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我是踩着父亲的骨血飞上枝头的凤凰。
从小到大,他哪怕去卖血,也要给我凑学费。
工作后哪怕我一次都没回过家,他也逢人就夸我有出息,在大城市当领导。
今年除夕,前台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说楼下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自称是我爸。
他在大雪里跪了一夜,只为给我送一袋自家种的红薯。
我站在落地窗前,冷眼看着他在风雪中渐渐僵硬。
却只是叫了保安,把他赶走。
当晚,家门被不断敲响。
父亲病倒了。
二叔带着一大家子赶来,骂我是吃人血馒头的白眼狼。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众人。
从父亲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发黑的旧尿桶。
我把它往地上一摔。
“既然来了,那就让大家都看看,这桶里曾经装过什么。”
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寂静。
……
尿桶在大理石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二叔那双沾满泥巴的鞋旁。
一股刺鼻的骚味瞬间炸开。
混着暖气的热浪,直冲天灵盖。
这是二十五年来,我无数次在噩梦里闻到过的味道。
二叔愣了一秒,随即指着我的鼻子尖叫。
“赵珊珊,你疯了吗?”
“这是你爸用了十几年的东西,你嫌脏就算了,你竟然把它摔在长辈面前?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抱着手臂,倚在玄关的柜子上,冷眼看着这一屋子所谓的长辈们。
二叔,三姑,还有我那个一脸横肉的堂哥赵强。
他们正众星捧月般围着坐在沙发上的那个老头。
我的父亲,赵大山。
他缩在我的真皮沙发里,脸色蜡黄,嘴唇冻得发紫。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编织袋的口子,好像里面装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听到二叔的骂声,赵大山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老二……别骂珊珊。是我不好,我不该来,脏了珊珊的地儿。我不配坐这儿,我这就起来。”
说着,他就要挣扎着起身,试图用袖口去擦沙发上的黑水印。
结果越擦越脏,那一团污渍像墨汁一样晕开。
“哎呀哥,你这是干什么!”
三姑一把按住他。
“你是她老子,坐哪儿不行?这房子再贵也是你闺女的,就是你的!”
说完,她转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唾沫星子横飞。
“赵珊珊,你是个死人啊,看着你爸这样你也不动弹?”
“为了给你送口吃的,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你连杯热水都不倒,你的心是黑的吗?”
我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给我送吃的,却带上了这一大家子?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咱们村飞出来的金凤凰。年薪百万的大高管!”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赵强,这时候突然兴奋得嚷嚷起来。
他手里举着新款的手机,镜头差点怼到我鼻孔里。
“亲爹快冻死了都不让进门,进门就摔尿桶羞辱亲爹!这种人配当人吗?”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晃得我眼睛生疼。
赵强一边直播,一边还得空伸出一只手,从我的茶几上抓起一把进口车厘子,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毯上。
“嗯,这樱桃真甜!老铁们,这女的自己吃香喝辣,让她爹吃烂红薯,真行啊!”
我看着他那副贪婪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羞辱?”
我抬起脚,在那只发黑的塑料桶上轻轻踢了一下。
“这怎么能是羞辱呢?这不是咱们老赵家的传家 宝吗?”
“你放屁!”
二叔气得脸红脖子粗。
“什么传家 宝,这就是个尿桶!你爸省吃俭用供你上学,家里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这桶用了多少年都没舍得换!你现在发达了,住豪宅了,嫌弃家里穷了是不是?”
“我嫌弃?”
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指着那个桶。
“二叔,你记性真差。二十五年前的大年初二,也是这么个下雪天。你忘了这桶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二叔的脸色僵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那种被冒犯的恼羞成怒彻底盖过了心虚。
“你胡咧咧什么,我看你是中邪了!”
二叔随手抄起门边的衣架。
“赶紧给你爸跪下磕头认错,不然今天我替你死去的妈教训你这个不孝女!”
他说着就扬起衣架朝我冲过来,带起一阵风声。
“老二,别打孩子!”
原本瘫软在沙发上的赵大山,此刻却扑过来,一把抱住二叔的腰。
他整个人因为惯性直接摔在地上,还不忘护着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
“别打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给珊珊丢人了!”
赵大山趴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
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珊珊嫌弃我也是应该的……我不该活着,我就是个累赘,我该死啊!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去撞地板,发出砰砰的声响。
这一出苦肉计,演得真是炉火纯青,感天动地。
“行了。”
我冷冷地打断他们的表演。
“别在我家演这出兄友弟恭。要死出去死,这里一平米十万,死在这儿,你们赔不起。”
空气瞬间凝固。
连赵强嚼车厘子的嘴都停住了,举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么铁石心肠的人。
三姑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那张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像个黑洞。
“赵珊珊,你让你爸去死?你还是人吗?你的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我弯下腰,不顾上面的污垢,捡起地上的那个尿桶。
我把它拎在手里晃了晃。
里面当然是空的。
但我却仿佛听到了水声。
哗啦。哗啦。
“我是不是人很难说。”
我盯着赵大山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但他,肯定是个畜生。”
“啪!”
一声脆响。
三姑冲上来就是一耳光。
“白眼狼!畜生也是你叫的?”
“你也不怕天打雷劈!你爸为了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
“前几年为了给你凑出国留学的钱,他去黑市卖血!胳膊上全是针眼!你忘了吗?”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眼神却越发平静。
“卖血?你是说那两万块钱吗?那钱我拿到手了吗?转头不就给赵强买了摩托车吗?”
我看向正在录像的赵强。
“堂哥,那是你大伯卖血的钱啊,你骑着那车飙车的时候,没听见轮胎底下有血哭的声音吗?”
赵强脸色一变,下意识把手机放低了点。
“你……你少血口喷人!那是大伯心疼我!”
“是啊,心疼你。”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因为你带把儿啊。在我们老赵家,带把儿的是金疙瘩,不带把儿的,那是赔钱货,是垃圾!”
赵大山此时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声。
“别说了……珊珊,别说了……爸求你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几层报纸。
最后露出来的,是几张皱皱巴巴的一百块钱,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
鸡蛋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壳都裂了。
“爸没本事……这是爸攒的一千块钱,还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鸡蛋……”
赵大山跪行着往前挪了两步,把钱和鸡蛋举到我面前、
“爸不图你回报,爸就是想来看看你……你别恨爸,行不行?”
看着那两颗裂缝的鸡蛋,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去***最爱吃!
小时候,我连鸡蛋皮都吃不上!
家里的鸡下的蛋,那是金蛋。
是留给未来弟弟,或者是给堂哥赵强的。
五岁那年,我实在太饿了,偷吃了一口赵强剩下的鸡蛋黄。
结果被赵大山吊在梁上打了一顿,骂我是馋嘴的贱皮子,骂我是偷食的饿死鬼。
现在,他跪在这儿,拿着两个破鸡蛋,跟我演父爱如山?
“好一个最爱吃。”
我抬手一挥。
那几张钱和鸡蛋瞬间飞了出去,砸在电视柜上。
鸡蛋碎了一地,钱散落在尿桶旁边。
“这鸡蛋,你是供奉给我那个还没出生就被你弄死的弟弟的吧?可惜啊,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也没生出个儿子来。是不是报应啊?”
“赵珊珊!”
二叔彻底暴走了,他一把抄起旁边的实木椅子,高高举起。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女!替你爸清理门户!”
赵大山却死死抱住二叔的腿,哭得嗓子都哑了。
“别打!让她撒气!只要她心里能好受点,打死我都没关系!是我对不起她妈,让她从小没娘……都是我的错啊!”
好一个慈父。
好一个忍辱负重。
好一个为了女儿甘愿受死的伟大父亲。
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我恐怕都要被感动哭了。
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开门,警 察!有人报警说这里虐待老人!”
赵强眼珠子一转,立刻冲过去开门。
“警 察同志快来啊,要出人命了,这女的要逼死亲爹啊!”
门开了。
涌进来的不只是警 察。
还有好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甚至还有拿着手机正在直播的邻居和物业人员。
这些人一拥而入,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一片狼藉的客厅。
碎裂的鸡蛋,散落的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老父亲。
还有站在一旁,穿着高定睡衣,一脸冷漠的我。
“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位于本市著名的高档小区……”
“大家可以看到,老父亲跪在地上,而作为高管的女儿却无动于衷……”
记者们的话筒几乎要戳进我嘴里。
“赵小姐,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你的父亲?”
“听说您父亲为了供您读书卖过血,这是真的吗?”
“您现在的年薪据说是七位数,为什么连父亲的一口饭都要打翻?”
“请问您是否有赡养意愿?您不怕法律制裁吗?”
质问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大山看到这么多人,似乎吓坏了。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浑身发抖。
但他嘴里的话,却字字诛心。
他一边哭,一边用那双满是泥垢的手去捡地上的钱和碎鸡蛋。
“她是好孩子,是我不好,是我给她丢人了……我走,我这就走……”
他越是这样卑微,越是这样维护我,周围人的愤怒就越是被点燃。
这才是最高级的捧杀。
一个女记者眼圈都红了,正义感爆棚,指着我质问:
“赵小姐,看着把你养大的父亲这样卑微,你良心不会痛吗?你还是人吗?”
二叔趁机在旁边煽风点火。
“同志啊,你们不知道,这丫头心狠着呢!”
“她从小就咒她爸死!这不,大过年的,让她爸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要不是我们赶来,这人都要硬了!”
“天呐……”
“太恶毒了!”
“这种人怎么配当高管!曝光她!让公司开除她!”
人群激愤,甚至有人开始推搡我。
我被推得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后背生疼,但我却感觉不到。
我只觉得好笑。
世界就是这么荒谬。
作恶多端的刽子手被捧上神坛,受害者却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千夫所指。
“笑?你还笑得出来?”
赵强把手机怼到我鼻尖上。
直播弹幕里满是对我的咒骂。
“家人们看啊,这女的还在笑!简直是变态!”
我一把抓住赵强的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屏幕碎裂的声音让现场安静了一瞬。
“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真相。”
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指着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忽视的尿桶。
“那我们就来聊聊这个桶。”
“又要扯什么破桶!你有病吧!”
三姑骂道:“疯婆子!你就跟你那死鬼妈一样是个神经病!”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赵大山面前。
他还在地上捡着碎鸡蛋,听到我的脚步声,浑身一颤,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
“爸。”
我叫了他一声。
赵大山哆嗦了一下,不得不抬起头。
我盯着他那双浑浊躲闪的眼睛。
微笑着问出了那个藏在我心里二十五年的问题。
“你还记得二十五年前,二妹出生那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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