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冬,大牛村,张家。
灶屋里传来“哐当”一声。
“见鬼!俺早上刚收的俩鸡蛋,飞了?!”牛翠花的嗓门又尖又利,“肯定是那个小饭桶偷的!”
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牛翠花系着油腻的围裙,叉着腰,刀子似的眼神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钉在墙根底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墙根下,蹲着个小奶团子。
瞧着顶多三岁,裹在一件满是补丁的旧棉袄里。
棉袄原本的藏蓝色早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襟蹭得黑亮。
小脑袋上扣着一顶同样破旧的雷锋帽,帽檐下,一张小脸却生得玉雪可爱。
脸蛋被寒风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小苹果,偏偏皮肤又极**,透着孩童特有的娇软。
一双眼睛大得出奇,乌溜溜、水润润,睫毛又长又密,沾着点寒气凝成的细小水珠,忽闪忽闪。
小鼻子挺翘,嘴巴微微嘟着,是天然的樱粉色。
此刻,她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着一只冻僵的黑甲虫。
小嘴里还模仿着大人哄孩子的调调,含含糊糊地念叨:“虫虫,冷嘛?糖宝也冷……动一动,动一动就不冷啦……”
“鸡蛋是不是你拿的?!”牛翠花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头顶响起。
糖宝吓得一个激灵,小身子一抖,差点一**坐地上。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惊惶,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带着帽子上的破棉絮都跟着晃:“不四宝宝拿的呀!”
牛翠花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小不点:“把手伸出来!”
糖宝瘪了瘪嘴,慢吞吞地伸出左手。
小手胖嘟嘟,手背上有几个可爱的小肉窝,只是指甲缝里有点黑灰,掌心空空如也。
“另一只!”
糖宝把左手缩回背后,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右手也伸出来。
同样,除了冻得有点发红,什么都没有。
牛翠花没了耐心,三角眼一瞪:“两只手,一起!拿出来!”
糖宝抿紧了粉嘟嘟的小嘴巴,乖乖地点点头,然后像展示什么宝贝似的,郑重地把两只小胖手一起摊开在牛翠花面前。
十根萝卜似的小手指微微蜷着,手心朝上,干干净净。
牛翠花狐疑地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在她棉袄口袋里粗鲁地掏了掏。
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冰冷的潮气。
“真邪门了……”她嘀咕一声,火气没处撒。
她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糖宝胳膊上!
“咚!”一声闷响。
“啊!”糖宝痛呼,破棉袄下的手臂霎时间肿了。
“小饭桶!是不是偷吃了?啊?!现在学会偷了是吧?看俺不打死你!”牛翠花越骂越起劲,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转身就从门后抄起那把秃了毛的旧鸡毛掸子,没头没脑地朝糖宝身上抽去!
“呜……!疼!婶婶,疼!”糖宝吓得抱头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
鸡毛掸子带着风声落下,抽在单薄的旧棉袄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有几下抽在露出的脖颈和小手上,立刻留下红肿的檩子,**辣地疼。
小团子疼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像断线的珍珠,砸进堂屋的泥巴地里,化开一个个小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含糊不清道:“不四糖宝……糖宝没偷……”
娘说过,偷东西是坏宝宝,她肚子很饿,也不会偷。
就在这时,张大山从外头缩着脖子进来,见状皱了皱眉:“虎子他娘,差不多行了。打坏了,苏慧回来咋交代?人家好歹给了五百块钱呢。”
牛翠花手中的鸡毛掸子顿了顿,随即更加恼怒,冲着张大山吼:“五百块咋了?你吃的肉、喝的烧酒是天上掉下来的?!”
“再说,这个赔钱货,一顿吃得比大人还多!老娘现在三天才给她一顿稀的!”
“没人要的野种,饿死了扔后山,鬼都找不着!”
“野种”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糖宝心里。
她哭声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撕心裂肺的委屈:“不四野种!糖宝不四!娘嗦……爹厉害!爹会回来!”
“吵死了!”牛翠花被哭得心烦意乱,最后一点耐心耗尽。
她一把揪住糖宝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将小团子粗暴地提了起来,狠狠掼出门外,摔进厚厚的积雪里。
“噗通!”
冰冷的雪沫子瞬间灌进她的领口、袖口,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小脑袋磕在雪下冻硬的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阵发黑。
糖宝趴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小脸埋在雪中,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呜咽。
破旧的棉袄吸了雪水,变得更沉更冷,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和穿着单薄破棉鞋的小脚,很快失去了知觉。
眼泪流出来,在冰冷的脸颊上瞬间变得冰凉。
她好冷,好疼,肚肚也好饿。
爹……娘……
你们在哪儿啊?
糖宝真的……没有偷鸡蛋……
*
就在那双大眼睛快要完全合上的瞬间,远处山道上,两道刺目的车灯撕开风雪。
打头的是辆军用吉普,轮胎上绑着防滑链,在积雪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后面跟着辆桑塔纳,雨刮器拼命挥舞,勉强清理掉外头飘落的鹅毛大雪。
车里,四个男人挤得满满当当。
开车的是赵振业,大德集团董事长。
他身上那件羊绒大衣能抵普通农户十年收成,此刻袖口却蹭满了灰,方向盘握得指节发白。
副驾坐着顾知行,中科院最年轻的院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后座左边是霍九霄。京城里提起“九爷”没人不怵,此刻这尊煞神却红着眼眶,拳头攥得嘎巴响,死死盯着窗外飞掠过的枯树。
右边笔挺坐着秦宇,这位京城军区最年轻的副司令,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军装下摆还沾着训练场的泥。
“五年……”霍九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大哥瞒了我们五年……”
他口中的大哥,正是糖宝的爸爸唐旭。
他们和唐旭曾经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五年前,唐旭突然从部队消失,查不到任何消息。
兄弟们猜测,他应当是被国家征用,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直到今天早上,四人同时收到消息——唐旭还有个孩子,叫糖宝。
顾知行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眉心:“消息说,孩子最近半年寄养在农户家……不知道过得……”
“不管她之前过的什么日子。”赵振业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碾过冰坎,颠得人骨头生疼,“从今往后……”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
“我要她锦衣玉食,要她众星捧月,要她把从前没尝过的甜头,十倍、百倍地尝回来!”
秦宇没说话,只缓缓脱下皮手套,露出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握过枪、签过生死令,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村落灯火,一字一顿:
“谁要是让着孩子吃了苦。”
“我亲自来教他们,什么叫后悔。”
车灯刺破雪幕,照亮蜷在张家门外雪窝里那个即将失去意识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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