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外婆翻山来了。
她拎着那个印着大红牡丹的包,爬坡爬得气喘吁吁,花白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一进门,她就扔下包,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我苦命的冬啊——"她的怀抱很软,带着皂荚和阳光的味道。
但我浑身僵硬,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外婆哭了。眼泪滴在我脖子上,滚烫的。
她从包里掏出两包白糖,一袋饼干,还有一件粉底碎花的衬衫——八成新,领口绣着小小的茉莉花。
"这是你姨妈家娟子穿小了的,"她把衬衫在我身上比划,"我们冬穿上肯定好看。"
我盯着那些小白花。
粉色的底子,光滑的布料,是我从来没穿过、甚至没摸过的东西。
我想伸手碰碰,指尖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不用。"爸爸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早上剩下的、已经发馊的玉米糊糊。
他看了一眼那件衬衫,眼神冷冷的。
"山里娃,穿那么好干啥?招灰。"
外婆的脸色变了:"春生,话不能这么说。冬是女娃,也该有件像样的衣裳。"
"像样?"爸爸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她妈倒是『像样』,穿得再像样,不还是跑了?"空气瞬间凝固了。
外婆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爸爸说完就别开了脸,目光投向门外莽茫的群山。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像山岩,可握着豁口碗的手指,却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那个残缺的边缘。
外婆慢慢把衬衫叠好,塞回包里,只留下白糖和饼干。
然后她拉起我的手,往我手心里塞了那卷我已经攥了一天的毛票——现在又多了几张,都是皱巴巴的一角两角。
"冬啊,"外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那时还不懂的疲惫,"听话。好好读书。"
她的手很暖,但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很大,大得有些疼。
"你妈也是有苦衷的,别怨她。"她说。
眼睛红红的,“她心太高,命又薄。苦了自己,也苦了你们。"我看着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我看见了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白糖、饼干、碎花衬衫,都不是礼物。
而是补偿。
补偿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而补偿的背后,是期待——期待我成为一个"正确版本"的女儿。
一个不会心太高,不会说走就走,不会让所有人难堪和痛苦的好女儿。
外婆走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路上晃晃悠悠,最后消失在山梁那边。
爸爸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进地里的老木桩。
山风鼓起他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显得身影格外单薄,又格外固执。
他转身,走进堂屋,在妈妈常坐的那张竹凳上坐下。
灯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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