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周景行苦读五年,卖光嫁妆供他考功名。
他中了进士,当了官,带我来了王城。
我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老家的母亲病重,我求了他半个月,他才松口同意接她来治病。
我欢天喜地找好马车,回去收拾包袱。
他却反悔了。
“你娘一个乡下老婆子,接来丢我的脸。”
我跟他吵,他竟把我赶出府外,说要休我。
好得很!
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踏进这道虚伪恶心的门。
……
包袱砸在我身上时,我还没反应过来。
人已经被推出府门,身后那扇黑漆大门砰地关上。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一个激灵。眼泪不受控制地滚出来,我扑上去拍门:“周景行!你开门!”
门里没动静。
“你凭什么赶我出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还是没声。
我拍得手掌发麻,嗓子也哑了,那扇门纹丝不动。
三天前不是这样的。
三天前,妹妹托人捎信来,说娘咳嗽得厉害,村里的郎中看了直摇头,说怕是只有王城的郎中能治。
我拿着信,浑身冰凉,求了周景行一整晚。
他当时正翻着公文,头也没抬:“接来吧,安排好了就接来。”
我高兴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就开始收拾。
西厢房那间朝阳的屋子,我擦了三遍,换了新被褥,还特意买了软枕。
今天一早,我把给家里人带的棉衣、点心,一样样装进包袱,准备亲自回老家接人。
可包袱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包裹被打开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摆回了原位。
我火气蹭地上来,扭头就喊:“哪个不灵光的蠢货乱动东西?”
周景行从堂屋出来。
“我让放的。”
我愣住了。
他站在廊下,脸上没表情。
“你娘的事,先搁着。”
“你这是何意?”我不敢信,“你不是答应了吗?”
“前两天是前两天。”他别开眼,“我想了想,不妥当。”
“你娘一个乡下婆子,大字不识,来了王城往哪儿放?我那些同僚知道了,不得笑话死我?”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他继续说,一句比一句难听。
“她那个病,咳嗽起来没完,万一是痨病呢?传出去我这官还当不当了?”
“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不能毁在一个老婆子手里。”
我听完,已经感受不到生气的情绪了。
只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周景行!”
我喊他全名,“当年你读书,可是我家出的银子!我娘卖了两头猪,凑钱给你买笔墨。你现在跟我说,她丢你的人?”
他不吭声。
我往前走一步:“你考上那年,跪在我娘跟前说,往后就是她半个儿。这话你忘了?”
他脸色变了,一把拉开大门。
“滚出去!这是我的府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包袱扔出来,砸在我身上。
门关了。
我站在台阶下,手冻得发僵,抱不住包袱,东西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捡着捡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当年他穷得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都是我娘一针一线给他做的。
现在他说,她丢人。
我在风口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等回过神来,手指已经肿了,骨节处裂开几道细口子,往外渗血。
得找个地方落脚。
最后,我在巷子深处寻着一家简陋客栈。
我身上的银钱很少,只能挑最廉价的地方住。
“住店?”柜后的老头抬起眼皮看我。
“住。”
“三文一晚,热水另加一文,被褥自带。”
我攥了攥包袱,点头。
夜里冷,我没有被褥,只能把所有衣裳裹在身上,缩成一团,还是止不住抖。
用不了多久,头开始发晕。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眼前才不晃了。
我盘算着剩下的铜板,还能撑四五天。
四五天之后呢?
不知道。
突然,我听到敲门。
我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周景行跟前的小厮,叫来福。
以前在府里,我给他发过月钱,他见了我都低着头喊“夫人”。
这会儿他腰板挺直,眼皮都不抬。
“夫人,”他说,公事公办的口气,“老爷让我带句话。”
我没吭声。
“大人说了,您要是想明白了,不再提那些蠢话,老老实实回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要是还犯倔,大人就写休书。您是哪来的,还回哪去。往后别在外头打着周府的旗号,丢他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风灌进来,灌得人从头冷到脚。
我想起出嫁前那天晚上,娘拉着我的手说话。
她说莺儿,娘觉着那周景行不可靠。
别看他现在待你好,娘活了半辈子,见过这种人,往上爬的时候什么都肯,爬上去之后什么都舍得扔。
我没信。
那时候他刚考上秀才,来我家提亲,跪在堂屋里给娘磕头,说往后拿她当亲娘待。
我当那是真心。
来了王城才知道,娘说的没一句错话。
他嫌我说话嗓门大,嫌我走路脚重,嫌我穿衣裳没品位。
一开始是好声好气地教,后来是不耐烦地数落,再后来是连看都懒得看。
我说把娘接来,他说等等。
等到妹妹那封信来,娘快不行了,他才松了口。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现在想想,他那天松口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来福说,别再提那些蠢话。
接我娘治病是蠢话。
我娘快病死了是蠢话。
我嫁给他三年,卖光嫁妆供他读书,替他伺候爹娘丧事,一个人守着空院子等他升官。
也都是蠢事吧。
夜里睡不着,我盯着房梁上的蛛网,想起一件事。
周景行当年能进王城读书,不是他自己考的。
是他老师何大人给的举荐。
何大人来我们县上公干,遇着雨天,在茶寮里躲雨。
我那时在茶寮帮工,给他端了壶热茶。
他问我识不识字,我说识一些,家里供过两年。
他说难得,女子识字的不多。
我说不是我,是我家夫君,书读得好,就是没门路。
何大人来了兴致,让我拿周景行的文章给他看。
他看完,说有些根底,但火候不够。
我以为这事就过了。
回去跟周景行一说,他急得三天没睡,翻出所有文章,让我再去求何大人指点。
我去了,何大人不在,我就跪在驿馆门口等。
何大人出门看见我,愣了愣,让我起来。
我把文章递上去,“大人,求您指点,夫君他是一心想上进的!”
何大人翻了翻,叹了口气:“这文章,也就是寻常,但你这份心,倒是难得。”
后来他给周景行写了一封举荐信。
周景行拿着那封信,才进了王城最好的书院。
再后来,何大人一路升迁,成了朝中三品,周景行的官,也是他帮衬着谋来的。
何大人每次来府里,见着我,总要多问几句。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我当时当是客套话。
如今想来,那话里头的分量,怕是比周景行那些年的甜言蜜语加起来都重。
我闭上眼,心里有了个念头。
那场病来势汹汹。
我在那间漏风的屋里躺了三天,烧得人事不省。
隔壁卖馄饨的方嫂子发现不对,端了碗热汤进来,又给我灌了剂苦药,硬是把人拉了回来。
“你这命是捡的。”
她说。
我靠在床头,喝了口汤,没吭声。
过了两天,我能下床了。
扶着墙走了几步,腿发软,但脑子清醒了。
清醒了就得想活路。
我想起一个人。
王掌柜。
当年在老家,我在他茶寮帮过两年工,记账、进货、招呼客人,什么都干。
后来他生意做大了,开了分号,还托人带过话,说我要是在王城混不下去,去找他。
我托方嫂子帮我递了句话。
第二天,王掌柜亲自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床沿上啃干饼。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
“这批货,我急需个稳妥的人盯着。你干过,我放心。”
我看了看银票,五百两。
“多了。”
“不多。”他说,“你的本事我知道。事成了,还有。”
我没推。
当天就出了门,跟着车队去了城外。
货是南边来的茶叶,要验、要盘、要对账。我连着熬了三天,眼睛熬得通红,把账目一笔笔对清楚。
交货那天,王掌柜又来了。
“成了。”他说,“这是你的。”
又是一张银票。
我没数,揣进怀里,回去找方嫂子。
把房钱结了,又给她留了二十两,说是谢她救命。
“你这是要走?”
我点点头。
“去哪儿?”
“回老家。”我说,“我娘病着,得回去看看。”
方嫂子愣了愣,没再问,只拍拍我的手:“路上当心。”
我收拾包袱的时候,来福正在巷子里转悠。
他打听那家粗陋的小店,问掌柜的有没有一个年轻夫人住在这儿。
掌柜的摇头。
来福又去了下一家。
我在巷子另一头,看着他走远。
周景行等了几日,不见我回去,怕是急了。
他让小厮来传话,无非还是那些。
想通了就回去,别端着,不然有我好受的。
可他找不着我了。
走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我雇了辆驴车,出了城门。
回头看,王城的轮廓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我靠在车板上,裹紧棉袄。
风还是冷,但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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