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兮是在温暖柔软的包裹感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覆盖在身上的、那份熟悉又熨帖的蓬松暖意。
她恍惚了一下,昨夜睡前的记忆清晰浮现。
她把自己的蚕丝被抱出去给了顾应渊,自己合衣躺下躺下。
可现在,身上这温暖厚重的感觉……
她缓缓睁开眼睛,侧头看去。
天光透过茜纱窗,将寝殿内映照得一片柔和的朦胧。
身上盖着的,赫然是那床她再熟悉不过的、边缘绣着缠枝莲纹的浅杏色蚕丝被。
被子妥帖地盖到肩头,边角都掖得细致。
应当不是漱玉或枕流。
她们若发现她没盖被子,进来添被,绝不会是这样悄无声息。
也不会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被子盖得如此严实合缝。
跟裹一只蚕一样。
唯一可能的人……
姜沅兮拥着被子坐起身,锦被滑落。
她怔怔地看着这床被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
是他。
只能是那个昨夜宿在外间、她以为早已睡熟的皇帝。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她睡着之后?
她设想过无数种入宫后的可能,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平淡又带着些微莫名互动的开局。
没有盛宠,没有刁难,没有预期的尴尬,也没有温存。
只有一床深夜抱出去、清晨又莫名其妙回到自己身上的被子。
这算什么呢?
她有些茫然。
像一场无声的哑剧,两个主演各自演完了自己以为的戏份,却不知道对方也悄悄加了一场。
“娘娘,您醒了?”
漱玉的声音在帐外轻轻响起,带着一贯的恭谨。
姜沅兮收敛心神,将那一丝茫然压下。
“嗯,进来吧。”
帐幔被掀起,漱玉和枕流带着几个捧着铜盆、巾帕、香膏等物的宫女鱼贯而入。
室内光线大亮,一切井然有序。
枕流上前伺候她起身,漱玉则指挥着宫女准备洗漱用具和今日要穿的服饰。
“娘娘,今日是新妃入宫后首次向皇后或太后请安的日子。虽然中宫暂缺,但按例,各位新晋的娘娘们需前往凤仪宫正殿,彼此见礼,并由宫中掌事女官训导宫规。”
漱玉一边说着,一边捧过一套早已备好的宫装。
是比昨日稍次一等的妃位常服,颜色是更为端庄稳重的秋香色,绣着繁复的翟鸟纹样。
既不失身份,又不过分张扬。
姜沅兮由着枕流和宫女们为她净面、梳头、更衣,眼神平静地望着镜中那个一点点被华服珠钗装点起来的陌生女子。
镜中人眉目如画,仪态万方,每一根发丝都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完美地符合贵妃应有的尊荣与气度。
“陛下……是何时起身的?”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声音透过铜镜传来,有些模糊。
漱玉手上动作不停,恭敬答道:“回娘娘,陛下寅时三刻便起身了。未曾惊动娘娘,直接去上朝了。玄影大人一直在外候着。”
寅时三刻……
那他给自己盖被子,应当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她睡熟之后。
姜沅兮不再问,闭上眼睛,享受此刻的安宁。
宫女正将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插入她梳好的凌云髻中,凤口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思绪却飘到了今日即将见面的其他妃嫔身上。
德妃周氏,贤妃苏氏,淑仪王氏,婕妤林氏……
她们背后的家族,或掌兵权,或握财权,或是清流,或背景复杂。
昨夜,顾应渊宿在长乐宫,无论内情如何,在外人眼中,这便是宠幸的信号。
今日请安,她会成为众矢之的吗?
还有,昨夜他只宿在她这里,却未真正临幸。
那么,其他宫殿呢?
他昨夜是只来了长乐宫,还是也会去别处坐坐?
今日,明日,以后呢?
这后宫,不会只有她一个妃嫔,也不会只有昨夜那样相安无事的夜晚。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能够预见到未来漫长岁月里,将要持续面对的无形压力、算计、比较、争斗所带来的心累。
就像眼前这盘早已摆好的巨大棋局。
她已被置于贵妃这个显眼的位置上,四面八方都是或明或暗的棋子与视线。
每一步都需谨慎,不能行差踏错。
为了家族,为了自己,她必须在这棋局中生存下去,并且要生存得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镜中人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更加沉静坚定,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走吧。”
她站起身,秋香色的宫裙逶迤及地,环佩轻响。
“去凤仪宫吧。”
总要亲眼看看,才知道这后宫诸位都如何。
枕流为她披上一件同色系的织锦斗篷,漱玉在前引路。
姜沅兮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寝殿,走向那扇通往深宫更大天地的殿门。
凤仪宫正殿,虽无中宫之主,却依旧殿宇恢弘,气象森严。
姜沅兮扶着漱玉的手踏入殿门时,已有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那些目光含义复杂,好奇、审视、估量、忌惮,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如同无形的丝线,交织在这空旷而冰冷的空间里。
果然。
她步履未停,仪态端方地走到属于自己的、仅次于御座下首左侧首位的位置站定。
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已到的几人。
右侧首位站着一位身着绛红色宫装、艳丽逼人的女子,正是德妃周昭仪。
她生得一双上挑的凤眼,嘴唇丰润,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量高挑,即便穿着繁复的宫装,也能看出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
此刻,她正微微扬着下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姜沅兮。
目光从她发间的凤钗流连到裙摆的翟纹,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眼底闪过惊艳,随即被更深的、混合着不屑与争强好胜的情绪覆盖。
左侧次位是贤妃苏蕴秀。
一身天水碧宫装,气质清冷,容貌秀雅。
正垂眸看着自己袖口的绣纹,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但姜沅兮能感觉到她偶尔抬眼时,那飞快掠过的、精明的审视。
不是个好相与的。
右侧次位是淑仪王静姝。
穿着规整的靛蓝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珠花,面容严肃刻板。
见到姜沅兮进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位新晋贵妃过于盛丽的容貌和从容的姿态,本能地感到不合妇德的轻浮。
这位也不是好相与的。
更下首,坐在角落、身着浅粉宫装、身形纤细、低眉顺眼的,应该就是婕妤林晚妆。
她看起来怯生生的,似乎不适应这种场合,存在感极低。
目前倒是看不出,是真胆小还是装胆小。
姜沅兮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静候掌事女官到来。
然而,德妃周昭仪显然不打算让这殿内的气氛继续沉寂下去。
“哟,这位便是姜贵妃娘娘吧?”
她开口了,声音清脆。
一丝刻意拖长的尾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果然是天仙般的人物,怪不得昨日陛下刚下朝,便急急去了长乐宫呢。”
她话里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探究和挑衅。
她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更是明里暗里地集中在姜沅兮身上。
姜沅兮缓缓侧身,面向德妃,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德妃姐姐谬赞了。陛下勤政爱民,昨日不过是循例探望,姐姐言重了。”
周昭仪碰了个软钉子,眉头一挑,笑容更深,却也更冷。
“循例?妹妹真是谦虚。谁不知道妹妹出身琅琊姜氏,百年清贵,规矩礼数自然是顶顶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姜沅兮身上逡巡,“这深宫不比闺阁,光有规矩礼数,怕是还不够。陛下是马上得天下的真龙天子,最欣赏的,还是爽利英气、能与他分说些军国趣事的人呢。妹妹这般娇滴滴的,可要仔细着,别被这宫里的风霜,吹坏了身子骨。”
这话就几乎是明晃晃的讽刺姜沅兮中看不中用。
是经不起事的娇花,暗指自己出身将门,与皇帝更有共同语言,更配得上皇帝。
殿内气氛顿时更微妙了。
贤妃苏蕴秀依旧垂着眼,仿佛没听见。
淑仪王静姝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对德妃这般直白的言语争斗很是不满,却也没开口。
林晚妆则把头垂得更低,像是被吓到了。
姜沅兮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她迎着周昭仪挑衅的目光,声音依旧清越平和,不疾不徐:“德妃姐姐提醒的是。陛下文韬武略,胸有丘壑,确非常人可及。妹妹初入宫廷,诸事懵懂,正需向各位姐姐学习。姐姐出身武威侯府,将门虎女,英姿飒爽,妹妹亦是钦佩的。只是,陛下统领四海,心怀的乃是天下万民、江山社稷。这后宫之事,风霜雨露,自有其序。妹妹虽愚钝,也知谨守本分,静心修德,方不负陛下隆恩与家族期许。至于其他……”
她微微一顿,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看着周昭仪,“陛下圣心独断,非我等可以妄自揣测。姐姐,您说呢?”
一番话,滴水不漏。
周昭仪脸色微微一变。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仿佛一碰就碎的瓷美人,言辞竟然如此绵里藏针,丝毫不落下风。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果然是文人之女,贯会些酸言酸语。
“贵妃娘娘所言甚是。”
一个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贤妃苏蕴秀。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陛下日理万机,后宫姊妹,理当和睦相处,恪守宫规,为陛下分忧,而非徒增烦扰。今日是初次见礼训导之日,还是静候女官为宜。”
她的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各打五十大板,也提醒了德妃注意场合。
周昭仪冷哼一声,终究没再继续。
只是看姜沅兮的眼神,更添了几分锐利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对方那无可挑剔的容貌与气度隐隐压过一头的憋闷。
这姜沅兮,美得太过分了!
即便她是自己的对手,甚至假想敌,周昭仪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这副仪态,确实有让人移不开眼的资本。
这让她心中的危机感和好胜心,熊熊燃烧起来。
姜沅兮对贤妃微微颔首示意,便转回身,重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只是袖中的指尖轻轻蜷缩。
是个难缠的。
这后宫,果然如预料般,暗潮汹涌。
德妃周氏,锋芒毕露,是明面上的对手。
贤妃苏氏,冷静精明,善于审时度势,未必好对付。
淑仪王氏,古板严苛,或许会从礼法上找麻烦。
至于那位看似怯懦的林婕妤……
能在这种环境下被送进来,恐怕也不是简单角色。
既然入了局,便没有退路。
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掌事女官到——”。
殿内众人神色一整,纷繁的心思暂时收敛,齐齐望向殿门方向。
小说《贵妃才不娇气》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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