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涵把陆屿领进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满了。但收拾得很干净——这是她今天早上特意整理的,把平时乱扔的玩具、衣服都收了起来。
“坐这儿。”她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则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
陆屿放下书包,规规矩矩坐好。他的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陈佳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前世的陆屿,后来变得很沉默,甚至有些阴郁。少年时期家庭变故让他过早地扛起生活重担,眼里那点光渐渐就灭了。
可现在,他还是个孩子。
会因为一句邀请就耳朵发红,会认真地把她随口说的话记在心里,会小心翼翼地采一袋野菊花,晒干了送给她。
“你喝水吗?”陈佳涵站起来,“我去倒。”
“不用。”陆屿说,但陈佳涵已经跑出去了。
厨房里,她从水缸舀了半瓢凉白开,倒进玻璃杯。想了想,又从糖罐里舀了小半勺白糖,搅匀了。
端着杯子回房间时,陆屿正看着她摊在桌上的作业本。
四年级数学。
应用题:一个水池,单开进水管6小时注满,单开排水管8小时放完。如果同时打开进水管和排水管,多少小时能注满水池?
陈佳涵把水杯放在他手边。
陆屿抬头看她:“这道题你写错了。”
“啊?”陈佳涵凑过去看。
她写的答案是12小时——这是她随便填的,根本没仔细算。三十八岁的灵魂对小学数学题实在提不起兴趣。
“应该是24小时。”陆屿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易的水池示意图,“进水管每小时进1/6,排水管每小时排1/8,同时开的话,每小时实际进水是1/6减1/8,等于1/24。所以要24小时才能注满。”
他说得很慢,但思路清晰。
陈佳涵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的陆屿,数学特别好。
小学时还不明显,但到了初中,他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老师说他“有天赋”,可惜后来辍学了。
“你真厉害。”陈佳涵真心实意地说。
陆屿耳朵又红了,放下铅笔:“没有……就是算多了。”
“那你教我吧。”陈佳涵把凳子拉近些,“我好多题都不会。”
这是真话——虽然她会,但她得“不会”。
陆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说什么,拿起作业本,一题一题开始讲。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讲题时会先分析题目条件,再列算式,最后解释为什么这么列。
陈佳涵听着,心思却有一半飘走了。
她在观察他。
观察这个十岁的陆屿,和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有什么不同。
更鲜活。
更生动。
他讲到一半停下来,因为发现她在走神。
“你……没听吗?”他问,声音里有点失落。
“听了听了!”陈佳涵连忙回神,“就是……你讲得太好了,我在消化。”
陆屿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的笑意,像蜻蜓点过水面,转瞬即逝。
但陈佳涵看见了。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讲完数学,陈佳涵真的切了西瓜。
西瓜是早上妈妈买回来的,放在水桶里用井水镇着,拿出来时还冒着凉气。她小心地切成小方块,插上牙签,装在瓷盘里端进来。
“吃吧。”她把盘子推过去。
陆屿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很斯文。
陈佳涵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她找了个话题,“你妈妈最近身体好吗?”
陆屿动作顿了顿:“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陈佳涵说,“就是……夏天容易中暑,要多注意。”
她不能直接说“你妈妈可能得了肝癌快去医院查查”。
得迂回。
“我妈妈也是,”她继续说,“前几天还说头晕,我让她去卫生院量了血压,果然有点高。现在天天吃降压药,好多了。”
这是真事。
前世妈妈的高血压就是这几年开始的,但一直没当回事,拖到后来并发症出来了才重视。这一次,她前几天就缠着妈妈去量了血压,果然偏高,已经开始吃药控制了。
陆屿听着,点点头:“嗯,是要注意。”
“所以啊,”陈佳涵趁热打铁,“你也让你妈妈去检查一下吧?就当……体检嘛。我们学校不也每年体检吗?”
陆屿想了想:“我回去跟她说。”
“一定要说哦。”陈佳涵认真地看着他,“健康最重要了。”
陆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知道了。”
西瓜吃完,陆屿该回家了。
陈佳涵送他到门口。
“明天……”她犹豫了一下,“明天你还来吗?我们一起写作业。”
陆屿站在楼梯口,回头看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脸在逆光里有点模糊,但眼睛很亮。
“好。”他说。
然后转身下楼。
脚步声很轻,一步,两步,渐渐远了。
陈佳涵靠在门框上,听着那声音,心里踏实下来。
第一步,完成了。
和陆屿重新建立联系,而且是比前世更亲近的联系。
接下来,是第二步。
改变爸爸下岗的命运。
下午,陈佳涵去了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店主王阿姨正坐在柜台后面打毛线,电视里放着《还珠格格》,声音开得很大。
“王阿姨。”陈佳涵走进去。
“哟,佳涵啊,”王阿姨抬头,笑眯眯的,“买什么?今天新进了泡泡糖,草莓味的。”
“我不买东西,”陈佳涵走到柜台前,“我想问您个事儿。”
“什么事儿?”
“您这个小卖部……要**吗?”
王阿姨愣了一下,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你怎么知道?”
陈佳涵心里一松。
果然,时间点没错。
前世王阿姨是八月底才贴出**告示,但实际七月初就已经在悄悄找下家了。她记得是因为有一次来买酱油,听见王阿姨在里屋打电话,说“急着走,价钱好商量”。
“我猜的。”陈佳涵说,“前两天看见您在收拾东西。”
王阿姨叹口气:“是啊,孩子他爸调去省城了,我得跟着过去。这小铺子开了七八年,还真舍不得。”
“那……**费多少钱?”陈佳涵问。
“三千。”王阿姨说,“连货带架子一起。怎么,你家想接?”
陈佳涵没直接回答:“我能看看账本吗?”
王阿姨笑了:“你这孩子,还看账本?行,给你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个硬壳笔记本,翻开。
上面是手写的账目,字迹工整:某月某日,进货方便面十箱,某月某日,卖出牙膏五支……
陈佳涵快速扫了几页。
小卖部生意不错,每个月纯利润大概在三百到四百块之间。这在1998年,算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了——爸爸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也就五百多。
三千块的**费,不算贵。
如果接手后好好经营,改进一下货品结构,增加些服务——比如代收电话费、代卖早餐包子——收入还能再提。
“王阿姨,”陈佳涵合上账本,“如果有人想接,您最迟什么时候要答复?”
“月底吧。”王阿姨说,“我八月中旬就得走。怎么,真有人想接?”
“我回去问问。”陈佳涵说,“明天给您答复。”
离开小卖部,陈佳涵没回家,而是绕到了家属院后面的空地。
那里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平时没人来。她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开始算账。
三千块。
家里存款有多少?
她努力回忆。
前世爸爸下岗后,家里存款大概有两万多,但那是包括定期、国债在内的全部家当。活期存款可能就几千块。
三千块,家里拿得出来。
但问题是,怎么说服爸爸妈妈?
直接说“我知道这小卖部能赚钱”?不可能。
得想个他们能接受的理由。
陈佳涵托着下巴,看着远处。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起来,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妈妈下岗后——那是2002年的事了——曾经想过开个小店,但因为没有本钱,也怕亏,最后放弃了。后来还念叨过好几次,说“早知道当初咬咬牙试试了”。
妈妈是有这个意愿的。
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点勇气。
那她就给妈妈这个契机。
晚饭时,陈佳涵状似无意地提起:“妈,我今天去小卖部买本子,听王阿姨说她家要搬走了。”
“是吗?”陈母正在盛汤,“搬哪儿去?”
“省城。她丈夫调过去了。”陈佳涵夹了块茄子,“她还说,小卖部要**,连货带架子三千块。”
陈父抬起头:“三千?不贵啊。”
“是不贵,”陈母坐下,“但谁接啊?现在下岗的人多,大家都紧巴巴的,哪有闲钱做生意。”
“也是。”陈父继续吃饭。
陈佳涵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妈,你要是接过来,会不会赚钱?”
陈母笑了:“我?我哪会做生意。”
“我觉得你会,”陈佳涵认真地说,“你买菜都能砍价,知道哪家东西便宜哪家好。王阿姨那小卖部,有些东西卖得贵了,比如酱油,比菜市场贵一毛钱呢。你要是卖便宜点,肯定更多人买。”
陈母愣了下:“你还知道这个?”
“我常去买东西啊。”陈佳涵说,“而且王阿姨不爱进货,老是那几样。要是多进点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比如贴画、弹珠什么的,肯定好卖。”
陈父放下筷子:“佳涵说得有点道理。”
陈母没说话,但眼神动了动。
陈佳涵知道,妈妈心动了。
“而且,”她趁热打铁,“妈你现在上班多累啊,三班倒,还老被组长骂。要是自己开店,时间自由,还能照顾家里。”
这话戳中了陈母的痛点。
她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最近效益不好,管理层天天找茬,憋了一肚子气。
“可是……”陈母犹豫,“三千块不是小数目。万一亏了……”
“不会亏的。”陈佳涵说,“咱这家属院多少人?五六百户呢。就这一个卖部,只要东西全、价格公道,肯定有人买。再说了,就算真亏了,三千块,爸半年工资就赚回来了。但要是赚了,以后家里就多一份收入。”
她说得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个十岁孩子。
陈父陈母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佳涵,”陈父开口,“这些话……谁教你的?”
陈佳涵心里一紧。
糟了,又表现过头了。
“我们班王老师说的。”她赶紧把锅甩给老师,“王老师说,以后社会变化快,要有经济头脑。她还让我们回家跟爸妈讨论,怎么让家里生活更好。”
这个理由勉强过关。
陈父点点头:“王老师有水平。”
“那……”陈佳涵看向妈妈,“妈,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陈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佳涵以为没戏了。
“我明天,”陈母终于开口,“去跟王姐聊聊。”
陈佳涵眼睛一亮。
“不过,”陈母看着她,“佳涵,你最近……真的长大了。”
语气里有欣慰,也有淡淡的疑惑。
陈佳涵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就是……不想看你们那么累。”
这话是真的。
前世爸爸妈妈太苦了。
这一次,她要让他们轻松一点。
晚上,陈佳涵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蚊帐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她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进展。
陆屿这边:顺利。建立了新的互动模式,还悄悄提醒了他妈妈体检的事。虽然效果未知,但至少埋下了种子。
小卖部这边:有希望。妈妈心动了,明天去谈,应该能成。
爸爸这边:早上那番“梦话”应该起作用了。她下午偷偷去爸爸单位门口等过,看见爸爸下班时,**凑过去想说什么,爸爸摆摆手直接走了,没给他机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陈佳涵不敢放松。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陆屿妈妈的病,爸爸的下岗,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危机。还有一些隐形的、她前世根本没注意到的问题——
比如,家属院明年要拆迁。
现在还没风声,但到了1999年初,通知就会下来。整个院子要拆了建商品房,住户要么拿补偿款搬走,要么等回迁。
前世他们家选了回迁,结果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房子拖了五年才盖好。那五年,他们租房子住,补偿款根本不够租金,日子过得紧巴巴。
这一次,她得让家里选补偿款,然后去买房子——买哪里的房子她都规划好了,就在未来市**新址旁边,现在还是郊区,地价便宜,但十年后会涨十倍。
但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急的,是启动资金。
小卖部需要三千,买房更需要钱。
光靠家里那点存款,不够。
她得想办法,赚点“快钱”。
1998年……
陈佳涵在脑子里搜索。
有什么是十岁孩子能做、来钱快、又不引人怀疑的?
卖冰棍?
不行,太累,赚得少。
捡废品?
也不行,太显眼。
她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邮票。
1998年,正是集邮热的时候。很多邮票价格被炒得很高,但也有一些“潜力股”被低估了。
她记得,有一套1997年发行的“香港回归”小型张,现在面值才八块,但到了2000年,会被炒到两百多。如果现在买一些存着……
可是,她没钱买。
就算有,一个十岁孩子突然去买一堆邮票,也会让人起疑。
得换个思路。
陈佳涵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陈佳涵陆屿by重返青春弥补遗憾在线阅读 风过无恒本尊小说大结局无弹窗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