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香阁”的总铺,门脸刚换了新的金漆招牌,两旁挂着大红绸子,正当中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景泰蓝掐丝珐琅熏炉,里头正烧着新出的“金玉满堂”。这烟气也是霸道,浓得化不开,顺着门缝往街面上钻,呛得路过的野狗都夹着尾巴溜边走。
林婉清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一身苏绣百蝶穿花袄,头上的赤金步摇随着身子晃动,叮当作响。
她今儿个是来坐镇的。
谢玦为了找那个**,疯魔得连公差都不顾了,侯夫人气得卧床不起,这偌大的家业,自然只能靠她这个世子夫人撑着。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瞧瞧,没那个哑巴丫头,这天香阁不仅垮不了,还得更红火。
“掌柜的,把那些个素净的瓶瓶罐罐都撤了。”林婉清指着架子上那些青瓷小瓶,那是沈芜以前留下的旧货,“换上新制的锦盒。做买卖讲究个卖相,那种穷酸东西,看着就晦气。”
掌柜的姓王,是个在柜上站了三十年的老人精。听了这话,面皮子抽了抽,想劝,又想起前几日世子爷发疯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只得赔着笑脸应承。
正说着,门口厚重的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风雪还没卷进来,先是一个锦盒“哐当”一声砸在了柜台上。
力道不小,那描金画凤的盖子直接崩飞了,露出里头几丸紫得发黑的香球。
“哎哟,这不是赵夫人吗?”林婉清眼皮一跳,忙堆起笑脸迎上去。这位可是户部尚书的正头娘子,京圈里出了名的难伺候,也是天香阁的老主顾。
赵夫人没理这一套,把手里的帕子甩得猎猎作响,脸色比外头的雪还冷:“世子夫人这声招呼我可不敢当。你们天香阁如今是店大欺客,拿这种玩意儿来糊弄我?”
林婉清脸上的笑僵了一半:“夫人这话从何说起?这‘金玉满堂’可是用了南海的龙涎,西域的苏合香,光是那一两沉香屑就值十金……”
“值十金?”赵夫人冷笑一声,指着那堆香丸,“我看是一文不值!往日里那味‘沉水’,点上一炷,我家老爷下朝回来的头风就能缓上大半。昨儿个我信了你的邪,买了这劳什子金玉满堂回去。好家伙,这一晚上熏得我和老爷两人大眼瞪小眼,脑仁儿疼得像是被人拿锥子凿!那是香吗?那是索命符!”
林婉清急了:“这不可能!这方子是我家传……”
话音未落,门口厚重的棉帘子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人还未进,一个洪亮的嗓门声传了过来:“王掌柜!退钱!你这铺子里卖的是香还是催命符!”
来人正是皇商钱老板,他看都没看林婉清,径直将十几个礼盒“哐当”扔在地上,正好砸在赵夫人脚边,溅起一片灰尘。
赵夫人嫌恶地后退一步,柳眉倒竖:“钱老板,你这是作甚!”
钱老板这才看见赵夫人,连忙拱手,嘴上却不饶人:“哎哟,是赵夫人呐!您也来退货?看来不是我一个人上了当!谢少奶奶,”他这才把矛头转向林婉清,唾沫星子横飞:“以前阿芜姑娘的香,让我静心。你这香,让我上火!你是想让我掉脑袋,还是想让赵夫人家宅不宁啊?”
林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混合双打”打得措手不及,刚要开口,赵夫人又截了上来:“你家传?”她上下打量了林婉清一眼,那眼神跟看个笑话似的,“林家是书香门第,没听说过还得靠贩卖这种脂粉气发家的。这味道,冲得跟花柳巷里的劣质胭脂有什么两样?我那熏笼刚那一阵,家里养的猫都挠墙!”
“就是!”钱老板立刻高声附和,他指着林婉清,嗓门震得梁上似有灰落,“我要的是静心,你给我吃补药呢?料堆得再足,配得乱七八糟,那就是一锅乱炖!前儿个我差点把这躁物送进宫里去,你是想让我来个满门抄斩吗?”
两人的斥责与怒骂交织在一起,将林婉清死死夹在中间。周围几个正在挑香的客人见状,也纷纷把手里的货放了回去,掩着嘴偷笑,好不快乐。林婉清的一张俏脸由红转白,手里暖炉攥得死紧,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插不进去,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片混乱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穷书生,一直缩在角落,此刻见众人退货,犹豫地走到柜台前,小声问王掌柜:“掌柜的,敢问以前那种十文钱一包的‘安神塔香’……还有吗?学生囊中羞涩,就靠那点香静心读书了。”
林婉清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柳眉一竖,没好气地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本店卖的都是金贵之物,没有那种贱价货色!没钱就别来凑热闹!”
穷书生被抢白得满脸通红,默默退了出去。
这边的火还没灭,那边的火又烧起来了。
短短半个时辰,天香阁的门槛差点被踏平。不过都不是来买货的,全是来这里退货的。
柜台上那堆退回来的锦盒,越堆越高,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直接把林婉清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按在地板上摩擦。
退货的理由真可谓是五花八门,却又出奇的一致。
李家**嫌这香熏坏了琴韵;
张家老太太说闻了这味儿念不进佛经;
就连隔壁茶楼的掌柜也跑来抱怨,说这香气太霸道,串了他们上好的雨前龙井味儿。
林婉清站在那堆锦盒后面,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慢慢塌了下去。她看着满屋子乱哄哄的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不明白。明明用的都是库房里最贵的料子,明明包装比以前那个贱丫头用的破纸包精美百倍,为什么这些人都不买账?
“一个两个的,都是些不识货的……”她咬着牙,声音发颤,还在强撑,“这可是宫里的贵妃娘娘都爱用的……”
“香者,心也。”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大,却压住了满屋子的嘈杂。
说话的是个穿旧长衫的老儒生,手里拿着一支最便宜的线香,已经在手里摩挲了许久。他是店里的常客,以前只买得起阿芜制的边角料合香。
老儒生放下手里的香,看着林婉清,目光浑浊却通透:“以前那位姑娘制的香,哪怕是草头木屑,闻之亦有山野清气,能洗人心肺。夫人这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闻不到半点心意,只闻到满鼻子的铜臭和急功近利。”
“此香无心,不配称香。”
老儒生摇摇头,转身便走,连那支看了半天的线香也没买。
这八个字,像八个耳光,脆生生地抽在了林婉清脸上。
大堂里静了下来。那些还在吵嚷着退钱的客人也不闹了,只用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着这位侯府少奶奶,然后拿着退回来的银子,摇头离去。
没一会儿,铺子里就空了。
只剩下满柜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锦盒,和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林婉清身子晃了晃,一**跌坐在太师椅上。
“掌柜的……”她声音虚得像蚊子哼,“把这些……都收起来。”
王掌柜没动。他站在柜台边,手里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那是阿芜以前教他的记账法子。
“少夫人,”王掌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脸上没了平日的圆滑,只剩下一脸的愁苦,“收不起来了。”
“什么?”
“今儿个一上午,退货一百三十六笔,折银八百两。加上之前为了赶制这批‘金玉满堂’,您让库房不计成本地进了那批西域香料……”王掌柜把账本转了个向,推到林婉清面前,“这个月,铺子账面上已经亏空三千两了。”
三千两。
林婉清眼前一黑。侯府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如此。
“怎么可能亏这么多?”她猛地站起来,指着账本,“之前那个贱……沈芜管着的时候,哪怕是个淡季,也能有几百两盈余!定是你这老刁奴做假账欺瞒主家!”
王掌柜苦笑一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旧账册,拍在桌上。
“少夫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阿芜姑娘那是把‘损耗’做成了‘利’。”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您看这儿。以前**贡香剩下的檀木碎屑,您让人直接倒了,说是垃圾。可阿芜姑娘让人磨成了粉,加了柏子仁和糯米粥,制成了‘安神塔香’,专卖给考学的寒门学子,一文钱十个,量大薄利,这一项一个月就能进账一百两。”
他又翻一页:“还有这蒸馏花露剩下的残渣,您嫌臭。阿芜姑娘让人晒干了,拌上艾草,做成了驱蚊的香包,送给码头的苦力,只收个布料钱。名声传出去了,那些苦力帮咱们运货时都格外尽心,光运费一年就省下几百两。”
王掌柜越说声音越沉:“阿芜姑娘心里有杆秤。她知道香不只是给贵人闻的,也是给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活命用的。您这‘金玉满堂’,除了贵,也就是个贵了。咱们开门做生意,不是开善堂,更不是开金库撒钱的。”
林婉清正呆呆地看着那两本账册。就在这时,一个侯府的小厮满头大汗地从后门冲了进来,他甚至没顾得上跟林婉清行礼,径直冲到王掌柜面前,急切地问道:“王掌柜!世子爷命我来问,库房里还有没有去年入冬时,阿芜姑娘采买的那批‘地锦草’的存根?世子爷说,要查验那批草药的来源!”
“地锦草?”王掌柜一愣,“那不是喂马都不吃的贱草吗?早就用完了,哪还有什么存根……”
小厮急得直跺脚:“世子爷疯魔了似的,非要找!说那是线索!”
小厮和掌柜的对话,进入林婉清的耳朵里,满屋子的烂摊子,巨额的亏空,她这个主母在这里焦头烂额,而她的夫君,她的天,却还在为了那个贱婢留下的一堆烂草而发疯!
她引以为傲的家世、见识、手段,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个笑话。她不仅输掉了天香阁的生意,更输掉了作为妻子的尊严。那个叫沈芜的女人,人走了,魂魄却像藤蔓一样,缠死了侯府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她的丈夫。
“我不信……”林婉清抓起那本旧账册,想撕,手却抖得使不上劲,“她就是个扫地丫头……她懂什么生意经……”
“她是懂人心。”王掌柜叹了口气,看着门外漫天的大雪,“少夫人,这买卖,怕是做不下去了。您若是还想保住这招牌,还是赶紧派人把世子爷找回来吧。这烂摊子,老朽是没法子了。”
说完,王掌柜摘下头上的帽子,放在柜台上,也不顾林婉清难看的脸色,拱了拱手,转身往后堂去了,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哐当——!”
她猛地起身,一把扫落了桌上那尊价值连城的景泰蓝熏炉。炉灰撒了一地,那是她这几日的心血,如今混着地上的泥水,脏得没眼看。
就像她现在的处境。
“沈芜……”
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彻骨的恐慌。
这侯府的天,真的要塌了。
小说《春泥词:贵婿不识调香娘》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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