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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时分下起来的,缠缠绵绵,带着初春刺骨的寒意,把整个石堰村罩进一片灰蒙蒙的湿冷里。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黑黢黢地伸向低垂的天幕,像无数僵死的手指。空气里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混着远处祠堂飘来的、陈年的香火气,黏在人皮肤上,怎么也甩不脱。
李昭攥着手里那张叠成方块的黄纸签,指关节捏得发白。纸边有些毛糙,硌着掌心。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祖宗牌位前两盏长明灯跳着幽绿的火苗,把墙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姓氏名字拉得忽长忽短,扭动如活物。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几炷新插上的线香青烟笔直,却驱不散那股子阴沉的霉味。
屋里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却死寂得可怕。只有粗重不均的呼吸声,和雨水顺着瓦檐滴落、砸在青石台阶上的“啪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男女老少,所有人的脸都隐在昏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到一道道目光,沉甸甸的,钉子似的,有意无意地往供桌这边扫。供桌上,那只暗红色的老旧签筒,筒身油亮,边缘被无数代人的手摩挲得起了包浆,此刻静静地立着,像一尊沉默的邪神。
李昭能感到身边弟弟李晖轻微的颤抖。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李昭不用侧头,也知道弟弟脸上此刻一定是惨白的,嘴唇大概褪尽了血色。他自己喉咙也干得发紧,但他强迫自己站直,目光落在签筒上,又移到供桌后方那面巨大的、颜色沉黯的族谱木牌。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下方,有几个区域颜色明显浅淡,像是被水反复浸洗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去了字迹,只留下空白凹痕,盯着看久了,那空白里仿佛会浮出扭曲的面孔。
村长老庆头站在供桌旁,一身浆洗发硬的靛蓝布衫,脸上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慢吞吞地环视一圈,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向签筒。
开始了。
李昭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更加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他几乎能听到那“咚咚”的闷响。排队的人缓慢地移动,一个个走上前,伸手进那深不见底的签筒,摸索,抽出,展开。每展开一张,便有短暂的死寂,然后是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或是一声短促低微的呜咽被死死捂回喉咙。抽中白签的人,快速退开,仿佛避开瘟疫,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眼神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抽中白签的人越来越多,祠堂里那股无形的压力也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剩下的人头顶。
快了。李昭在心里默数。前面还有三个人。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垂在身侧的手,极其缓慢地探入自己旧夹克的暗袋。指尖触到里面另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叠得一模一样的黄纸签。冰凉,僵硬。
他看了一眼弟弟。李晖正死死盯着签筒,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单薄的肩膀缩着。李昭想起今天早上,弟弟还因为多吃了半块红薯被他娘骂了句“饿死鬼投胎”,那委屈又不敢回嘴的模样。想起爹总是唉声叹气,说家里就这两亩薄田,以后怕是连媳妇都要不起。想起村尾那座终年不见阳光、墙皮剥落、窗户用木板钉死的黑屋子,去年“那个谁”住进去后,不出三个月,就被人从里面抬出来,盖着草席,露出的脚踝肿得发黑……
不能是他自己。绝对不能。
前面最后一个人抽完了,白签。那人腿一软,差点瘫下去,被旁边人架住,拖到一边。
现在,只剩下他们兄弟俩。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实质的探针,牢牢钉在他们身上。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连雨声似乎都远了。
老庆头的目光扫过来,在李昭脸上停了停,又落到李晖身上。
李晖浑身一抖,求助般看向哥哥。
李昭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平静,甚至带了一点鼓励。然后他率先走上前,脚步稳得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在签筒前站定,能闻到那木头混合着陈年香灰的古怪气味。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签筒。筒底躺着最后两张签。他的指尖快速而准确地掠过上面那张,捏住下面那张的边角,抽出的同时,暗袋里那张准备好的签滑入掌心,而抽出的真签则借着衣袖的遮掩,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袖筒深处。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的手伸出签筒,稳稳地握着那张“调换”过的黄纸签,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展开。
白纸。一个墨笔写的“白”字。
祠堂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集体出气的声音。
李昭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松缓,退后半步,转向李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阿晖,别怕。”
李晖看着哥哥手里的白签,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混杂着希望与更深恐惧的光。他嘴唇哆嗦着,看看哥哥,又看看那仿佛噬人巨口的签筒。
老庆头干哑地催促:“李晖,该你了。”
李晖挪着僵硬的步子,蹭到供桌前。他伸出手,那手抖得厉害,在空中停了半晌,才猛地探进签筒,胡乱一抓,抽出来。他甚至不敢看,紧紧攥着,看向哥哥。
李昭的心在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甚至往前凑了凑,说:“打开吧,阿晖。”
李晖闭上眼,猛地将纸签展开。
一片死寂。
然后,像是一点火星掉进油锅,祠堂里“嗡”地一声,各种低语、叹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炸开。李晖手里的黄纸上,一个刺目的、猩红色的“替”字,张牙舞爪,仿佛用血写就。
李晖的眼睛瞬间瞪大,空洞地望着那个字,像是无法理解。几秒钟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孔扭曲,黄纸签从他脱力的指间飘落,像一片枯叶。
“红签!是红签!”有人低呼。
“李晖……是李晖……”
“造孽啊……”
李晖僵在原地,身体晃了晃。李昭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阿晖!”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不敢置信。
老庆头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红签,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望向呆若木鸡的李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波澜。他转向供桌后的族谱,早有执事端上了笔墨。老庆头提笔,蘸了墨,在那块巨大的木牌上,属于李晖父亲这一支的下方,找到了“李晖”两个字。他的笔尖悬停片刻,然后,稳稳落下。
不是涂改,不是划掉。是沿着那墨迹的笔画,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描黑,加粗。新墨覆盖旧墨,直到“李晖”两个字变得突兀、怪异、狰狞,像两道深深的伤口。最后,他换了小毫,在那被描得粗黑的名字旁边,用朱砂,写下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符号。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又像一道缩紧的门。
墨迹未干,朱砂刺眼。
李昭感到臂弯里的弟弟彻底软了下去,重得像一袋湿泥。
“时辰到,送‘替身’。”老庆头的声音干涩,却如同铁锤砸下。
几个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粗壮村民面无表情地围上来,从李昭手里接过瘫软的李晖。他们的动作谈不上粗暴,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处理物什般的麻利。李晖像一截木头被他们架起,脚拖在地上。
“哥……”李晖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嘶哑,破碎,充满无尽的恐惧和茫然,“哥……救我……”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在李昭心上。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脸上的僵硬和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那几人半拖半架地弄出祠堂,消失在门外迷蒙的雨幕和更深的夜色里。
祠堂里的人开始松动,低语声变大,夹杂着零星的、压低的笑。人们陆续散去,经过李昭身边时,目光复杂,有怜悯,有躲闪,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没人跟他说话。很快,祠堂里只剩下他和老庆头,还有那两盏长明灯,以及族谱上那新鲜的、刺目的墨迹与朱砂。
老庆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慢慢踱了出去。
雨还在下。李昭独自站在空荡阴冷的祠堂里,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被不知哪里来的穿堂风拂起一点,扑在他脸上,呛得他想咳嗽,却只是闷在胸腔里。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印,隐隐作痛。袖子里,那张真正的黄纸签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他抽到的,才是红签。
李晖抽到的,本该是白签。
那张被他调换的、带着“白”字的签,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暗袋里,像个冷笑的嘲讽。
他成功了。不用去那黑屋子,不用被所有人遗忘,不用承受那些莫名其妙的病痛灾厄,最后烂死在那个角落。
可是……李晖最后那声“哥……救我……”,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越来越响,混合着雨声,混合着祠堂里阴冷的气息,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勒得他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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