞大的身躯,竟在空中硬生生一滞,
随即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哀鸣,猛地调转方向,一头扎回那深不见底的冰缝之中,
连同那些死气触手,也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冰渊之上,瞬间只剩下呼啸的风雪,
以及怔在原地、惊疑不定看着我的了悟。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重归死寂的冰缝,
最终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寒玉盒上。“你……你如何做到的?”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将玉盒递给他,
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或许是这株幽冥苔离体,它失去了守护的目标。
也可能,它畏惧师尊的佛光,久战不下便退走了。我只是运气好,拿到了东西。
”了悟接过玉盒,指尖冰凉。他凝视着我,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皮囊,
看清内里的灵魂。半晌,他才缓缓道:“方才……我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凌厉的剑气,
虽一闪即逝……”“师尊重伤未愈,又经激战,许是感知有误。”我打断他,抬起眼,
直视他探究的目光,“这葬雪渊气息紊乱,什么古怪都可能发生。东西既已到手,
我们是否该离开了?此地不宜久留。”他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将那丝疑虑压入眼底深处。“走吧。”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
了悟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但他更多的心思,显然已放在了即将施展的秘法之上。
偶尔看向我时,眼中除了那一丝疑虑,更多的是愈发坚定的、近乎冷酷的决意。而我,
心中那潭死水,终于开始泛起涟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计划轮廓。了悟,你既执意要复活“宁霜寒”。那么,
我便让你看看。真正的宁霜寒,是如何“归来”的。—我们并未返回无相寺,
而是来到了花满洲边缘,一处隐秘的山谷。这里,
正是前世我与他最后分别、也是我陨落之地附近。了悟说,
此地残留着我(宁霜寒)的气息与道韵,最适合作为招魂引魄的祭坛。山谷中央,
已被他布置好一个极其繁复、令人望之心悸的法阵。阵纹以不知名的暗红色液体勾勒,
蜿蜒扭曲,隐隐散发出血腥与檀香混合的诡异气息。法阵核心,
摆放着一件物品——一截焦黑枯朽、却依旧隐隐透出凛冽剑意的断剑。
那是我的本命剑“霜华”的残骸,也是我前世遗留在世间的、最直接的“信物”。法阵外围,
按照特定方位,放置着七七四十九盏青铜古灯,灯盏造型狰狞,似鬼面,似兽首,
与了悟那盏温和的佛灯截然不同。每一盏灯内,都已注满了粘稠的、暗金色的灯油,
散发出浓郁到刺鼻的檀香,却莫名让人联想到……凝固的血液。了悟让我站在法阵正中央,
那截断剑之前。他则站在阵外主位,面前摊开着那卷秘法皮卷,
以及我们千辛万苦取来的幽冥苔,
还有其他几样我辨认不出、却同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辅助材料。天色渐暗,残阳如血,
将整个山谷染上一层凄艳的红,与地面上暗红的阵纹交相辉映,触目惊心。“桃兮,
”他看着我,声音在暮色中显得空旷而遥远,“我会尽量减轻你的痛苦。秘法完成,
霜寒归来之后,我……我会寻遍诸天,找到弥补你、超度你的方法。此誓,天地共鉴。
”他的誓言,庄重而诚恳,若在往日,足以令人动容。可此刻听在我耳中,
只觉无比讽刺与可笑。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愿以性命相托、如今却要亲手将我再次推向毁灭的男人。他深吸一口气,
不再看我,转而面向法阵,双手合十,低眉敛目,
开始诵念一种极其古老、晦涩、音节奇异的咒文。那声音起初低沉,渐渐高昂,
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与穿透力,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引动得四周灵气开始不安地躁动。
随着咒文的持续,地面上暗红的阵纹逐一亮起,散发出妖异的血光。那四十九盏青铜古灯,
无火自燃,腾起的却是幽绿色的火焰,火光跳跃不定,映照得了悟的脸庞明明灭灭,
宝相庄严中透着说不出的邪异。他开始将那些辅助材料,一样样投入阵中特定的方位。
每一种材料投入,都会引起阵纹光芒的一次剧烈波动,幽绿火焰也随之蹿高数尺,
山谷内的温度骤降,阴风阵阵,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虚空中哀嚎、蠕动。最后,
他郑重地拿起那株幽冥苔,指尖佛火一闪,将其点燃。暗紫色的苔藓并未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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